祭奠完阮老后,阮煦十分熟练地把墓前的肉饼和水果收起,用灵力呼热肉饼,捂在手心,刚想咬下一口,一只张开的手就杵了过来。
“阮老请客,见者有份!”顾灵笙理直气壮的语气,让阮煦恍惚回到了几十年前,在地下坊市初次见到顾灵笙的时候。
将肉饼放进她手里,阮煦小声拆台道:“真该让甜甜来看看,他那日差点飞毯撞人得有多无辜。”
嗯?顾灵笙啃饼的动作暂缓,眼中精光一闪,一个脑瓜崩击中阮煦,“好小子,都敢调侃你师父了,看来这些年不光修为精进了,连胆子都见长啊!”
“哎哟!师父我错了,我错了!”阮煦捂着脑袋,向前左三步、右三步地躲着,一向端方整齐的衣袖高高甩起,像打了卷的云。他嘴里求着饶,眼睛却弯得像月牙。
“好啊,跟甜甜学坏了,都敢躲了!”顾灵笙抬起手,假意追击。旁侧,一道清傲男音传来。
“娘亲怎么什么锅都往我身上甩,就不能是煦哥把我带坏了吗?”
两人双双转头,只见温甜甜倚着大树,左腿笔直,右腿曲着,脚尖懒懒点地,一只手还往怀里小心揣着什么。
师徒二人瞬间锁定了他的右手,顾灵笙眼眸微眯,幽幽道:“甜甜,藏什么呢?”
阮煦立马接上,“不会是用留影珠偷偷录下了什么吧?”
“哪有!”温甜甜悄悄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上,双手一环,下颌微抬道:“娘亲您别转移话题,怎么就都是我把煦哥带坏了呢……”这副熟悉的身体语言,师徒两人一看就懂。
“呵!”顾灵笙唇一勾,手一指,“阿煦,给我‘严刑拷打’!”
话未落,阮煦已掠至温甜甜身旁,不由分说,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哇,娘亲,煦哥你们二对一,太过分了!”温甜甜转身就躲,逃得飞快。
前后追击下,三人畅快的笑声飘扬出数米,最后以温甜甜大败,“证据”被顾灵笙收缴落幕。待温甜甜祭拜过阮老后,三人就此离去。
难得有闲暇时间,顾灵笙没有用遁术,就带着两人在惊涛城走走停停,顺带买上一些乱星海特有的小食。
“甜甜,怎么提前出关了?”顾灵笙边走边问。
“娘亲和父亲要去大晋,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怕你们会不习惯,就想着提前置备些东西让您带上……”温甜甜乖巧答着。
顾灵笙的步伐一缓,目光停留在一个路边小店里。“你俩等我一下!”她大步走进店里,只过了几息,就握着一件物品出来。
“甜甜,伸手!”
温甜甜听话地摊开手。咚!一枚剑饰落在他掌心,那是一朵黄玉雕成的萱草花,被顾灵笙加上了一道保护禁制,此刻正在他掌心微微发热。
“娘亲,这是?”
“礼物。”
“可今日并非特殊时节,娘亲为何要送我礼物?”嘴上虽问着,温甜甜手上动作却是不减,迅速将剑饰挂在了佩剑上。
“唉~”顾灵笙摇摇头,故意拖着长音道:“因为,小孩长大后,就很难再像小时候一样坦诚地说出‘我会想你的’了。所以,靠谱的大人就要用行动来帮助他们!”
顾灵笙冲着温甜甜一眨眼,“笨蛋,我一个从大晋来的人,怎么会不习惯呢?”说罢,转身向着前方继续逛去。
温甜甜愣在原地,心像是泡在一汪温泉里,暖烘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直到顾灵笙喊着“甜甜,来帮忙拿东西!”时,才快走几步跟上,手里还利落地解下剑饰,转而挂在了脖间。
在惊涛城狠狠采买了一番,三人才回到藏剑阁。
按照顺序,顾灵笙将准备好的离别赠礼一件件交到对应的人手中,再认真道别。她为赵临戈与燕修竹准备了几坛好酒与一对金松锦鲤的鱼目,结果一转头,就抱着三枚剑气符和一大包资材离开了。
阮煦处,因为他拥有的那颗金刚舍利,在顾灵笙掏出佛母像后与其发生了二次融合,所以顾灵笙开始怀疑他可能与严济慈有关,遂将佛母像留给了他,只带走了袈裟,而后又给他和温甜甜留下了足以修炼至结丹圆满的物资,这才放心。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汇合时间。
外星海,怀心岛。
随着传送阵亮起,几道人影从阵中缓缓走出。顾灵笙转过身,向同行的几人辞别,“燕师兄,舒月,思月师侄,邱师侄。云海苍苍,剑指四方,此去经年,来日方长,在下就此别过!”
几人回礼相送,目睹顾灵笙化作一道遁光,瞬而远去。
飞了大概有两百里,顾灵笙忽然停下,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朗声喊道:
“萧大岛主,既是来接我的,怎么还藏着掖着,难不成你还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想要惊喜?巧了,老夫确有准备。”
随着玄骨的打趣声响彻在耳边,眼前的天空倏忽翻涌起紫黑魔雾,随着雾气散开,一艘大型飞船缓缓映入她眼帘。狮子脸船首,高耸的桅杆,藏书室,观景台,那是……
“千阳号?!”
惊喜来得如此猛烈,像海市蜃楼一样蓦然出现,晃得顾灵笙眼冒金花,心脏乱跳。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在这一瞬间,天际的飞鸟未必有她自由,无垠的大海未必有她宽阔,整个世界未必有人比她更幸福。
“怎么,惊喜太大,看傻了?”玄骨不知何时来到了船舷,随意地靠在围栏上,长发被海风卷起,散入背后流云。
在这如梦似幻的画面中,他微微前倾,探出上半身,朝顾灵笙伸出了手,有些不太自然地开口道:
“来吧,我的船长,航行该开始了!”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只被允许安静三秒,伴着一声狂喜的尖叫响起,玄骨只觉眼前一花,自己伸出的手已被紧紧抓住。身体再毫无预兆地一转,他整个人被顾灵笙拖着往船上各个角落奔去,瞭望台、静室、温泉、餐厅……应有尽有。
“天啊,这…这是按照我画的图纸建造的吗?怎会如此细致,每个地方都完美得过分!”终于停在甲板上,顾灵笙第一次觉得眼睛不够用,但她又舍不得用神识去粗略扫描,只想亲眼确认每一个细节。
被她带飞的玄骨悄悄松了口气,顺势往前一步,双手一环,反客为主道:“若按照你那潦草的图纸,恐怕再有二十年,此船也建不出来。”
“所以?”
“老夫受累,帮你完善了些许。不仅如此,还有……”
话说到一半,玄骨抬起右手,对准前桅杆,打了个响指。
哗啦啦!卷起的旗帜骤然放下,风径直灌了进去,旗面从底部开始,快速隆起,面上的每一道褶皱都舒展开,鼓出一个饱满的弧形,像是这艘船忽然长出了心脏,在风中砰砰地跳。
顾灵笙这才看清,这是一面精心设计过的旗帜,如墨黑底上,雪白骷髅咧着牙,眼眶中跃动着两团幽蓝鬼火,背后白骨交叉,四周盘绕着玄魂锁链,而骷髅的正下方,却是一朵昂扬绽放的苍月兰。
“海贼旗?!居然连这个都准备了,你是个天才!”顾灵笙看得双眼发直,叹为观止,止不住问道:“萧萧,到底是什么时候准……”
“嘘!”玄骨摆了摆食指,一脸神秘莫测道:“这是秘密。”
说罢,衣袖一敛,深藏功与名,朝着屋内走去。
“诶,怎么吊人胃口?萧教授,老狐狸,玄骨大人!您就别卖关子,快告诉我吧,你嘴角的得意都藏不住了。可恶,你再不说,我要使用特殊手段咯……”顾灵笙拽着玄骨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锲而不舍地碎碎念,直到两人一起步入屋内。
啪嗒!
房间大门乍然关闭,被遗留在门外的鸡蛋饼,抱着种有不死木的玉盆,与飘出的闻清四目相对。许久,她习惯地一耸肩,“好吧,看来又和我们没关系了。走小弟,我们去看船首,大姐说那狮子头可是按照我的形象设计的呢!”
舵室内,见证全程还被迫配合某主魂制造惊喜的分魂,正撑着头,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跟着这群人去探险,真的靠谱吗?
三个月后,妖兽海,万妖冢所在岛屿。
掏出藏剑阁给的阵盘驱散迷雾幻阵后,顾灵笙飞身下船,沿着记忆路线,带头走向山腹的古传送阵。
和玄骨曾经发现的内星海传送阵不同,此阵并无迷惑阵法相护,而是这么直愣愣地躺在山里,完好无损。
“难以想象,众人趋之若鹜的通道,居然就在妖兽眼皮子底下藏着,当真是造化弄人。”玄骨环绕传送阵踱步,一边挥手布下迷惑、防御阵等多重阵法,一边用玉简将此上古传送阵拓印。
“毕竟此海域以前在狻猊族治下,妖兽罕有了解阵法的,人族又鲜少来此,不被发现实属正常。”顾灵笙一拍储物袋,早已准备妥当的灵石被神识牵引,落在阵法各角,灵光沿阵纹蔓延。
“好了!”做好这一切,她与玄骨并肩而立。只见一道光柱拔地而起,霎时将二人笼罩,急速向上空冲去,彻底脱离了乱星海的天空……
大晋,湾南州,沿海某地。
两名结丹期修士,各自带着一队人马,正在海沙上进行交接,为首的一人行礼道:“辛苦玄风堂诸位道友了,五年期已满,按照百宗条约,此后五年由我天音门接任并看守阴冥海!”
另一方的队主还礼道:“原来是天音门道友当面,久闻威名!想必诸位已知晓此地的各项条律,在下也就不赘述了。”说着,他将一卷竹简送至半空,接着交代道:“此物为阴冥海近五年的变动记载,诸位确认无误后,在下就该携门人告辞了。”
天音门队主收下竹简,以秘法审查后,拱手送别。就在玄风堂众人取出法器,御风驶向空中时,一卷微风从上空悄然掠过,完美融入玄风堂的尾流中,没有引起丝毫注意。
千阳号内,顾灵笙端着茶,向不明所以的众人说明情况,“大晋有诸多危险地区,当中有七个地方,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被称之为七绝地。方才我们路过的,便是其中之一的阴冥海。”
“按典籍记载,此海位于湾南州,本是重要的海上航路。但数万年前,不知怎的凭空出现一片阴冥雾气,将整片海域和部分陆地笼罩起来。凡被困的修士,皆灵力尽失,又遭遇诡异阴兽袭击,一个也没逃出来。此地就此沦为无人之境,被称为阴冥海。”
“当时的大宗门派人前来探查真相,发现此雾并非直接毁人修为,而是以阴冥之气将修士体内灵力封绝,令其调用不能,连元婴修士也无法避免,却唯独对魂修无用。于是,便陆续有魂修进入阴冥海修炼,有的出来后实力大涨,屠戮四方。其中最为凶残的,当属黄泉鬼母,据说她一人便灭杀了数十个宗门,后被正道围攻,销声匿迹。”
“此等行径,自然会招来忌惮。故而,二十大宗门联合了大晋境内有元婴修士坐镇的宗门、世家,总计七百二十六个,一同订下条约,布置禁制,将通往阴冥海的海路彻底封锁,并派遣各宗修士轮流看守,以防魂修灭世。该条约则名为《百宗条约》,一直延续至今。”
听完此话,玄骨叩了叩桌面,洞若观火道:“条约虽在,恐怕遵循的宗门寥寥无几了吧!”
“没错,当初的七百二十六个宗门世家中,灭门的、分裂的、改头换面后不认条约的,比比皆是。到如今,只剩下十大正道与不足四十家宗门坚守条约,这些宗门基本都地处湾南州或相邻各州,受阴冥海影响最大。”
认可了玄骨的说法后,顾灵笙又补充道:“乱星海通往大晋的传送阵,就位于阴冥海边缘。虽有封印,但偶尔的阴冥之气外溢,也使得阵法所在地十分危险,人迹罕至。想来,当初玉真人先是孤身穿过妖兽海,本就受伤不轻,传送至大晋后又被阴冥之气侵入,根基受损。这才没能成功夺舍我,给了我反杀的机会。”
“回头看,这一路当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若当初没有结鬼丹、获得镇魂钟,我就没办法安全抵达传送阵,去到乱星海。”感叹完后,顾灵笙对着玄骨眨眨眼,话语一转,“更没办法遇到你了,一切都是注定的缘分呀!”
眉角一扬,玄骨故作嫌弃道:“哪儿来的这些甜言蜜语,继续谈正事。”
“好的萧大副,向船员说明航行计划是船长的职责。”铺开大晋地图,顾灵笙快速规划着动线,“接下来,我们要穿过兖州、曲郡,到达丰州清川府的天目山脉,先查清当年天魂抓走我的真相,弄清镇魂钟来历,再穿过金江郡去晋京收罗材料。至于之后嘛,视情况而定。”
安排妥当后,她将地图往分魂手中一放,理直气壮道:“前辈,航行速度加快,我们要在三个月内到达,具体路线和需要避开的宗门领地我已标明,之后就辛苦您了!加油哦!”
默默甩了个白眼,分魂拿走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余下几人各回各室。鸡蛋饼保管着万妖冢内获得的灵液,此刻全权负责种植不死木、落玉冰花,帮助闻清巩固神魂。顾灵笙继续修炼《化龙诀》与《大衍决》,锤炼肉身,提升神识。玄骨则研究着《万物志》中记载的具身傀儡,试图将其与他新炼的蚀影鳗活傀相结合。
千阳号悄然加速,朝着丰州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