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星海,玄骨时隔多年再次回到玄阴岛。
人未至,就远远望见,由浅及深的无垠海面上跃起一片活泼的蓝。是苍月兰,那些于夜里点亮整座岛屿的花朵,此刻正慷慨地吸收阳光,并在海风吹拂下,俯身扬起、碰撞散开,掀起阵阵花浪。
玄骨放慢遁速,瞭望着又名“星海之瞳”的玄阴岛,脑中不自觉蹦出一个问题——可否将此岛整体带走?
炼制芥子空间?乱星海似乎未有这样的秘法传承。
虚天殿第二关的造化之术?可惜还没有丝毫线索。
鸡蛋饼的随身空间?放不下整座岛屿且另有他用。
接连排除数种方案后,玄骨暂且放下此事,穿过护宗大阵,朝卧云峰洞府飞去。因为其习惯性地收敛气息,故全岛上下无人察觉他归来,反而是顾灵笙留下的傀儡中,那名厨艺卓绝的黄发男子,极快地朝他瞥了一眼,又继续给弟子们送去食物。
“这几具傀儡倒是挺有意思,看来路上有得研究了。”思绪一闪而过,玄骨遁入洞府,以阵法封锁内室。
确认洞府内无碍后,玄骨左手翻扣,紫黑魔气于面前汇聚。
分魂尚未成型,就见一柄黑白小剑刺至胸前,剑身圆润无锋,却似劈豆腐般将他周身掩护的真魔气尽数破开。下一瞬,剑身贯穿身躯,将他钉死在石壁上,只能半跪着。剑尾再一摆,两条黑白小鱼游出,开始大口吞噬真魔气。
“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
玄骨一步一步靠近,垂眸看着分魂,语气森然,“所以我的话,你最好真的听进去。”
“没得选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时抹除你的存在,代价不过是损失一缕分魂。但是,你没有反抗的能力。”
微微弯下腰,玄骨盯着分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着,收起你的那些伎俩,任何时候,都别妄想用在阿笙身上。”
分魂嗤之以鼻,明明被完全压制着,却依旧挑衅道:“我竟不知,什么时候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玄骨上人,居然还成了情种?”
“莫不是失了魂,顺带连脑子都丢了。或是看上那小丫头一身重宝,与她虚与委蛇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拖着虚弱的躯体,分魂往前用力探身,面目狰狞道:“你我不是比谁都清楚,被背叛的滋味吗?这修行路上,哪儿来的什么真情义?”
“还是说……”分魂往上睨视回去,不屑道:“你已经自大到,真以为自己能掌控人心啦?”
玄骨直起身子,俯视着曾经的自己,没有回答他,只是淡然道:“不用刻意激怒我,事情的缘由你也不会知晓。你只需记住,别用既往的经验来揣度阿笙,这是警告,亦是忠告。”
“另外,极阴已死,元婴散尽,玄阴岛已夺回。”
“未来想探索更大的世界,该怎么选,你很清楚。”玄骨一招手,本源小剑飞回,只留下面色晦暗不明的分魂。
虽早有预料,但猛然听到极阴的消息,分魂仍是攥紧了拳头,许久才吐尽心中恶气,坦然道:“也罢,这逆徒死在你手里,与死在我手里无异。你的感情,只要不妨碍我,我自然懒得管。”
说完,他往后一靠,顺坡下驴道:“说吧,此番放我出来,除了威胁警告,还想让我做些什么?”
问声还没落地,分魂就见环绕在玄骨身侧的威压一敛,他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无比熟悉的算计表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你来驾驭飞行法宝。”
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分魂心头……
三天后,当他看见一艘画风与乱星海格格不入的巨船,此刻正顶着一张无比愚蠢的太阳花狮子脸时,终于忍不住在神识中对玄骨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
“驾驭这东西去探索大晋,你认真的?”
被质疑的玄骨,此刻正撑着下巴,看两眼手中图纸,再看两眼修仙版千阳号,仔细对比着,摇头道:“差强人意,细节处似乎少了些什么。”
分魂:“……”
“原来如此,还差几名‘船员’。”玄骨一打响指,在船边围观的几具傀儡便飞上甲板,一落地,他们就如回家一般,各自行动起来,整艘船霎时与图纸所绘相重合。玄骨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将图纸收回。
分魂:“…………”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外观惹眼一事,加个幻术法阵遮掩即可。此船遁速快、善隐匿、防御强,乃长途跋涉之利器。”觉察到分魂的无语和抗拒,玄骨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分魂冷呵一声,不再开口。
身后,原本惴惴不安的张文展和周回二人,观察到玄骨的气场变化,一齐悄悄地松了口气。
“张文展,周回。”玄骨转身唤道。
两人闻声上前,恭敬道:“弟子在,老祖有何吩咐?”
“建造灵船一事,你二人带领众弟子完成得不错,这是奖励。”玄骨食指一扬,装满灵石和各类法器的袋子飞入二人手中。
两人当即行礼道谢,张文展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祖有令,弟子等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奈何弟子等资质弩钝,老祖留下的图纸、阵术,实在高深,令人难以参透。若非如此,弟子等定能将此灵船修缮得更为妥当!”
“无妨,余下的阵法由本座亲自完成。”玄骨一摆手,目光从张周二人身上扫过,又开口吩咐道:“本座之后要出趟远门,离开之前,会将护岛大阵改造,非元婴中期不可破。你们当守好岛屿、刻苦修炼,远离乱星海纷争,若真遇上什么麻烦,可持本座信物,去寻藏剑阁帮助。”
说到这儿,玄骨又给了二人各自一册功法和一块令牌,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分魂的传音再次响起,“这就是你选的人?如此资质,《玄阴诀》交给他们,恐怕连极阴极炫那两个逆徒都比不过。”
“资质虽差,胜在听话,能守好玄阴岛即可。至于传承,以后有的是机会。”
飞遁至甲板上,几缕芳香飘进玄骨鼻息,他回首看见角落里种着的几颗灵果树,心念一转,在旁侧添上一片苍月兰。对着自己的巧思欣赏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动手,将船上未完成的阵法一一补齐。
就在他忙于完善千阳号时,海的另一边,顾灵笙也没闲着,与赵临戈切磋、与燕修竹论阵法,教导阮煦和温甜甜,甚至偶尔还会遇见几名胆大的弟子,持着火热目光眼巴巴地望着她,然后满心欢喜地被她揍一顿,再顺带得到几句指点。
在此期间,顾灵笙还抽空见了两位故人,其中一人便是金圆。想当初此女带着手下从星海大战中断尾求生、奔赴外海,到如今也有二十余年了。如今,金氏商行已在衡星盟庇护下扎根外海,重立门户。
然而,这位历经坎坷、处事老成的金掌柜,在见到顾灵笙以藏剑阁太上长老的身份莅临商行时,仍是觉得像做梦一般,又惊喜又拘谨地以最高规格接待了顾灵笙。好在,虽然有几十年未见,顾灵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性子,这极大地缓解了金圆面对元婴修士的紧张情绪。
接过沏好的茶水小酌一口,顾灵笙问道:“没想到时隔六十年,还能与金掌柜相见。掌柜的可否告诉我,当初交易会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有卓岛主的讯息?”
坐在对面的金圆为她添上茶水,不自觉垂下头,陷入层层回忆,“回禀前辈,交易会后不久,微光岛事变发生,明月岛沦为星宫和圣魔岛的争夺之地。短短几日,岛上就民生凋敝,死伤无数。卓岛主大限将至,路前辈不想她死在这战火之地,就私下找到我,通过商行联系了几艘专走暗礁流域的民船,逃出岛去,此后便音讯全无。”
“而金氏商行,因为熟悉商路,所以在星宫获胜后被准许留了下来,为前线供应物资。当然,晚辈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都是卓岛主提前安排好的,只为给晚辈和商行留一条生路。”
长叹一口气,金圆捏紧了手中茶杯,继续道:“后来的几十年,内星海战乱不止,晚辈一直没能打听到卓岛主和路前辈的消息,商行也因重重税负和门人的不断消耗而支撑不下去。就在这时,路前辈忽然出现,说是要感谢当年的帮助,于是设法让晚辈带着最后几名门人逃离。晚辈等辗转多次,才最终落定外海。”
“竟是如此,看来这些年,你也是殚精竭虑了。”顾灵笙心经一转,将金圆的修为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根基有损,忧思郁结,时隔六十年仍是停留在筑基中期,想来此生最多也就筑基圆满,结丹无望。不过好在,金氏商行被她保住了。
这般想着,顾灵笙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蕴基丹,放在金圆面前,劝道:“商行既已安定下来,金掌柜不妨稍作歇息,好生调养一番,修为一事虽急不得,心却可以活得舒坦些。”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此外,衡星盟中有一盘玉门,我之前给你的《玲珑玉诀》便是此派开山鼻祖玉真人的功法。如今盘玉门和金氏商行一样,远赴外海,重头开始,正是缺乏资源的时候。我为你写一封引荐信,你带着去寻盘玉门主事邱成玉。此事若运作得当,金氏商行和盘玉门或可共赢。”
金圆双眸震颤,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盯着那瓶丹药,又抬眼看向顾灵笙,得到她肯定的目光后,才伸手将瓶子紧紧握住,哽咽道:“第三次,这已经是前辈第三次指点晚辈了。晚辈真的很幸运,才能于此生遇上前辈,得前辈多次相助。”
说着,金圆猛地起身后撤几步,深深弯下腰,“前辈恩惠,金圆真的无以为报。金圆发誓,定会抓住机会,不辜负前辈苦心,若前辈以后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晚辈必定万死不辞!”
受下这一礼,顾灵笙又与金圆聊了些内海局势,便离开商行,去赴下一位故人的约了。
一位只剩下几捧土和一块碑的故人。
惊涛城,某个幽静之地,阮煦取出备好的肉饼和水果,在碑前放摆成整齐一排,边放边念叨到:“爷爷,阿煦带师傅来看您了。”
“您不知道,小昭刚满三岁,就各种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比她母亲阿蛮还皮实。虎子哥却稀罕得紧,前几天追她的时候还不小心崴了脚,我都给他治好了。甜甜本打算与我们一起来,恰逢修为突破,只能晚些时间。”
“我呢,有师傅和阁内前辈在,修炼一切顺利,看架势或许能结个丹。您啊!还要多等个几百年,才能再见到我喽。要是实在等累了,或是该入轮回了,您就挑个好地方投胎,别去内海,那里太乱,来外海吧,我还能护着您……”
外海已入冬,寒气垂挂在枝头,变成白灵灵的冰花,阳光穿透冰壳,折射在碑上,竟亮得有些晃眼。阮煦这才意识到,自己絮絮叨叨了许久,久到碑上已是新霜叠旧霜。他敛声,侧迈一步,将位置让给了顾灵笙。
举起酒杯,顾灵笙认真道:“阮老,多谢您收养煦宝和虎子、开解甜甜,也多谢您用行动提醒我,作为一名长辈该有何种担当。您的名字,我会永远记得!”
话毕,她利落地倒下三杯清酒,为这位老人送别。
旁侧的阮煦,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小木盒,在顾灵笙悼念完后,递到了她面前,“师傅,这是爷爷生前交给我,让我务必转交给您的。”
“给我的?”顾灵笙有些疑惑,仍是收下此盒。
“嗯!”阮煦颔首,解释道:“这就是当年在外海地下交易市场时,弟子和虎子哥拖着您去帮忙赎回的盒子,里面装着爷爷珍藏了一生的秘密。”
“如此重要的盒子,阮老为何会留给我?阿煦,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顾灵笙好奇问道。
“弟子看过,但弟子不知道如何回答,师傅您亲自看吧!”阮煦十分坦诚,他的话也令顾灵笙越发感兴趣,于是她手指抵住木盒锁扣,轻轻一推。
嗞嘎——!
盒盖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泛黄的草纸,首页上直挺挺躺着两个大字——放下!
顾灵笙一愣。
“放下?阮老这一生,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带着疑惑往后翻。第二页,一张线条粗糙的人体经脉图出现,落款阮恒,时间是一百多年以前。顾灵笙知道那是阮老的名字,推算着:“那时阮老应该才十二、三岁……这难道是他习武时所绘?”
继续翻,一幅,又一幅。落款时间越近,笔触便越精细,所绘经脉从局部到整体,从模糊到清晰,粗细不同的线条,标注出某种能量的流动方向。一笔一画,像是一个人通过反复的推敲,试图在黑暗中画出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山。
顾灵笙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放下”二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夹在两幅图之间,有时就落在图旁,仿佛作画之人每画完一幅,都要在原地站上许久,扪心叩问:还要继续吗?
“放下……阮老,你是在劝自己,放下这对修行的无尽执念吗?”
她默默问着,继续往后翻。修士的视力,足够她看清每一张图,修士的积累,也足够她判断图的对错,但修士的经验却从未告诉过她,要如何去回答,眼前这力透纸背的问题。
“没有灵根的凡人,真的无法利用灵气吗?”
她在心中下意识地回到:是!
可她望着手中这一沓纸页,看着那越来越精准的图线,看着那些不断重复的“放下”,这个“是”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透过薄薄的草纸,她隐约看到了下一页,那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图画和文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拿开遮挡的一页……
“衡星三年春,钻研九十余载,老朽终于能让灵气流经全身,纵使无法留存丝毫,终有遗憾,也不抵老夫心中万分畅快!此图,便命名为——炁行百脉图!”
顾灵笙瞳孔骤缩。
顺着往下看,一幅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图映入眼帘——灵气在人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的完整路线。那是自上古传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基本规律。在修仙界,它是连三岁稚童都知道的修行起点。在人界,它却是看不见摸不着,更无从跨越的天堑。
但此刻,它正躺在一个凡人的手札里,穷尽其一生,从无到有地推演出来。
凡人真的无法利用灵气吗?
凡人真的没资格求道吗?
凡人真的不能叩问苍生吗?
顾灵笙回答不了。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这种海边的雪最是畅快,潮湿的空气给了它们厚重,狂野的海风给了它们短暂。于是它们下得急、落得狠、化得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啪啪砸进草纸,洇湿了笔墨,只余下最后短短的一行字。
那是阮老找到的答案。
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