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海,池渊海域边缘,青霜岛。
日头斜过正午,烈阳泼洒,碎银潜跃,热气夹杂着水汽,熏成片片白云,懒懒地飘着。海面平铺摊开,绵延无垠,唯见细白浪线层层卷来,在岸崖处拍作雪沫,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这般怡人的景色,文思月已看了二十余年,但每次遇见好天气,望着天光水色相融,她都不免放慢步伐,在岸边走走停停,欣赏一番。
“弟子廖珂,参见文师叔!”一名身着蓝白劲装的女修落在不远处,拱手行礼道。
文思月点头示意,抬手的同时说道:“不必多礼,阿珂,今天唤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师叔请讲!”
文思月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廖珂跟在她身后,听见她说:“再有一月,就到阁内轮换人手的时候了。我已向云师姐言明,下一个廿五载,继续驻守外海边缘,守卫防线,抵御妖兽。我深知此事风险不低,所以这仅是我一人的选择,你和当初并入藏剑阁的妙音门众弟子,仍可回到阁内正常轮换,届时云师姐会亲自为你们安排去处。”
廖珂闻言,往前小跑两步,快声道:“师叔去哪儿,阿珂就去哪儿。当初若不是师叔出手相救,阿珂早就被送给不知哪个修士当炉鼎了,哪儿还能等到藏剑阁将我们救回。”
她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摸了摸上面的浅蓝剑穗,接着道:“况且,在藏剑阁的这些年,阁内师长也待我们极好,没有因为出身和资质而轻视我们。不然,像我这样的伪灵根,又怎能成功筑基呢?”
“因此,即便守卫边界极为辛苦,对战妖兽更是危机四伏,但阿珂还是想跟着师叔您,为自己,为藏剑阁,也是为乱星海人族,尽绵薄之力!”
铿锵有力的宣言与浪声相和,在海面上掀起阵阵涟漪。
文思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廖珂,难掩动容之色,“好,既然你已做出决定,就和我一起留下吧!不过,余下的弟子,还需你走一趟,问清她们的想法。”
“但是切记!不得以恩情为由,逼迫她们选择。毕竟,无论是驻扎于此,还是回阁另忙他务,都是在为宗门立下功劳。”
廖珂兴奋应道:“是!”
文思月转回身,继续在海边漫步,廖珂紧随其后,偷看了她几眼,被她脸上的暖意所吸引,好奇地问道:“师叔今日看起来,好像额外高兴?”
“嗯!看到你,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我还未结丹时,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前辈,数次救我于水火中。因为他,我才立下了扶助他人的誓言。对了,你和这位前辈一样,都是伪灵根。”
廖珂双眼一亮,兴冲冲道:“真的?!师叔,敢问这位前辈如今是何修为?”
“他吗?”文思月回忆着最后一次见到韩立的景象,十分笃定道:“现在应当已经结婴了!”
“哇,伪灵根的元婴大能,岂不是和太上长老一样!好想见识一番啊……”
……
一个月后,一艘满载的飞舟降落在岛上,阵法护盾散去,旌旗迎风招展,旗上所绘利剑,与廖珂腰间佩剑一致,正是藏剑阁的标志。
船上率先走下四名结丹修士,文思月带着弟子们上前迎接,“云师姐,李师兄,肖师妹,你们可是让我好等。请问,这位道友是?”她的目光移向一旁的男修。此人与她一样,为结丹中期修为,面容周正,身形挺拔宽阔,看着与藏剑阁一行人十分和谐。
云舒月介绍道:“这位是盘玉门的邱成玉道友,精通阵法一道,此番与我们一同前来,是为检查防线各岛的阵法,并为驻守各岛的诸位同门运送物资。”
“原来如此。”文思月拱手朗声道:“邱道友请了,在下藏剑阁文思月,暂且驻守此岛。道友这些时日如有需要,尽可来寻在下!”
邱成玉抱拳回礼:“文道友客气,邱某叨扰了。”
文思月手一抬,落落大方地邀请道:“诸位舟车劳顿,不妨先稍作休息。思月已安排好住处,还请诸位随我来!”
直到将众人和门下弟子都安排好后,文思月才来到云舒月住处,敲开房门,向她汇报这些年外海的情报与她驻守此地的发现。
“妖兽海三大族中,狻猊族旧地已被瓜分完毕,蛟龙族因为金蛟王的失踪而群龙无首,唯有羽族实力不减。但我们的人打探到,羽族族长风希被阁主打伤后就龟缩族内,还约束了整个族群,不知是要养伤还是另有图谋。”
“对此变化,妖兽海余下各族反应不一,实力稍强的海族蠢蠢欲动,一直在试探各族真实情况。其余族群中,水狐族、月蛛族、羚族这几个中型族群暂无动静,倒是森蟒族等诸多小族则隐有联合之意。”
缓了缓,文思月继续有条不紊道:“不过这些暗流仅在妖兽内部,暂且威胁不到我们。且自从衡星盟收回怀心岛,建立起外海防线二十岛后,已有十余年无兽潮产生。再加上盟内弟子的定期清理,外海的人族开始逐渐兴旺起来。”
将一杯热茶推至文思月面前,云舒月称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文师妹这些年越发心细如发了。能从诸多杂乱的消息中抓取关键,分析妖兽整体局势变化。这番能力,得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
被曾经救过自己的前辈如此夸奖,文思月一时有些羞涩,只好捧起茶盏挡住微红的双颊,回道:“多亏了阁内的栽培与信任,以及诸位同门的帮扶,若是以往,就我这种莽撞性子,和心细可搭不上边。”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将茶盏放下,言辞诚恳道:“对了云师姐,思月已问好,此前一同入门的妙音门弟子中,有十八人善于经商、音律、种植、育幼等方向,希望回宗轮换,发挥长处。其余弟子均愿留下,一同镇守防线!”
“这么多?”云舒月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以为她们有所顾虑,便宽慰道:“你们放心,无论出身为何,既已加入我藏剑阁,就是阁内弟子,我们自当一视同仁。无需你们刻意放弃轮转机会,继续驻守前线。”
听到此话,文思月急忙摆手道:“师姐您误会了!弟子们都是自愿的。”
见云舒月不解,她缓缓低下头,轻叹一口气,“以往,我们没得选,只能凭借这身样貌,妄图博得大人物的垂怜。可没人比我们更清楚,那些怜悯到底有多昂贵。”
“如今,不用出卖色相,就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还能为人族做一番贡献,此等幸事,我们自是万分珍惜!所以,大家宁愿与妖兽搏杀、战死,也要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文思月站起身,郑重躬身行礼,“弟子们心意已决,还望阁内成全!”
“师妹快请起!”云舒月一个闪身,将文思月扶起,随即后退一步,同样郑重回礼道:“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诸位的心意,藏剑阁已明了。轮换一事,就如师妹所言!”
话落,她又在文思月肩上拍了拍,调笑道:“不过师妹也无需说得如此壮烈,若是回回都让弟子们以命相搏,我藏剑阁不早就没人了?我们此番前来,就是要给大家增一分底气。请看!”
拉着文思月坐下,云舒月翻手取出数件物品,指着左侧三个储物袋道:“除船上搭载的基础物资,阁内还配置了不少新型法器、丹药、符箓、傀儡等,你作为岛主,可根据情况进行安排。若有不够,及时传音,阁里自会派人补上。”
接着,她又指向中间几颗花纹奇异的球体和一面蔚蓝小镜,着重介绍道:“这是盟内各派阵法大师共同耗费二十余年研发的新型探测阵法,名为千星游鳞阵。和以往的大阵不同,此物无需固定,只需撒入海中,便可自行化作游鱼,在五十里内互相感知并连接成网,将探查到的各类信息传递。持有千星镜者,可借此掌握附近变化,便于及时做出判断。”
最后,她敲了敲桌面,思索几秒后,安排道:“此外,本次行程明面是为巩固防线,输送物资。私下还有一任务,需要我途中离开一阵。这段时间本打算由李师弟、肖师妹和邱道友一起行动,如今看来,你对妖兽海更为熟悉,不如你与肖师妹交换,让她临时驻守此岛,你随我们走一趟吧!”
文思月喜笑颜开地收下储物袋和小镜,拱手回道:“师妹省得!云师姐若无其他事务交代,思月就先去与肖师妹交接一番岛内事务。”
“去吧!”云舒月挥挥手,文思月飞遁离开。
三个月后,藏剑阁的飞舟已沿着外海防线,巡至第八座岛屿燕支岛,还剩十二座未巡。云舒月算着时间,在飞舟重新起航的第二日,独自驾驭着一根秀竹法宝离开,无人知晓其去往了何处。
又是四个月过去,船上众人已是轻车熟路。李衡为结丹后期,修为最高,负责指挥全局、调配物资。邱成玉负责检查各岛阵法,并在沿途布下千星游鳞阵。文思月则展现出卓越的分析能力与战略思维,帮助队伍避开危险海域,并成功指挥小队歼灭数个微型兽群。
距离最后一座岛屿水心岛还有三日行程,文思月照常立于甲板上,盯着手中的千星镜,看着上面散做满天繁星的光点,将方圆数百里的变化传入镜中,由衷地感叹道:“灵气、海流、水温、植被、鱼群密度……一颗小球,居然能同时探查这么多信息,研究出此物的阵法大师们,当真是聪明绝顶!”
“‘绝顶’谈不上,头发还是有的。”打趣的话传来,邱成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主动搭话道:“此阵由燕长老牵头,集结了盟内诸多擅长阵法之人。大家集思广益,反复尝试,方才有此成果。邱某有幸参与其中,文道友若对此感兴趣,邱某愿为道友解惑。”
文思月被他逗笑,侧过头饶有兴致道:“好啊,那我就洗耳恭听。”
邱成玉脚下不动,上身微微靠近,隔着半尺距离,将阵法研究过程娓娓道来,讲到关键处,还隔空指点文思月操作一番。引得后方的廖珂时不时瞟上一眼,八卦之心难以按捺。
“所以,若使用者对妖兽习性及其引发的各项变化足够了解,即使阵法无法直接探查到六级及以上妖兽,或是擅长遁隐的兽群,也能通过镜中变化推测出其行踪,对吗?”文思月若有所思道。
“的确如此,但这对驱使之人要求极高,在藏剑阁尝试时,也只有寥寥几名弟子能做到,他们无一不是久居前线者。”邱成玉瞥见文思月脸上的跃跃欲试,轻笑道:“若是文道友,在下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文思月沉稳地一点头,“承你吉言,我也想试一试。”
话毕,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镜面,嘴里念念有词,“土系灵力活跃、含量降低,水系灵力微增,深海潜流紊乱,表层洋流逆折,水温快速上升……”
她的语速渐缓,眉头却不自觉拧起,指尖在镜面来回划过,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判断。邱成玉本以为她初次尝试不顺,打算开口安慰,却被她脸上的肃穆所镇,很快意识到什么。
“文道友,可是发现……”
“噤声!”文思月一声厉喝,语速陡然加快,“灵力,海流,水温符合。红柳珊瑚忽然大面积死亡,藤虎藻应激褪色,鱼群清空。”
“不该啊,但全都对上了……”文思月倒吸一口冷气,果断抬手,一颗红色光球腾空而起,炸开的同时发出尖锐爆鸣,响彻于每个弟子耳中。
霎时,船上众人倾巢而出,李衡人未到,传音已到,“文师妹,发生何事了?”
“我们被盯上了,是蚀影鳗群。通常为三百至四百头,单只成熟体实力堪比筑基初期,结丹期首领两头。一头带领前哨兵团追击,沙遁速度极快,难以察觉。一头带领攻体团进行包围。”
“眼下,前哨团最多半盏茶的时间,就能追上我们。”
文思月异常冷静,当即向李衡言明自己的判断,“不能被前哨牵制,否则大部队包围上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唯一方法是朝水心岛全速前进,同时全歼前哨鳗群,失去引导的鳗群速度降下,我们就有机会撑到岛上同门支援。”
李衡面色黑沉,再次询问,“能确定吗?”
文思月斩钉截铁道:“只可能更糟糕。”
“蚀影鳗身覆剧毒黏液,可喷出毒水箭,腐蚀法宝、阵法等,且分工明确,善于缠斗,又可遁入沙中,狡猾至极。纵使是元婴修士遇上,也很难全身而退。对付它们,需以木法相困,阳火猛攻,击穿头部即可灭杀。”
“好,”李衡略一点头,立即下达指令,其声如洪钟,瞬间传遍整艘飞舟,“众弟子听令!”
“舵手启用储备灵石,全速驶向水心岛,任何情况,不得减速!”
“木系弟子两人一组,布藤网困敌,火系弟子三人一组,结阳火焚薪阵,专杀前哨鳗群,攻其头部,务必将前哨鳗群尽数剿除!”
“阵法师分作两队,一队随邱道友加固防御阵,及时补漏,谨防毒液腐蚀船身;一队激发隐匿阵法,遮掩气息,博取时间!”
“后卫队即刻分发解毒丹、防毒袍、回灵丹,战时全力支援前线。余下弟子分列四队,攻守兼备,驻守船舷两侧与上下两方,防备妖兽攀船突袭,诛杀漏网之鱼!”
“所有人严守本位,彼此策应,不得擅自脱队,切记,法器遇毒即刻舍弃,切勿与其近身缠斗!”
命令落下,甲板上顿时法诀齐鸣,各色灵光次第亮起,飞舟猛然加速,朝水心岛飞去。
李衡转身向文思月与邱成玉交代:“前哨的结丹妖□□给我处理,文师妹你担任副指挥,继续观察鳗群动向,若我遇险,或有突发异变,你可直接决断。邱道友,生死存亡之际,还望竭尽全力,务必守好船体,李某在此谢过道友!”
二人齐刷刷抱拳,沉声道:“李师兄/李道友放心,此事就交由我了!”
安排完,三人原地散开,李衡飞至望台,激发传音符,通知水心岛此间情况。而后运转功法,一柄赤焰长剑赫然在手。文思月左手持镜,右手一甩,一根五棱绳镖顺着小臂滑出,镖头银光冷冽,有倒钩尾刺,绳上编血隐纹,纹路一闪,长绳逐渐透明,此物正是其本命法宝——野马追息。邱成玉则掠至飞舟正中心,单手掐诀,腕上珠串散做八十一颗玉珠,部分嵌入飞舟各处,部分绕掌环飞。玄青光盾骤起,重叠在防御阵内侧。
备战完毕,现场陷入了短暂又焦灼的等待,整艘飞舟好似一张绷紧的长弓,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在等一声号令。
文思月死死盯着镜面,握住绳镖的手心生出冷汗。她很清楚,战场之上,或许就是那么几秒,便可决定整个战局走势。而此刻的她,正是把控这几秒的人。
一时间,风停了,浪静了,整片海域像一块被抹平的宝蓝丝绸,寻不见一丝褶皱。镜面上,代表土系灵力的光点,已潜至正下方。
一息、两息、三息……
文思月猛然抬头,振声高呼。
“敌袭——!”
话音才落,海面忽而泛起暖光,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破的绸缎,顿时变得千疮百孔。随即,一层秋黄“薄雾”升起,腾至二十余丈高时,众人才看清,那是漫天细如松针的水箭,似一场自下而上的暴雨,铺天盖地,泼洒而来。
“毒水箭,防御!”
李衡的暴喝与第一波攻击同时抵达。水箭离船两丈撞上外层阵盾,像倒下一锅煮沸的毒浆,腐蚀得阵盾滋啦声迭起,阵盾表面燃起大片黄烟,腐蚀出数道裂缝,迅速蔓延。
“补阵!”
邱成玉早有准备,双手疾点,十颗玉珠应声飞出,精准嵌入裂缝,身后阵法师门紧随其后,手中阵盘飞转,一道道灵光击中玉珠,将缺口层层填补。
毒液攻击转瞬即过,前哨鳗群已破水而出。它们通体灰黑,细长如鞭,浑身裹着油亮黏液,如一道道黑色闪电,径直射向船体。
“起网!”
十余名木系弟子同时掐诀,翠绿藤蔓自船舷两侧疯长,如蛇游走,纵横交织,结成数张藤编密网。藤上倒刺丛生,刺尖泛着绿光,乃是纯粹木灵之气,用以克制沙遁。
藤网凌空罩下,躲闪不及的蚀影鳗撞入网中,将藤蔓绷得笔直,鳗群再一挣扎,宛如挑拨琴弦之手,凭空在此生死之地奏响一支破阵曲。
“火攻!”
哗!十座阳火焚薪阵刹那间爆发,赤红火柱冲天而起,于空中扭转交汇,火龙般咆哮腾跃,携焚天煮海之势,倾覆而下。
蚀影鳗身上的黏液□□即燃,现场顿时浓烟滚滚,飘出焦香之味。阳火沿藤蔓流淌,将天空变作一片火墓。蚀影鳗在烈焰中拼死挣扎,弟子们则呈三角站位,灵力贯通,一人力竭退后补给,一人立刻顶上,方得源源不断之阳火。
最终,网中鳗群尽数化为飞灰,少量未入网的已重回海域。
第一波攻势,压下。
然而,没有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异变陡生。
海中,体型略小的蚀影鳗忽然蜷曲成环,首尾相扣,将身体弯至极致。下一瞬,它们猛然松口,尾鳍甩开的力量将另一只蚀影鳗高高弹飞,竟然直接越过众人,来到飞舟上方。
啪!啪!啪!
数只长鳗精准落在头顶阵盾上,身体紧贴,毒液狂涌,转眼间就蚀出圈圈黑纹。因其落点分散,藤网扫过往往只能扣住一两条,无法一网打尽。更因下方发射长鳗的鳗群再度袭来,木火两系弟子转而下攻。
没给头顶蚀影鳗继续腐蚀的机会,数名弟子凌空飞起,长剑、飞刀、雷鞭、星锤,各类手段齐出。长鳗刚扭身躲过剑光,就被一锤砸个稀巴烂。雷鞭才缠住鱼身,飞刀便将鱼首斩下。
争取到的宝贵时间,足够邱成玉带领弟子们将外层阵盾修复。
第二波,再次压下。
但文思月没有松懈,她的目光捕捉到镜面的变化,下方,一道微不可查的身影正以极为恐怖的速度逼近。
“首领——!”
声音刚出口,轰!一道灰影笔直插入外层阵盾,整艘飞舟都跟着一颤,但无丝毫降速。
众人抬头一看,阵盾受击处,一个直径两尺的破口已然出现。其中卡着一条比普通蚀影鳗粗壮数倍的结丹中期首领,它头生锋锐尖角,撞开洞口后并未着急冲入,而是将身体堵在破口处,疯狂分泌毒液,持续扩大缺口。
“先加固内层防御阵,再弥补外层!”邱成玉说话间,抬手再放二十颗玉珠,身侧阵法师们应声而动,内层玄青光盾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李衡人至剑到,一束弯月剑光横空劈出,斩向首领鳗。奈何此兽滑腻异常,浑身黏液可偏转攻击,剑光砍上去,已被卸了五分力,加上其细密却柔韧的鳞甲,这一剑未能将其击溃。唯有剑上熊熊赤焰,烧得它鳞片卷曲,欲图退出阵盾。
未曾想,其离开之前,竟突然张开巨口,喷出灰黑污水,而后身体一扭,转而与李衡缠斗。众人定睛一看,所谓污水,分明是数百条蚀影鳗幼体,游走在内外两层阵法之间,不知有何图谋。
文思月意识到什么,当即大喊道:“快,火攻!”
正在进攻的阳火凌空一转,朝着幼体奔来。却还是晚了一步,这数百条幼鳗浑身一震,忽地炸为一团团灰黑细沙。细沙不惧烈焰,在夹层中迅速淌开,化作一整片沙幕。船上弟子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神识被这层看着轻薄的细沙一遮,竟难以感知到船外变化。
而李衡,还在外侧与蚀影鳗首领战斗。
深吸一口气,文思月冷静指挥道:“先修阵法,补充灵力!”
下达指令的同时,她心中百转千回,各种可能的破局之法从脑海中一一划过又被逐个否决。直到瞥见一旁的廖珂,以重水剑在沙幕上劈开一道口子,虽然这口子转眼即合,却仍是令她眼前一亮。
“木系,水系弟子听令!”
“木系催生粉玉带,投入沙体,水系分割沙幕,立刻行动!其余人严守本位,准备继续作战!”说着,她一拍储物袋,洒出百余颗粉红种子。
木系弟子一接手,转身飞近防御阵,按照要求向种子灌注灵力。几乎是一瞬间,种子便冒出细弱嫩芽,宛如孩童手上系的丝带。众修将手齐刷刷一送,细芽穿过阵法,感知到富含营养的沙地,看似柔美的“丝带”霎时生出“獠牙”,万千淡红跟系四下蔓延,盘根错节,死死绞住灰黑流沙。
水系弟子紧随其后,灵力翻涌,数道水刃劈入沙体,声声裂响之中,整片沙幕被分割成片。与上次不同,这回沙幕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见粉玉带的根须一头扎入水缝中,如网兜一般,沿着缝隙将流沙挤成大小不一的沙团,无法再肆意流动。
障碍消散,神识探查豁然贯通,船外的景象重新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李衡立于阵盾之上,一脚踏出,赤焰剑火光一敛,剑光霎时变得连绵不绝,虚实不定,附骨之疽般紧贴着首领鳗的身躯游走,时而封其退路,时而刺其眼口腮腹,逼得首领鳗节节败退。
就在他一剑破势,刺穿首领鳗双目,并打算乘胜追击,以烈火长剑斩下首领鳗头颅时。数十只蚀影鳗不顾生死,扑向剑光,硬生生抢下一息,让首领鳗扭身逃离。同时,毒箭自四面八方向李衡射去。他剑势未卸,借力旋身,左掌反手拍出,一团精纯火气炸开,将毒网撕开一小口,人顺势而出,朝首领鳗追去。
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防毒外袍早已烂如斗筛,破开的孔洞下,满是乌黑伤口,毒素被灵力强行压制着,缓缓向身体各处蔓延。很明显,以一己之力硬憾前哨蚀影鳗群,护住飞舟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然拼命。
此情此景似一声洪钟撞响在众人胸膛,不等文思月开口,众弟子循令而动。倏忽间,火龙腾跃,藤网漫卷,刀光剑影凌空,雷鞭飞锤破穹。就连后勤补给的弟子,都揣着一团炽热,风风火火地行动着,见谁灵力快耗尽了,没等人开口,就硬塞进一把丹药。众人齐心协力,无一人掉链子,很快就将余下蚀影鳗除尽。
没了干扰,李衡不再束手束脚,周身气势一涨,手中长剑顿时分化为九柄,环身而飞。他强忍伤痛,双手施法,九柄长剑依次点着,热浪一滚,九剑合一,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红芒,追上蚀影鳗首领。
从这根细丝中感受到致命威胁,首领鳗尾鳍一拍,身体诡异转弯,直直下坠,更有高浪骤起,挡住其身影。就在这时,其下方忽然出现一幽亮飞镖。首领鳗极力扭转身躯,仍听噗嗤一声,镖身横贯尾鳍,镖上倒勾死死卡住软骨,随文思月一声长喝,吊着此鳗朝上方拖去。
李衡果断抓住时机,指尖一转,红芒绕鳗首一圈。眨眼间,光丝没入首领身躯,其动作一滞,身首分离。
蚀影鳗前哨团,全歼。
半空中的李衡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但过往经验推着他硬撑着将四周检查一遍,直到确定无蚀影鳗残留后,才伸手朝首领点去,取出其妖丹。
船上弟子多已力竭,但一刻未收到号令,他们就在本位上坚守着。文思月收回绳镖,虽然上面沾了点毒液,却是值得的。她低头,仔细研究着镜上信息,“土系灵力回升,水温回升,洋流稳定……”
她每说一句话,身旁的廖珂就将心中的大石头稍稍放下一点,默念着,这场难关度过了吗?
“不!”
文思月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只来得及嘶吼一句:
“师兄,快躲开!”
下一瞬,海面乍然升起一道龙卷风,像一个巨型漏斗,无尽的吸力将海水强行剥离,卷向高空。海水在高速旋转中被撕成水雾,包裹在风柱之外,使它看起来像一根半透明的幽灵之柱。
它出现的太快太突然,以至于李衡来不及飞回,就被其卷入,飞舟来不及转向,就径直撞入风暴中。
轰隆隆!
飞舟剧烈抖动,被极速上涌的巨浪抛向百丈高空。海水互相拍打,化作无尽泡沫,像暴风雪一样抽击在外层阵盾上。
一声脆响,阵盾顷刻破碎,只剩内层阵法还在摇摇欲坠中苦苦支撑。文思月转头一看,邱成玉的眉心源源不断地溢出精血,将那八十一颗玉珠与阵法染得赤红。
飞舟持续向上,暴风的嗡鸣,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在每个人身体里共振着,部分修为低微的弟子已开始失去意识。
谁曾想,飞舟再一猛颤,竟直接变为竖直状态,众人只觉天与海猝然异位,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朝着无尽狂流飞去。
“稳住!”文思月的声音被淹没在船体断裂、铆钉崩飞的悲鸣中。她的绳镖伸至极致,也只捆住二十余名弟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下那些,落入乱流,瞬间消失,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
另一边,邱成玉也勉强护住十几人,另有一些实力稍强的弟子抓住了被甩飞的同门,硬生生将他们拽了回来。
一切,都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前进。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
一道诡异的铅灰色身影悄然出现在阵法外侧,没有被狂乱流撕碎,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看着他们垂死挣扎。
文思月的心中只有绝望。
那竟是一头结丹巅峰的蚀影鳗,且闻所未闻地觉醒了风系神通。它借前哨鳗群的掩护,早就遁至飞舟前方,一直躲到他们战力将尽、心神放松之时,才出手偷袭。
恍惚间,她又意识到,若这头蚀影鳗便是整个鳗群的首领,那就说明,即将到来的大部队至少还有一头结丹期首领。按照蚀影鳗的特性,一头首领带领约两百只成熟体,所以他们遇上的,是比预期数量多上一半的巨型兽群。而被困入风暴的这段时间,足够它们追上来了。
原来,自己一行人早已是困兽。
呵,困兽!
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瞬间充盈了她的胸腔,文思月一咬牙,伸手拍向储物袋,无数灵光飞出,法器、符箓、灵石,划破死寂的氛围,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弟子身旁。
“众弟子听令,拿起东西,战至最后一刻。就算死,也要炸死一个带走。”
一只只伤痕累累、颤颤巍巍的手捡起身侧物件,不知从哪个弟子开始,飞舟上响起断断续续的对话。
“呜呜呜……我怕。”
“怕个锤子,自爆一下就没了,又不痛,炸死一个算一个!”
“你还欠我钱没还呢,便宜你了。”
“不便宜,我还和你一起死呢!”
“文道友,”邱成玉的声音传入文思月耳中,他的面上已毫无血色,却尽最大力气扯出一个微笑,道:“若是此番运气好活了下来,可否给邱某一个机会?”
文思月两眼通红,苦笑回道:“恐怕没机会了,留给下辈子吧!”
说话间,飞舟终于被送至风暴顶端。阳光重新进入众人眼中,他们被刺得双目一白,待眼睛适应过来后,他们向下一看。
三只结丹期的蚀影鳗,分列三角,领着密密麻麻望不见头的鳗群,将他们团团包围。
“原来是两个族群合并了。”
文思月恍然大悟,目光瞥见其中一只结丹中期首领的长尾,正把玩着一柄再无烈焰的火红长剑。她的胸口一阵钝痛,手里却极为冷静地扔出所有传音符。他们是活不了了,但只要能将消息成功送达,就能让水心岛提前戒备。
传音符的光芒划破天际,疾驰而去,同时也划破了最后一丝平静。
数百只蚀影鳗如潮水般涌来,几十名修士举起武器,冲出飞舟……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亮起一道金光,好似又一轮日出。
一支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箭矢,出现在海天交汇处,噌地刺破空气,飞驰而来。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海水蒸发,一条百丈长的白色气浪缀在后头,如天神的尾迹。
三头首领最先察觉,即刻往海下一扎。
噗!噗!
它们快,箭更快!卷着赤焰剑的首领身形一歪,被贯穿头部的箭矢带飞,狠狠撞入海面。轰!水面炸开一个十丈宽巨坑,表层海水瞬间沸腾,周围几十只蚀影鳗被波及,瞬间熟透。
众修的自爆还没开始,就被一阵温柔而无可抗拒的力量一卷,放回到甲板上。一道五色遁光停在面前,两道身影显现。
“有血性!”清亮女声在众人耳旁响起,宛如天籁。
“舒月你继续救人,余下的事,就交给我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鳗群遁去。
“是,顾师叔。”云舒月敛衽行礼,转身飞至舟身上方,素手翻飞,几道灵诀打在半空,随之落下的,是如春夜霏雨般润物细无声的灵力,轻轻抚平着幸存者的伤痛。
“顾……是太上长老——顾师祖!”
有人反应过来,劫后余生的巨大反差令她失控得大声喊了出来。这一声像是打开了压抑封寂的盒子,骤然释放出万般情绪。甲板上的弟子们,仰头大笑的,抱头痛哭的,无力跌坐的,让前来给他们治愈的云舒月心头一酸。她的眼神扫过众人,一个一个辨认着,谁还活着。
直到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文思月。
此刻的文思月,正站在船边,靠住栏杆,右手紧紧攥住一枚浅蓝剑穗,缓缓举起,咬牙切齿道:“阿珂,看好了,你想见识的伪灵根元婴大能,就在前方!”
一滴鲜血,顺着她手中的剑穗滑落。
蓦然间,云舒月好似看见了,文思月挺直的背影和远去的顾灵笙,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