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边缘,苍翠巨木下,萋萋丰草上,一个随意靠坐的人影,正一边打着响指,一边观察着阵法中心的女修,目光直利,不加掩饰。正是那日吃了亏又丢了脸的分魂。不过此时,他神情怡然自若,不像个受制于人的第二元婴,更像是这片地界的主人。
阵中,顾灵笙早已习惯这种打量。自从“美人计”失败后,她一直稳稳压制着分魂,使其逃离不得,但同时分魂也知晓,她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于是,两人间就有了这般诡异的默契,偶尔互怼,但绝不越界。
凝心静气,顾灵笙抬手,五指灵光萦绕,似蘸有五色墨汁,而后指随腕转,指尖如画笔,绘出灵篆符文。随着她的动作,周遭灵气不断汇入,更是在符文绘制完成的刹那被抽取一空。成型文字在她掌中跃动着,似乎一个不注意就要破空而去。她却不慌不忙,以神识牵引,拾起一张乌黑兽皮符纸,将符文导入其中,一张黑底彩撰的符箓就此诞生。
整个制符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犹疑顿挫,看得一旁的分魂连连点头、眼露精光。
“呼!终于成功了。”顾灵笙长舒一口气,捏着符纸来回扫了数遍,确认其无误后才收入袋中。她的身边,还散落着十余张破烂兽皮。
“不错嘛小丫头,你的制符水平,都快赶上老夫了。”分魂不知什么时候顺走了几颗灵果,此时正啃得生脆。
顾灵笙一扯唇角,小声吐槽道:“都一千年多岁了,还好意思和我比呢!”
“老夫听得见!”一颗朱果嗖地砸向她的后脑勺,被她伸手一接,顺势塞进嘴里。
“前辈……咔嚓、咔嚓,”顾灵笙鼓动着腮帮子,直爽地问道:“您说,萧萧什么时候能出关,将您收回去呢?”
“?”分魂缓缓坐直身子,向来狡猾的双眸被明晃晃的无语填充,“当面问老夫这种问题,你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顾灵笙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地回道:“当然是在为您着想呐,毕竟您是第二元婴,若是毫无准备就被收回,岂不是要被抹去自主意识?”
说到这,她垂首、叹气、摇头一气呵成,看起来真的在为分魂担忧。
却见分魂往后一靠,直接戳穿她的心思:“哼,莫要在这儿套老夫的话。”
他上下瞟了顾灵笙几眼,开口挖苦道:“就你这演技,话本子里学的吧?以后少看点儿,太,老,套,了!”
回旋镖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见打探不出什么,顾灵笙不愿再与他逞口舌之利,转而拍拍衣袍起身,往闻清方向走去。刚迈出重重阵法护盾,她忽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后方。
视线尽头,一朵高三丈,宽两丈的淡粉莲苞从柔光中浮出,无蔓无枝,不生莲叶,唯有几片沉碧花萼,拖着椭圆沉实的花苞,像一团凝住的流霞,悄声孕育着生机。
顾灵笙凝视着此花苞,脚下不自觉朝其迈去,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化为遁光。自第二元婴逃离且萧诧入花起,已有十五载,但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只见,莲瓣次第绽开,深浅不一的光韵在瓣上流转,缕缕生机自花间溢出,簌簌淌进周遭灵光中,汇成一片白茫薄雾,可隔绝神识,遮掩视线。让一旁的顾灵笙不自觉前进两步,又强忍着退回,不敢打扰,只能用那盈盈双目望眼欲穿。
就在这片朦胧中,一指蔻丹倏地挑破云气,五指一扣,混合着灵气与生机的雾气骤然收敛,尽数归入莲花中。来人手一招,莲花缩至三寸大小,落入其掌心,被其纳入体内。
没了雾气,顾灵笙的炙热目光也就没了遮挡,被烫个正着的玄骨唇角微翘,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一彩光横冲直撞而来。
“欢迎回来,萧萧!”
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欢迎方式,顾灵笙的表达一如既往的热烈直球。玄骨对此早已习惯,此刻只管张开双臂,迎接飞扑,将她抱了个满怀。
持久的相拥,悄然诉说着十余年的思念。
“哟,胳膊挺有劲儿的,看来修行没有荒废。”松开怀抱后,玄骨第一时间捏了捏她的左臂,确认龙鳞留下的伤没有反复,便开口调侃道。
顾灵笙头发一甩,挥着拳头道:“那当然,我现在一拳下去,能把普通元婴修士直接揍飞!”
“这么厉害?”玄骨剑眉一挑,秀目微眯,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可巧,老夫修炼途中,忽觉脸上一阵疼痛,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丫头,对此你可有头绪?”
说这话时,顾灵笙的拳头刚好举起,和玄骨的脸齐平,而他的视线,已幽幽飘向这只罪魁祸“手”。
唰地一下收回手,顾灵笙毫不犹豫转身一指,一脸认真道:“怪他!企图夺你身躯逃跑,我一时情急,才不小心打中脸的。”说罢,她还垫脚凑到玄骨面前,将每一寸肌肤都认真扫描过,甚至连耳边小痣都用目光盘了几遍,才拍着胸口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有影响到这张帅脸。”
疑似被骚扰的玄骨:“……”
明确被甩锅的分魂:“……”
两个互相望去,视线甫一对上,就自动开启了神识对话。
分魂:“你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丫头的,脸面不要了?”
玄骨:“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儿?”
分魂冷笑一声:“少来这套,老夫还能不清楚自己?要动手你早就动了,何须等到现在,无非是需要我做些什么,或是力所不及。”
玄骨不接话,自顾自道:“离开此地,我们将往大晋,那处危机四伏,一个聪明的你,更为有用。”
分魂立刻追问:“所以,我能获得什么?”
玄骨轻叩着手指,说出早已思量好的筹码,“自由、机缘,甚至是飞升之道。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得平安归来之后。”
分魂:“无本买卖?”
玄骨:“你没得选。”
“行,成交!”
交易达成,分魂主动朝玄骨走去。一旁的顾灵笙早已看出两人在私下沟通,于是揣起手,悠哉悠哉地等着。分魂瞥见这一幕,心头涌出一股无名火。他微微低头,被长发遮住的眼珠一转,坏主意生成。
于是,在玄骨运转功法之际,分魂受牵引飞起,与顾灵笙擦肩而过,轻声抛下模糊的一句“老夫的承诺,一直对你奏效哦!”,便回归本体,空留下一脸震惊的顾灵笙,和自发断开的封魔链。
丁零当啷!锁链碰撞的脆响在忽而静下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承诺?奏效?”玄骨嘴里嚼着这两个词,只一瞬间,就明白了分魂的言后之意。他眉眼一压,往前迈进一步,宽大身型投下的影子,将顾灵笙完全笼罩。
“丫头,老夫不在的时间里,分魂都做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像乱星海的汪洋,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危!顾灵笙心中警铃大作。
“等等等等!”她五指张开,做出暂停的姿势,飞速解释道:“萧萧,分魂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报复我这些年一直压制着他,没给他逃跑的机会,所以留下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实际上,他刚开始勾引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还……”
“勾引!”玄骨重重咬了下这两个字,尾音拖出危险的弧度,“他还勾引你了?”
顾灵笙!?
天啊,她都说了些什么,萧诧这关键词抓得也太准了,老天爷啊,不如一道雷劈死她算了!
“萧萧,还有后半句呢,我没上当,我给他揍回去了。”
顾灵笙坚持不懈地解释着,玄骨却充耳不闻,一步一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顾灵笙无处安放的手掌,按在他的胸膛上。
玄骨低头,与顾灵笙四目相对,墨黑长发落下,扫过她的手腕内侧、掌心、锁骨……带来阵阵难耐之痒,“所以,他是这样勾引你的?”
正问着,他的目光又瞬而下移,勾着她的视线,滑到鼻尖,再到微张的嘴边,声音逐渐压低,带着一丝引诱,“还是这样?”
咕咚!顾灵笙听见自己喉咙吞咽的声音。
似是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玄骨嘴角扬起,额角与她相抵,呼吸交缠,并将微凉指尖按在她唇瓣上,轻轻揉搓着,“如何,老夫可否比得过他?”
顾灵笙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话未说完,她左手攀住玄骨脖颈,往下一勾。他衔吻,她含温,唇齿交融,温度渐升。
他左手扣住她后颈,指节微微一收,恰好陷进她耳后那片细软的绒毛中。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右手将他胸前的衣襟拧成一团,人又往上探了探。
他不急,右手落在她背上,顺着脊柱一节节往下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小猫”,却反向激起阵阵战栗。中途休息时,她哼了一声,挑衅地在他喉结上小咬了一口,霎时,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腰间的右掌猛地扣紧,手指深嵌进腰窝。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往上一抬,后背抵住魔气幻化的墙壁,他的膝盖顶进她腿间,将她卡在这方寸之间。随后便是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吻……
衣袍一件件散落,静静躺在原地,听着一旁的声响。
“这几重阵法可隔绝声音、神识、视线……唔,没有我的呼唤,不会有人过来……”
“如此甚好,正巧让老夫来检验一番,你的炼体成果~”
正所谓,风振高林兮叶萧萧,烛影浮沉兮火夭夭,形随光转兮魂幽幽,声绕空庭兮断寥寥。
几日后,不死木旁,顾灵笙、玄骨、鸡蛋饼、冰棍儿同伫于此,你一言我一语的,与神魂凝实不少的闻清商量着其未来选择。
“走魂修一路,姐夫倒是能教你,不过这样你就不能入轮回了,风险太大。但是寻一具躯体吧,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唉,真是个两难的选择,大姐你说呢?”鸡蛋饼真情实意地分析着,冰棍点点头。
顾灵笙一摆手,爽快回道:“都行,反正不管是保护魂修家属,还是给人寻躯体,这事儿我早就轻车熟路了,关键还得看闻清自己怎么想!”冰棍又跟着点点头。
此言一出,两人一兽将视线投向闻清。
他正笑眯着眼,显然十分享受这种被关心的氛围。不过在决定前,他仍是开口询问了玄骨的想法:“萧兄,你有何见解?”
玄骨沉思片刻,开口问道:“闻清,你可还有成为器灵之前的记忆?”
见周围人不懂,他解释道:“通常而言,法宝越强,器灵修为也需要越高,否则无法有效增益法宝。清宝葫芦贵为通天灵宝,又是倒悬天宫最后一关的关窍,是难得一见的宝物。闻清能将其完美控制,还能扛住鬼怨数千年的折磨,曾经的修为可见一斑。能把这样的他炼成器灵,动手之人,不简单呐!”
说到此,玄骨点破关键:“如果未来要回到灵界,你想好以何种姿态面对此事了吗?”
闻清脸色一沉,唇线绷紧,连魂体都忽现忽隐,极不稳定,显然想起了某些不愿回忆的东西。
顾灵笙却灵光一闪,想到他与清宝葫芦的完美适配,想到他曾在明月岛上说过的话,想到他每次都恨不得用命来偿还早已了解的恩情,再结合他此刻的状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闻清不会是孤立无援、走投无路,所以把自己炼进法宝了吧?
她压下心头震颤,将此猜测传音给玄骨。玄骨闻言思忖了几息,对着闻清宽慰道:“无妨,此刻谈飞升一事还为时尚早,你可先斟酌一段时间,再随心意选择想要的路。”
“是呀,这些都不急,有我们在,你可以慢慢想。”顾灵笙紧接着玄骨的话说道。
旁侧的鸡蛋饼左看看右看看,一拍胸脯,扬言道:“没错,咱们今天就是讨论讨论,你不用担心,饼姐我以后会罩着你的!”说罢一手抓过冰棍儿,和它一起连连点头。
接着几番攻势,冲淡了闻清心中旧忆,他缓缓摇头,将心中决定说出:“萧兄,灵笙,饼饼,冰棍儿。闻清已经想好,希望能寻一具身躯,重走一遍人生。”
“此事,还需麻烦各位了!”他深深弯下腰,拱手致谢。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你可是我小弟诶!”
“副船长,你这就见外了。”
“有决断就好,老夫也能有的放矢。”
“姆~姆~”
……
家庭会议圆满结束,鸡蛋饼留下,与闻清一起收拾东西。顾灵笙则和玄骨又去了趟山体,找到几颗尚有生机的枯叶蝶卵后,折返山外。
飞遁途中,两人将这十余年的修炼成果一一道明,从顾灵笙的炼体到神识、阴火雷到符箓。她嘴里念个不停,玄骨就全盘听着,时不时给点儿反馈,赞赏的调侃的都有。
而后是玄骨,他这十余年都在修炼《神游九幽诀》,已成功进入第二层,魂力大增,而他化身莲苞则是一场意外。当时他操控着本源小鱼将吞吃的灰雾吐出,想着灰雾作为孕育真灵的养分,亦可滋养这具莲藕肉身。未曾料到,两者一结合,居然产生了奇妙反应,肉身二次重塑,并将他的意识压制,这才给了分魂逃走的机会。
讲到此,玄骨忍不住好奇心,兴致勃勃道:“丫头,再给老夫讲讲你那个世界的神话故事。老夫愈发觉得,这两个界面间的联系不简单了。”
“好嘞,那得从盘古开天地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