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对战被念力控制的金蛟并不容易,但当玄骨收到顾灵笙安然无恙并时刻准备接应他的传讯后,一切后顾之忧消失。他的各种手段便纷纷用于金蛟身上。
一时间,鬼气与魔气齐飞,尸傀与阵法配合,加上骨笛噬魂扰心神,第二元婴吸引火力,清宝葫芦消弭攻势。即便压箱底的天乙困龙符、修罗圣火、本源之力还未动用,玄骨也能将金蛟紧紧牵制住。
甚至于,他还能分出心来,观察白以龙的动态。
旁侧,不知发动了何种秘法神通,白以龙所处云团似滚水翻腾,蒸出一整片纱雾,龙角银光投于其上,纱雾顿时流溢冷光,仔细看,雾上还隐约浮现出未知灵纹。
“好了小子,闪一边去。”白以龙的声音自层层纱雾中飘来。
玄骨当即纵身后撤,召回外放的第二元婴,神识与心经运转到极致,死死盯着此处,哪怕他还看不穿这背后的秘密。
下一瞬,他的眼前白光一晃,方才还在远处的纱雾看似慢慢悠悠,却瞬间飘至金蛟上方。白以龙踏着云冷眼下视,五指张开,抬手一按,纱雾缓缓降下……
“驭云之术……”玄骨双目微睁,攥了下拳。
眼前的画面令他想起,在少年时,他第一次御物飞天,就胆大到朝天边高云追去。结果很显然,他向上飞不过数百丈,就灵力耗尽,控制不住方向坠入海中。而后,每到新的阶段,他都会逐云一场,审视自己与天地伟力间的距离。
炼气、筑基、结丹、直至元婴,百余年弹指而过,而后他发现,进阶元婴虽是开启了一片新天地,却远远到不了如虚天殿一般,掌天地灵气、造一方世界的地步。
最后一场追逐,他以元婴之能跃上云端,遁速亦快于脚下流云。但运气不好,一阵天风袭来。风起云涌间,他被乱流卷入再狠狠甩出。那时候,他所看见的天际白云,便如白以龙驾驭这般,优哉游哉,先给人一种轻松就能超越的错觉,再忽然用难以想象的速度,扬长而去。
“化神之境,果真可调用部分天地之力!”窥得一丝更高境界的玄骨暗自惊叹,快速压下腾起的勃勃野心,继续观察。
缓缓降下的薄雾那么轻、那么柔,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一场雨就能将其融化。但就是这般飘飘然的东西,却压制住了金蛟一切的狂暴攻势,不经意间搭上他的肩头。
哐当!手中法宝坠地。
金蛟径直跪下,双膝深凿入土,腿上密鳞全然炸开,止不住颤抖着。他被迫倾斜着身子,右侧两臂无力抬起,只能高举左侧两臂,抓住肩头纱雾。臂上筋脉暴起,龙鳞翕动,企图将纱雾扯下。但他还未得手,就见眼前洒下一片雪白朦胧,耳后头骨咔咔两声,视野由明转暗。
云间淌下的雾气连绵不绝,似天外仙人垂落的披帛,为金蛟披上一层神圣辉光。又似一道冷寂白绫,沉沉地压在他身上,绵绵地缠上他身躯,然后……一寸寸收紧!
伴着血肉碎裂之声,纱雾霎时染上赤红,腥甜气息迅速弥漫。
白以龙脸色微白,显然此神通消耗不小。他抬手,欲控制云雾再进一步时,却忽然面色一沉,凌厉视线扫向前方。
玄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纱雾之后,无数细线黑影若隐若现,扑嗤几下,将雾气啃出一个个细密小孔。乌黑念力顺着孔洞钻出,应是吸食了足够的血肉,其肢体肥硕,摆动起来颇为有力。
就在这时,金蛟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小心!”白以龙话音刚落。
轰————!
伴随着一声龙吟,躯体爆破的轰鸣瞬间响彻山体内外!
纱雾被生生撑开,撕成碎云残片,密密麻麻的念力如飞蚁,急不可耐地往下方投去。
挡在身前的第二元婴被忽地掀飞,玄骨急速后撤,他刚一站稳,脚下山体猛地塌陷,整个地面消失,只留下一圆幽深空洞,像敞开怀抱的母亲,正在迎接即将回归的念力。
白以龙厉声喝道:“休想逃走!”,说罢长尾一摆,银光妖力顿时倾泻而出,席卷上下。他本人亦朝念力直追而去。
后方,玄骨眼中橙光一闪,忽地往旁边空无一物之处飞遁。抬手间,魔气喷涌而出,瞬而便筑起一座枯骨牢笼。
笼中,嗖地掠过一道金芒,速度奇快,目所不及。而在玄骨心经所示中,这分明是一只叼着妖丹,只剩半寸骨架的赤金小蛟,此时正在奋力逃窜。
“用自爆躯体换得逃生机会吗?果然给自己留了后手。”玄骨嘴角勾起,指尖一弹,乾蓝冰莲往笼上一落,冰焰顺流而下,骨牢顿时化为冰晶火牢。
寒气削骨,小蛟一感知到,空白眼眶当即浮出两颗幽绿火珠,其中一颗激射而出,撞在乾蓝冰焰上,竟真将其腐蚀出一小洞。随小蛟周围空间一折,顷刻间,它已越过小洞,出现在火牢外缘。
眼看它就要再次隐匿、逃之夭夭时,一个无形旋涡出现在其必经之路上,小蛟甚至来不及转身遁逃,就被吸入其中,消失于人间。
闻清的传音同步响起:“主人,金蛟的精魄,妖丹,微缩骸骨均已拿下。”
玄骨十分满意地点点头。金蛟身为十级妖兽,从头到尾都是宝贝,恐遭人分尸拆骨,沦为修士储物袋里的法宝,有上几种保命手段再正常不过。若是此番不小心放走了他,假以时日,说不定他真能以此骨骸重塑肉身,再回星海。
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手这东西,谁还没有呢?
“做得很好,闻清。”玄骨不吝夸奖。
而后,他被白以龙激战念力的动静吸引,转头看向那处,若有所思道:“方才还在祸水东引,怎的现在如此积极?”
闻清沉思道:“此人心思深沉,目的不纯,主人对此可有头绪?”
“有一些。”玄骨理了理衣袖,掸掉灰尘道:“从落玉冰花到培育秘法,再到上古符箓及其技法,白以龙给出的筹码件件正中老夫下怀,只为促成合作。此等煞费苦心,想必他真正所图,并不只是离开此地。或许,还有某种连化神修士都觊觎的危险东西。”
“话虽如此,主人仍然选择留下,可是因为此间机缘?”闻清猜测道。
“没错!”玄骨袖袍一展,“乱星海已有万年未出过真正的化神修士,哪怕是星宫那两个老东西,坐拥各种传承资源,不也身陷瓶颈,困守天星城么?”
玄骨一挑眉,狂妄之色尽显,“如今机遇摆在眼前,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老夫手握底牌,又怎能不争上一番!更何况,老夫背后不还有你们?用丫头的话来说,这叫……后盾!”
此言一出,闻清先是稍愣,笑意不自觉挂上嘴角,而后带着葫芦晃了晃,郑重传音回道:“闻清定不负所托!”
玄骨颔首。
对话之间,前方遮挡战场的迷雾终于消散。白以龙身拖一丈莹润龙尾,肩负白玉流光鳞甲,额生双支剔透龙角,赫然一副半妖形态。其左臂完全龙化,四指如柱,巨爪中央抓着一团银光,光芒包着一滩乌黑流质,正是先前所逃念力。
念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飞,砰砰撞上爪间银光,将其撞出一道道裂纹。白以龙见状,口中速念发诀,掌上妖力压缩为米粒大小,嗖嗖几声,银白粒子笔直射向中央,在触碰另一侧妖力时陡然折返,来回穿梭间,将念力射成了筛子。
黑团立即四散开来,密密麻麻地覆上银光内壁,隔绝白以龙探查。同时,余下部分瞬而凝成两根极细毛针,首尾相接,原地飞旋着,直到搅起的气流,将空气抽成细丝,环绕在针体周围,使其形如细梭。
噌!
针尖划破空间,径直刺入光罩。白以龙当即以妖力控之,却见第二根飞针猛然击中前者尾部,光罩骤然碎裂,黑针飞出,直冲下方空洞而去。
“真麻烦!”白以龙嘴里骂着,飞身向下。
他挥掌间,几缕玉线如电光游走,竟比黑针更快,在其下方翻飞,织出一个个未知文字。密文灵光一闪,自行按某种奇异韵律组合。霎时,一张半虚符箓凭空出现,迎针而上,将其层层包裹起来。符上红光四溢,黑针反抗之势渐弱。
右手一招,收回被暂且封印的黑针,再看看左爪中已重新压制的部分念力,白以龙长舒一口气,抬头大笑两声,朗声道:“小友,抓住了!”
玄骨落在离他不近不远处,来回打量其双手,开口便是:“恭喜前辈!不过看来,这念力似乎并不像先前所说那般,难以应对啊!还是说,前辈这些年早已悟出了克制之法?”
没等白以龙回话,他又一拍大腿,看似可惜道:“哎呦,若真是如此,前辈本可自行脱困,如今却费尽心思与晚辈合作,岂非做了无用之功?”
闻此尖酸之言,白以龙却毫不在意,摆摆手道:“行了小子,休要阴阳老夫。老夫先是遭遇劫难,后受困于此万年,哪能对山内的变化事事清楚?想来,应是之前李道友破山那回,念力被红日重伤,否则老夫岂能凭一己之力就将其拿下。”
说完,他瞥一眼玄骨,毫不留情地拆穿道:“至于好处,你也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夫给你的,就是你的,无需借机探查我是否会夺回。”
话间机锋被点破,玄骨依然面不改色地拱手道:“前辈大气,晚辈佩服!”而后侧身一抬手,试探道:“眼下障碍已除,咱们何不尽快离开此山?”
如他所料,以离开为由的白以龙此刻却摇摇头,不慌不忙道:“别急,念力虽控住,却不代表就能安全离开了,还有一件事儿,需要小友再帮个忙!”
“终于要图穷匕见了么?”默默提高警惕,玄骨负于身后的左手一动,紫金符箓滑落。他笑意渐收,冷声回道:“晚辈可不记得,之前约定好的计划里,还有这么一环?”
“哦,这不是怕你与金蛟交战时出什么意外,影响后续行动吗?若是那般,告诉你全部计划也只会徒增麻烦,不如等你闯过此关,再与你商讨!”白以龙双手一背,语气淡定又直白,毫无羞耻之意。
“……”玄骨左手一紧,无语中甚至有几分想笑。他向闻清传音骂道:“这老东西,莫非数万年修炼的都是脸皮?”
闻清:“呃,也许?”
不过下一秒,就听玄骨冷哼一声,直白回怼道:“阁下想激怒我?可惜,这些话术,还不足矣。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截了当告诉在下,你到底有何目的?”
话说得如此明白,白以龙如何不懂。他抬头瞥一眼玄骨,开始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你也知道,之前老夫为求生存,曾以躯体为引,封印了部分念力。如今,若是直接离开此山,恐被红日当做念力载体,误伤了去。”
“况且,老夫手中这两份念力仍是躁动不安,将它们留在山内,万一在我们离开途中逃出并回归山体,岂非放虎归山?”白以龙举起双手,银光团时不时被撞出凸角,符箓也颤抖不止。
看到此幕的玄骨眸光一闪,已猜到白以龙所想,“所以,阁下打算彻底解决此麻烦?”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白以龙微笑颔首,“没错,老夫希望小友与我一道,趁念力衰弱之际,将其彻底炼化,永绝后患!”
“呵!”玄骨冷嗤一声,道:“阁下铺垫了这么多,原来是在打念力的主意。怕不是忘了,上一个企图掌控其的人,尸骨尚且躺在在下的储物袋里,”
“余温未散啊~”
玄骨轻拍了拍腰间,似是不经意道:“身在此山中,欲望总会被放大,阁下要小心,别让控制不住的力量反噬了。”
被自己说过的话堵回,白以龙并未恼怒,反倒是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的深邃黑洞,不知想到了谁。
“欲者,事之端也,何人能逃过其驱使?嘴里念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也会为人族繁衍,杀妖兽、开海域、掀起战争,即使她最后舍身救下的,人、妖皆有。背负族群期望,渴望着生的人,也会为维护身而为妖的尊严,拼死一博,坦然赴死。”
白以龙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玄骨,眸光熠熠,“所谓抉择,无非是看何种欲望在占据上风!譬如老夫此刻,就是要炼化念力!”
说罢,他隔空朝玄骨一抬手,洞察人心道:“又譬如小友此刻,不离开就是有的谈,有的谈就是有所求。不如小友也开诚布公,告诉老夫,什么能换得你出手?”
“换言之,你还想从老夫这儿,获得什么?”
收起所有表情,玄骨直勾勾地盯着白以龙,深海般的蓝色瞳底,狂涛汹涌。几息之后,他忽然嘴角一勾,毫不迟疑道:
“魂修功法。”
“驭云之术。”
“化神秘法。”
“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