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外层，顾灵笙摊成一个“大”字，无奈苦笑一声。事发突然，自己利用天镜设好传送阵并将消息告知萧诧后，正准备在远处布下余下阵法，以防万一，被她强行拒之门外的灵力就猛然爆发，突破防线，滔滔不绝地往她的身体里钻。
和之前类似，感受到超量菁纯灵气，心经自发运转。但这一回，输入方和吸收方，却犹如伯牙遇钟子期，管仲遇鲍叔牙，一进一收之间，配合极其默契，颇有种“给多少要多少”的豪迈气势，只是……
顾灵笙汗如雨下，整个人颤抖不止，却连发出声音和蜷缩起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摊开四肢，被迫承受一切。
“我说，你们的‘友谊’能不能考虑一下‘容器’的感受！老娘的身体可承受不住啊！”
她内心的咆哮声有多大，血肉寸寸撕裂的疼痛就有多滔滔不绝。
当经脉的胀裂感迅速攀升，并朝着躯体的极限逼近时，顾灵笙终于放下侥幸心理，呼唤鸡蛋饼：
“饼饼，冷静，听着。”她尽力让传音显得平稳，开始安排后续。
鸡蛋饼闻言，面色沉重，半跪在她身侧，有所察觉地紧紧握住她的右手。
“天镜认主，你无法操控，但阵法已成，这是萧诧的退路，你必须护好它。我的储物袋你拿走，内有养魂木，可护持神魂……”
剧痛突袭，顾灵笙声音一熄，话语变得零落，“若我……躯体崩溃，你来救我。若我……神形俱灭，你以后就听……萧诧的话。”
“大姐！”鸡蛋饼目眦尽裂，咬牙切齿道：“都是红日搞的鬼，我去毁了它！”
“饼饼！”顾灵笙声音一厉，“听话！我……需要你。”
鸡蛋饼心一窒，强忍泪水，胡乱点着脑袋。
顾灵笙缓缓说出最后两句，“现在，带着冰棍儿……离开我……到安全距离外。”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也……必须做到。”
临危受命，重担在肩，鸡蛋饼颤抖着放下顾灵笙的手，一把抓过储物袋，捞起冰棍儿，转身消失。几个跳跃后，去到元婴修士爆体的威胁范围外，将天镜传送阵层层护住。她不敢抬头看向顾灵笙，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放开神识，仔细感知着接下来的一切。
狂风暴雨中心，见鸡蛋饼安全离开，顾灵笙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庆幸，她该感谢这些疼痛，让她没法失去意识，以保证她在此刻还拥有清醒的头脑。
红日为真灵碎片，可控制灵力压制山体，即饕餮残躯。其几次将灵力灌入自己体内，或许是因为，其万年来持续消耗，已难以维持两侧空间的灵气差异，而自己的灵性体质天然对灵力有着超出旁人的感知力和耐受度，被其选做分担压力的“容器”再适合不过。
至于被选中的她会有什么结果？根据前人的遭遇来看，无论红日还是山体，都不在乎。
此间关系，顾灵笙都能想通，唯独《烛明心经》的异常，让她不明所以。心经玄奥精妙，并非普通功法，创立此功法的烛明仙子，定然不是为了让弟子爆体而亡。那么，此刻心经的来者不拒，到底有何意图？
顾灵笙催动识海内的玉简，文字翻涌着，但无论怎么看，其记载内容都与之前一般无二。尤其是功法的第四层通感，第五层破妄，她至今未能入门。
就在这时，又一股磅礴灵力涌入，她的体表顿时爬满五色树状裂纹，躯体的承受力越过临界点。
“糟了。”念头刚一划过。
砰！有什么炸开。
……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极端痛楚，没有魂飞魄散。
“没事？”在准备好迎接死亡的一瞬间，顾灵笙惊讶地发现，她居然重新感受到了右臂。但是，她弯了弯指尖，触感有些奇怪，又柔软又坚韧的，还有些……渴了？与此同时，此方空间内的某株灵草，忽然自发地摇摆起身子。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顾灵笙便看见，右臂炸出的漫天灵光一聚，逐渐形成一条新的手臂，往她身侧一靠，奇异触感消失，右臂完全回归控制。
紧接着，砰！左臂炸开，天上的一朵流云悠悠飘走。然后是右腿、左腿、躯干，直到最为关键的部分——头颅。
意识到这一点，纵使已经拿回整个身体的控制权，顾灵笙依旧打了个寒颤，“我靠……真要炸脑袋啊？”
下一秒，她的意识被猛地踢出身体，迅速向四周铺开。和心经第二层——识焰的感受截然不同，这一次，她不再是观察的中心，而是无处不在。飞花是她，落叶是她，流水是她，浮云也是她。她像一面镜台，大千世界，尽数映照其上。
甚至于一切的源头，那轮耀目红日，也在她这面“镜子”上，照出了最真实的一瞬——云雾缭绕间的巍峨身姿与一晃而过的赤金五爪。
“那是！”顾灵笙大吃一惊，“真龙族！”
就在这时，遥远而清晰的呓语闯入她的意识，“离开……血脉……回归……”
隐约读出这些渴望后，顾灵笙忽觉自己在急速收缩，头脑一阵恍惚后，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中。
……
睁开双眼，惠风和畅，艳阳高照。
“嘶！”顾灵笙倒吸一口凉气，一弹而起。看着四肢健全的身体，她试着运转功法，发现灵气流通额外顺畅，且外界的灵力已无法强行进入。
拍了拍胸口，她忍不住吐槽道：“师傅啊，咱的功法就不能换个突破方式吗？实在不行，您提前写明啊，给我吓个半死。”
说话间，鸡蛋饼破空而来，一把搀住她，仔细打量了数遍，才庆幸道：“太好了大姐，你终于没事儿了。给你，储物袋。”
“嗯，不仅如此，连风希打出的内伤都好了。”顾灵笙收回储物袋，握了握拳头，只觉体内灵力充盈。
再转头一看，鸡蛋饼却是双眼通红，满含热泪，就连搀扶她的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想到自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鸡蛋饼两度担忧，甚至直面失去自己的痛苦，顾灵笙鼻尖一酸，张开口，话却哽在候间，怎么也说不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鸡蛋饼见状，三两下抹去泪水，抬首间，眼中烧起熊熊烈焰，“下一次，大姐，你说什么也不能再推开我了。”
顾灵笙下意识避开鸡蛋饼的视线，没敢答应。她很清楚，如果再有下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此刻，她只能伸手摸摸鸡蛋饼的头，温声道：“抱歉，饼饼，又让你担心了。不过，将身体化为灵气再重组，是迈入心经第四层的必由之路，我迟早要过这一关的。万幸，这次有你在我身旁。”
顾灵笙手指了指头顶高阳，“而且，此番还有意外收获，我发现红日也生有灵智，其来源为五爪金龙。或许，我们能与它沟通一番，看能否获得其助力！”
鸡蛋饼顺势向上看去，翻找着零散的记忆，“真龙族，哪怕在灵界中也是最强大的一类真灵，难怪有如此实力。”收回视线，她抓紧顾灵笙，接着说：“大姐，我与你一道去。”
“嗯！”顾灵笙颔首，与鸡蛋饼一同消失。
赤金光辉下，空间微动，两道人影显现。
消耗掉部分灵气，红日不再被灵雾遮掩，所以此刻的顾灵笙，才能如此近距离地用心经观察它。
光晕构成了太阳的外围部分，最里侧，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金色龙鳞。鳞片边缘锋锐，中心突兀勾起逆棱，勾尖冷光凛凛，却凶势内敛，只有在心经靠近时才能隐约感受到其煌煌龙威。
没有外人，顾灵笙也懒得掩饰，开门见山道：“这位……龙鳞前辈？镇压了饕餮残躯数万年，又被困于此地消耗甚多，您也想离开，重回真龙血脉吧？”
心经那头毫无反应。
顾灵笙并不在意，继续劝说：“此界乃下届，灵气稀薄，且遭遇古魔入侵后，已有上万年无人飞升。您若想回归灵界，单凭现在的力量恐怕不行。唯有合作，才有一丝机会。”
心经那头出现一闪而过的波动。
看来有用，顾灵笙一扬眉，加大力度：“至于饕餮，其遗留念力已有部分被您击杀，余下部分是此番争斗的核心。若您能与我们共同将其击溃，您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您，不想重获自由吗？”
此话一出，无需心经，就连鸡蛋饼都能感知到红日的意动。无他，只因光晕泛起的波纹实在显眼。
打铁要趁热，顾灵笙立刻承诺道：“您若与我合作，我可立下心魔誓，只要我还活着，便保您不会落入他人之手，被炼化亦或被抹去灵智。甚至，我还会想方设法助您恢复实力，共探飞升之路。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还请您考虑一番！”
话毕，顾灵笙向鸡蛋饼使了个眼神，转身就要离开。
脚刚抬到一半，身后骤然爆发璀璨金光，将她团团笼罩，使她的脚步被迫停下。与此同时，一丝极其缥缈的意识传入她的识海。
“唯有你……可以……”
一个原地大回旋，顾灵笙勾起唇角，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合作愉快！”
……
同一时间段内，山体深处。
岩尘蔽空，碎石坍折，金甲断骨深嵌入土，幽冥蓝光忽现于空。
一个凌空倒悬，再次躲开追击而来的长枪利刃，玄骨瞥过一旁的雪白玉茧，开口催促道：“前辈，这么长时间，您也该融合完成了吧？”
玉茧毫无波动，上立灵动小蝶，蝶翼一颤，洒下荧粉，将其彻底融入环境中，从始至终都无人答复玄骨。空中，金色长蛟摆尾俯冲，掠过玉茧直冲玄骨而来。
“老东西，还挺会祸水东引的。”腹诽一句，玄骨挥手放出数道残影，真身则被魔气一卷，暂且藏匿起来。
“闻清，冰花可有异动？”玄骨谨慎询问。
“暂无。”闻清回复，顿了一瞬又补充道：“纵使有，进了葫芦，我也不会给它们施展的机会。”
“哦？”玄骨侧首，稍显意外，他很少能听见闻清如此斩钉截铁的说话，不过这样，倒是有几分之前鬼市之主的模样了。
“如此甚好，冰花就全权交给你了。”玄骨吩咐完，不屑道：“老夫还是不习惯被人当做挡箭牌。”
话落，一道残影被蛟首撞碎，魔气顺势一卷，导向下方，那里正是白以龙藏匿之处。
玄骨眼睫下垂，眸中暗光阵阵。然而，金蛟还未至，他的掌心却忽然泛起凉意。玄骨低头一看，掌中黑莲消失，他在进入此地前亲手设下的连接他与顾灵笙的玄引锁，在瞬息之间尽数断开，无分毫残留。
“丫头？”玄骨周身气息一滞，右掌瞬间攥死，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恐慌盘上心间。
本能地通过海镜传讯后，他强行压下万般情绪，开始思索此前种种。丫头手段多样，有诸多法宝傍身，加之鸡蛋饼的空间神通，既已成功逃离山体，还将风希、归垒二妖送走，那么整个秘境内能威胁到她的，除自己面前两人，便只剩下红日了。
想到初入秘境就醉灵的顾灵笙，玄骨陷入沉思。
玄引锁的解除并非都因为对方陨落，也可能是被更强大的力量排出体外，丫头所遇之事，祸福尚不明晰，且天论海所立阵法尚在，随时可以将他传送过去。他该对丫头多一些信心，再耐心等待几息的。
整个思考转瞬既成。收回心神，玄骨抬眸，正巧看见金蛟张开巨口，獠牙钩齿咬向玉茧。
叮！蛟齿撞在剔透龙角上，如鸣佩环，却不得寸进。白雾翻涌间，龙角银光一聚，骤然射出，若非金蛟躲避及时，恐怕会被此光贯穿蛟首，而非只损失一口利齿。
薄雾环绕下，白以龙踏空而出，其身形凝实，再无半分此前的虚弱模样，开口便是：“怎么，怕老夫使诈，这就试探上了？”
玄骨心中念着顾灵笙，此刻并无心情搭理他的阴阳怪气，直言道：“前辈既已成功，按照计划，接下来就该拿下金蛟了。”
说完，他长袖一展，幽蓝魔气滚出，数颗桀桀狂笑的白骨骷髅头口吐锁链，链身布满魔纹，对着空无一物的上方缠去。
只见空间一颤，一抹金光忽明忽灭，竟然沿着密密麻麻的锁链攻势顺流而下，速度奇快。在其即将达到二人顶上时，玄骨抬手一捏，锁链骤然缩紧，金光乍停。
抬首一看，重重束缚中，一把金鳞小剑嗡鸣不止，鳞片翕动间，魔气钻入，在其表面留下道道腐蚀黑斑。发觉无法脱身，金剑原地飞旋，剑光切在玄阴锁链上，剐起尖锐滋啦声，硬是撑起喘息之地。
下一瞬，小剑忽地爆发，顿时无数金针飞溅，似春夜霏雨，细如牛毛。微风一吹，便连绵不绝地朝着下方两人席卷而去。
白以龙十指翻飞，月白妖力如水银泻地，铺开一层薄纱。法诀一掐，纱幔晃晃腾空，摆动游弋间，将近身金针尽数卷走。玄骨身侧则凭空出现一旋涡，将飞针吸入。
见此情形，金蛟再度化为半妖形态，四臂各持一宝物。右上臂手腕一拧，长枪一抖，团团雷光沿枪身滚落，闪电在余下金针间蔓延，瞬间撒下一张金雷巨网。左上手抓一把黑耀剑，剑身荧光迭起，周围空间微微扭曲。金蛟长臂挥动，暗波层层荡开，玄骨和白以龙双双身体一沉，犹如深陷泥潭，行动之间多了几丝迟缓。
既有克制鬼修之雷网，又有拨动重力之耀石。玄骨见状，立刻祭出一根圆木，四散雷光顿时如泥牛入海，无法蔓延。他再以圆木为笔，往雷网上一画，金雷随笔尖游走，须臾之间，便破开一道小口。玄骨游鱼般往小口一钻，丝滑脱困。
另一边，白以龙抬指勾勒符文，寥寥几笔间，形如蝌蚪的灵文盘旋半空，撑起一道墨黑圆环，白以龙投身圆中，眨眼间，随圆环一同出现在雷网之外。
二人还未摆脱重力影响，又见金蛟长尾往地下一插。噗！噗！脚下坚石突然裂开，锐利尖刺破土而出。
拖着沉重身躯，玄骨虽避开突袭，左侧衣袍却被尖刺撕破，露出紧实的小臂。他眉头一皱，对白以龙问道：“前辈，还不出手？”
“知道了，臭小子。”白以龙身后探出银白龙尾，打得空气啪啪作响，往下狠厉一扇，尖刺瞬间横折，往旁侧弯去。
他看了眼四臂齐挥的金蛟，快速安排道：“老夫来负责解决他，你帮我稍微牵制几息。”
话一落，霎时间，轻烟生石隙，氤氲起洞壑，白以龙滚入云雾之中。
旁侧，又一次被临时‘委以重任’的玄骨拳头一紧，咬牙暗骂道：“厚颜无耻的老东西。”
但金蛟拳风已至身前，他只能迎敌而上。就在他摆手释出一朵黑蓝冰莲的同时，怀中海镜终于姗姗来迟地传来了顾灵笙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