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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和尚

景帝端坐于龙椅上,听文武百官为立太子一事争吵到一半,便从蔺公公那得知陆妃不知今早服错了什么药,专门跑到永乐宫外训了李端仪一番。

“仪儿现在在哪?”

蔺公公答道:“应是出宫找焰霁将军去了。”

听到李端仪出了宫,景帝想也没想,当即丢下一群比街上叫卖声还要嘈杂的大臣们,转身回寝宫换了套便服,紧赶着上折冲府哄女儿,路途中还不忘吩咐人:“让陆妃在她宫里禁足三个月,哪也不许去,谁也不能去探望,另外再扣掉她一年的俸禄,平日的吃穿用度上,只保证她饿不死冻不着。”

其实,李端仪根本就没把陆妃放在眼里,反倒一大早看见她还觉着有些晦气,索性就趁景帝上朝时,出宫找简蓝悦散散心。

只是方才来折冲府的路上,李端仪越品陆妃的话越后悔方才没给她一鞭子。慢慢地,后悔逐渐转变成气愤,最后马车停在折冲府,李端仪一下便气势汹汹地冲出了车厢。

但景帝的突然出现,是李端仪的意料之外。

想到她爹日渐疲惫的面貌,李端仪当即向简蓝悦辞行,跑出去找她爹了。

父女二人一同乘车回了宫,简蓝悦追出去只见到了李端仪那辆低调的楠木马车尾巴。

她总算放下了心,转身进门,去了训练场。

到训练场,李必见到她,伸手激动地指向比武擂台上的擂主秦微柔,语无伦次道:“将军,秦……秦姑娘,真厉害!”

简蓝悦顺着李必指的方向看去,秦微柔正好打趴一位身型有两个她那样壮的大汉,大汉在地挣扎了一下,想撑地而起,但没成功,一下便泄气摔回了台面。

见状,娘子军的篷中顿时为秦微柔欢呼雀跃起来。

就在秦微柔转身回应娘子军的姐妹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汉突然撑地而起,想趁机偷袭。

“秦姑娘,小心!”

李必脸色大变,惊恐吼了出来,布篷下的娘子军心头也是一紧,霎然止声,大气都不敢出。

简蓝悦神色轻松地望着擂台上,对身边的李必轻声道:“无需担心。”

话音刚落,只见秦微柔蹬地而起,从大汉头顶腾空越过,一脚踹上大汉后背。大汉因朝前扑去的惯性,被秦微柔轻而易举踹飞下了擂台。

紧接着,锣鼓声响起,比武结束,娘子军胜出。

许面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输,平日多数时候板着的一张脸,此时黑得犹如烧过芯的木炭。

梁仄瞧了他一眼,没说话,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钱袋。许面下意识阻止,梁仄拦住他的手:“许都尉,愿赌服输啊。”

比武的赢头是昨日才定的——由折冲府的两位都尉各自拿出一月的俸禄,胜方能将俸禄收回,败者的俸禄便作为赢头付给胜方。

许面被梁仄的话噎住,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双眼瞪着梁仄,目送他走去娘子军,将钱袋献宝似的递给了简蓝悦。

简蓝悦接过钱袋,对身后两百来位女兵使了个眼色,大家心领神会,对着不远处立在日光下的许面,异口同声道了句:“多谢许都尉!”

许面黑沉的脸上瞬间扬起皮笑肉不笑的滑稽笑容,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简蓝悦手上的青布钱袋上,想到若是被家里那位能徒手将他撕成两半的“母老虎”知晓他输没了一月的俸禄,恐怕他活不到明日了。

简蓝悦丝毫不知许面心里的担忧,兴高采烈地把赢头分发了下去,又拿出自己的俸禄交给娘子军上街买菜。

折冲府里募招进来的兵,皆是长安附近镇上、村庄的商农。趁着农闲的时候,他们才会集中到折冲府里操练。

中午的午膳,娘子军做了一大桌色香俱全的菜肴,简蓝悦让人捎信去武国公府,送了数十坛好酒过来,之后邀请了折冲府的所有人一块想用。

不过,许面派人告诉简蓝悦,他身体有些不适,回家歇息去了。

没了许面,折冲府的欢声笑语比长安七月的酷暑还要浓烈热情。

简蓝悦吃饱喝足,瘫坐到窗边的摇椅上,杏眼噙着浅笑,听着满屋的喧闹声,眼眶一下就湿润了起来。

她想到了前世军粮快要耗尽时,众将士围坐在一起喝稀粥,各自数着碗里有几粒米,数出来米最多的那位将士堪比打了胜仗。

那晚也是这样有说有笑,闹哄哄的。

“嫂嫂,”闻青咛搬了根木凳到简蓝悦身边坐下,“若是下次再办比武大会,让我也参加好不好?”

简蓝悦转眼看她。闻青咛年纪尚小,儿时又多病,身体比不上他们习武、干农活的,因此给她喝的酒里,掺了许多水。

简蓝悦盯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桃花眼,爽快答应了下来:“好啊。”

娘子军训练的第一日,简蓝悦试过闻青咛的武艺。

简蓝悦从闻青辞那了解到,齐太医家隔壁有位习武的江湖人士,闻青咛每日完成齐太医交代的任务,便偷摸溜过去,想拜师学艺。起初闻青咛被齐太医发现,抓回去口头上狠狠教育了一番,连带着那江湖人士也被齐太医用自己高超的医术威胁了一番。

原本江湖人士没打算收闻青咛为徒,可奈何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好酒。

闻青咛每次从长安回江南,都会给那江湖人士拉一车只能在长安喝上的美酒,一天送一竹筒壶过去。久而久之,江湖人士的那张嘴被闻青咛养得越来越挑剔,就连江南最出名的若下春也入不了他的眼。

闻青咛本身的武艺不弱,许面和梁仄兴许都不是她的对手,简蓝悦想着安排她上场,跟砸场子无异,索性实话实说向她解释了一番,不让她参与这次的比武大会。

午膳用完,剩下半日,简蓝悦休了他们的假。李必和秦微柔选择回闻府陪李婆子,简蓝悦则带着闻青咛和流霞一道回了武国公府。

不巧的是,这两日庄佩愈随简绍去了城外军营,与胡军医研制新的“无敌粉”,简墨霄又在城内忙于搜寻黑袍人和李败的下落,皆不在家。

来都来了,简蓝悦没急着回闻府,而是带着闻青咛去了她的书房,将她自小收集起来的将军话本分享了出来。

三人就这样在简蓝悦的书房里窝了一下午,才回去闻府。

乌木马车停在闻府漆门前,闻青咛率先钻出车厢,跳下马车,转过身欲去掀帘,余光瞥到自家大门前立着一位穿旧僧衣的老和尚,霎时隔空发问:“老师父,你找谁?”

这时,简蓝悦掀开车帘下车,慢慢朝老和尚走了过去。

老和尚面黄肌瘦,佝偻着背,手杵一根高他半个脑袋的树棍,姜黄色僧衣前胸后背皆被汗水浸湿,紧贴于身。

简蓝悦双手合十,朝老和尚行了个礼,不等她开口,老和尚双眼盯着她,便问:“你可是焰霁将军?”

简蓝悦见他老人家一脸慈眉善目,轻声回道:“我是。”随后便邀他进了府。

进府的路上,老和尚又忍不住问:“你与闻青辞成亲了?”

闻青咛接话:“我哥从未去过寺庙,你怎会认识他?你是附近哪家寺庙的?到我们家来干什么?”

面对小姑娘一连串的发问,老和尚面色依旧慈祥:“贫僧是你兄长的旧友。”

“旧……”闻青咛想继续问,被简蓝悦给拦了下来。

“与之还未回来,天色已晚,师父今晚歇在府上吧。”不等老和尚回答,简蓝悦回头吩咐,“流霞,让许婶今晚准备一些斋饭。”

老和尚迈两步便要喘一下,从大门进来,已经说了不少话,眼下听到简蓝悦的安排,诚心道了一句“多谢”,便不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闻青辞带着满身疲惫走进府,闻青咛在前厅听到动静,立即跑了出去,将老和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兄长。

谁知,闻青辞听完后,神色怔愣了一下,随后丢下闻青咛,大步朝前厅走了过去。

被丢下的闻青咛看着兄长匆忙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真认识啊?”

前厅,闻青辞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坐在右侧主位上的简蓝悦,再慢慢移向旁侧耳朵不好、缓缓向他看来的老和尚。

看清老和尚的面容,闻青辞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师父,你……你怎么变老了?”

闻青辞记忆中的和尚应是六十岁老人的模样,狭长的眼眶里装着一双悲悯天下的眼,行动如中年男子那般矫捷,绝不是眼前这般动作迟缓,看起来似与八九十岁的老人一般。

老和尚撑着木棍颤颤巍巍站起身:“我时日不多了,就想来看看你,”他慢慢转头,看了简蓝悦一眼,又回头看向闻青辞,“有没有得偿所愿。”

前世,闻青辞在西境寻简蓝悦寻到精疲力尽——他衣袍被雪浸湿,手脚被冻得僵硬,长发、眉毛、眼睫上皆挂了一层薄冰,脸颊更是被冻得发紫发青。

际风见他固执不肯离开,没办法只好独自一人冒险进城购些厚衣、药膏和食水回来。

就在际风离开后不久,回寺庙路过此地的和尚正好撞见闻青辞无力倒在雪地里,旋即上前将他搀扶到了附近的树下,再喂了他一些热酒。

出家人不沾酒,但在大雪天赶路,热酒可以暖身子,与性命相比,和尚也没那么多讲究。

过了好半晌,闻青辞总算有了些知觉——能开口说话了。

“你这臭和尚,怎么随身带着酒?”

和尚见他能说话了,心里稍稍放心了:“贫僧刚从东海回来,路至半途听闻西南下了大雪,这才随身备着热酒。”

热酒喝了大半壶,闻青辞体内暖和了许多:“你是这附近的和尚,跑去东海作甚?”

和尚不答反问:“公子是长安人士,跑来这偏远的边境作甚?”

闻青辞身上披着的黑裘上绣纹是出自宫里绣娘之手,能看出来的人皆与达官显贵有些关系。

闻青辞没细想,回答道:“我来寻我的心上人。”

和尚看向了他血渍淋淋的双手——刨雪寻简蓝悦尸骸时被冰雪划伤的,又朝旁处空旷的白茫大雪看去:“半月前,这里是忠义军的军营,你的心上人……”

“她被埋在了雪里。”闻青辞微微掀起眼皮,往远处看去,“我父母去世那年,书院里的人欺负我,其他人都避而远之,是她出手救了我,还把她自创的防身招式教给了我。那年她才五岁,身长还没我肩高,却独自打跑了所有欺负我的人。就是那日,我的心便被她占满了,可后来我才知晓,原来她早已定过亲了,那人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等她及笄,便会娶她过门……”

“你就因此放弃了?”和尚又给闻青辞灌了一口酒。

“是啊,”两颗清泪从闻青辞眼角滑出,“若有下一世……”

“我在海外学了个术法,可以让对尘世有着深执念的人回到过去。”

闻言,闻青辞倏然咧了一下嘴:“臭和尚,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如此荒谬之言也信?”

“是真的。”和尚真诚说,“我没骗你。”

闻青辞重生回来第二日,便猜到是和尚使用了术法,将他和简蓝悦送了回来。

可他不解:“臭和尚,你回到五年前,为何更加老了?还有,你为何时日不多了?患病了吗?”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简蓝悦,这时插话道:“你是用自己的寿命换我和与之回来的,对吧。”

“岁数大了,只能给你们争取五年的时间。”和尚慢慢坐回木椅上,看向闻青辞,“你比我厉害,居然真让你娶到心上人了。”

闻青辞没理会他这句话,着急问:“和尚,你还能活多久,我怎样才能救你?”

“就这几日的事了。”和尚深深注视着闻青辞,“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何事?”

“你能想个法子带我进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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