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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重游

晨光熹微,闻青辞先脚离开闻府,进宫上朝。见马车驶出长街,简蓝悦后脚带上和尚钻进流霞赶来的乌木马车里,慢悠悠驶去了皇宫。

待他们三人赶到宫门外,文武百官的朝会刚开始。朝会前,闻青辞派际风到永乐宫给李端仪通了个信,简蓝悦方下马车,提早候在宫门内的李端仪便走了出来。

“焰霁!”

简蓝悦搀扶着和尚下车,见他双耳轻动,低声解释:“永乐公主接我们来了。”

和尚抬起晦暗的眼睛,注视着李端仪快步走来,直到人走到他跟前,视线里那道模糊的身影轮廓缓慢清晰起来。

李端仪笑看着简蓝悦,察觉到和尚的视线,转眼朝他看去,只见和尚松弛眼皮里朦胧的眼珠正盯着她华服上的花鸟纹出神。

“老师父也懂刺绣?”李端仪眼色一凛,继续说,“这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待会我带你去尚功局看看?”

和尚微微晃了下头,视线仍未从李端衣服上的刺绣离开:“不了,公主带贫僧到宫中随意走走,我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进宫的路上,流霞和桃茵左右护法似的走在和尚身边,李端仪挽着简蓝悦的胳膊走在三人的前头:“这和尚什么来头?我这刺绣在宫外可见不着……”

“就是平日见不着,所以他方才才会多看两眼。”重生一事 ,无法告知李端仪,简蓝悦只好把话转向不在场的人,“与之说,是他的旧友。”

“谁?!”李端仪陡然睁大眼。

一向不上香拜佛的人,居然结交了一位和尚?!

“老和尚哪个寺庙的?”李端仪继续问,“我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昨夜安排好和尚住下,闻青辞向简蓝悦提了下他的来历,但也只提了和尚来自西境边陲的寺庙,就连寺庙名字和和尚法号,闻青辞也是一问三不知。

简蓝悦虽起了疑心,但问出口的是另一件事——“前世,你何时去西境了?”

闻青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简蓝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后没有强人所难,放过他,不再继续问下去。

既然在和尚提出要进宫时,闻青辞丝毫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他。简蓝悦便相信闻青辞,毕竟和尚用自己剩下的命送了他们二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对前世惨死于西境的简蓝悦来说,怎么不算大恩大德。

简蓝悦依然没对李端仪说实话:“好像叫什么寺,我记不起来了。”

“焰霁,你糊弄我也太明显了吧。”李端仪轻笑一声,“算了,既然是你和闻青辞认识的人,我信你们便是。”

有李端仪一路随行,进宫的一路十分顺利。

李端仪见方才和尚一直盯着她身上的刺绣,本想带他先去尚功局看看。结果和尚进到宫里,迈出主人的步伐,轻声熟路领着简蓝悦几人快步到了永乐宫外。

看见自己寝宫的朱门,李端仪皱起眉,双眼带着疑惑上下打量着和尚。

和尚将其视若无睹,询问的口吻开口:“贫僧可否进去看上一眼?”

李端仪抿了下唇,转眼看向简蓝悦,见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李端仪箭步到和尚身前,抢回寝宫的主人身份,略显谦逊地朝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一进门,和尚似比李端仪还要熟悉她的寝宫,就连回廊的柱梁上哪里有刮痕都一清二楚。

和尚继续往回廊深处走去,李端仪立在他方才指过的地方,仔细一看,红漆圆柱上竟然真的有一条一指长的划痕,看起来像是利石所留。

和尚走出一段距离,简蓝悦欲跟上去,李端仪却一把攥住了她:“焰霁,这老和尚以前是不是宫里的人?”

简蓝悦止住步子,缓缓望向前方的佝偻背影,沉吟片刻后,才道:“出宫了,我帮你问问。”

朝会一结束,闻青辞向景帝交代了自己私自带和尚进宫一事。

景帝听完舍去重生有关的前因后果,并未动怒,反而撤走了闻青辞手上的政务,让他去陪“旧友”最后一程。

长安七月巳时一刻的日头足以让人在外头走上一阵湿了里衣,闻青辞在皇宫寻人寻了半晌,最后竟然在林苑里的凉亭寻到简蓝悦几人。

林苑是种植牡丹的花园,时下牡丹花期已过,满院只剩一丛挨着一丛的浓绿灌木。红漆凉亭旁的池塘中,满塘荷花倒是开得正艳,不少吃饱喝足的鲤鱼躲在伞似的荷叶下避热吐泡。

“太热了,焰霁,回我宫里待着吧。”李端仪抽走桃茵手中的荷叶,用力扇着,“你再去摘一个。”

简蓝悦没回应李端仪,提起茶壶,倒了杯凉茶端给立在凉亭栏杆前的和尚。

来到林苑,和尚一直立在这,远望着满苑的灌木出神。他一手撑着昨日那根木棍,一手负在尽力挺直的背上,浑浊的双目散发着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淡淡忧伤。

恰好此时,闻青辞顶着一头细汗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接过简蓝悦手中的茶杯,走到和尚身边,递了过去:“这么热的天,师父怎么不去凉快的地方歇着。”

和尚接过茶杯,慢慢饮下,接着走到中间的石桌上放下杯子,轻声说:“我该走了。”

闻青辞关切地问:“师父想看的地方可都瞧过了。”

和尚眼里的忧郁迟迟未散,嘴角甚至还露了点苦笑出来:“看过了,”他偏头往亭外远处看去,“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没想到有些东西还留在那。”

闻青辞和简蓝悦默默对视了一眼,继续挽留:“今日这一走,往后怕是没机会了,师父不再多看看?”

这话的言外之意着实明显,和尚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转瞬便释然,回望向闻青辞,眼眶骤然红了起来:“不看了,再过几日我便要与他们团聚了。”

林苑旁的一处阁楼上,景帝双手负于身后,威仪立在木栏前,俯视着不远处闻青辞搀扶着的和尚从凉亭出来的身影,神色有些怅然。

“至福,是他吧。”

蔺公公的脑袋往前探了一点,探究的目光落在和尚布满皱纹的脸上旋即凝重了几分:“是,陛下没看错。”

“为何他这么老了?”

“奴才这就不知了。”蔺公公往景帝身边靠了一步,压低嗓音,“陛下,要不要派人——”

“算了。”楼下几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景帝抬眼望着远处错落不一的宫殿房屋,“当年他若是想要朕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大兴也不会不复存在了,阿芙和子和夫妻二人也不会丢下我,一起走了。”

“至福啊,阿芙这三个月每晚都会入梦找我,你说她是不是知晓我快去找他们了,来接我了。”景帝的双眼渐渐湿润起来,“想必她还在生我的气,离开十五年了,这才来梦里看我。我啊,这十几年,每日都甚是想她——”

话音一落,滚烫的泪珠猛然从景帝眼中砸落。

与此同时,阁楼上突起一阵燥风,轻轻拂过景帝脸颊,将泪痕吹干又悄然退去。

——

前朝——大兴朝荣孝皇帝在位时期。荣孝帝最后本想立文武双全的小儿子——十九皇子为太子,奈何十九皇子一心痴于沙场,无心皇位,更不想像他爹那样一生都活在猜疑和算计当中。

十九皇子是皇后所生——皇后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另一个便是十九皇子的亲哥二皇子。

两兄弟排行较远,年龄却只差了四岁。

二皇子自小便被皇后以未来储君的身份严加看管,可命运弄人,越想让人成材越是不容易实现。

十九皇子自小便少受约束,贪玩经常闯祸。但他嘴甜,避免了他爹娘许多的板子。

然而,就算十九皇子日日在先生的课上睡大觉,每次功课依然能稳居第一,轻易便能获得荣孝帝和皇后的青睐,把刻苦学习从未懈怠过的二皇子气得够呛。

就连平日从未与皇子公主说过一句话的镇国公独女,在国子监也只与十九皇子往来。

后来,荣孝帝立储的圣旨传到十九皇子跟前,还未听旨,十九皇子便把圣旨退了回去,跑出宫,到镇国公府找同样痴于沙场的镇国公独女了。

经过这次,荣孝帝和皇后才真正意识到十九皇子心中所想,最后索性将圣旨上的十九皇子改为二皇子。

因这件事,二皇子在宫里宫外没少被人耻笑。

接着,荣孝帝见十九皇子与镇国公独女日日/你来我往,渐生情愫,便拟下了一道赐婚圣旨。日后,镇国公府的兵权也能交到十九皇子手中,护国还是护己,一切皆要看二皇子。

可,定下的成婚日子还未到,荣孝帝却走了。二皇子继位,大兴全国上来迎来长达数十年的暴君暴政、沉重徭役赋税的噩梦时期。

二皇子继位,首先做的便是废除他爹给十九皇子和镇国公女儿的赐婚,然后将镇国公女儿纳入后宫,又将他十九弟赶出长安,无召不能回。

随后,凭空给镇国公府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斩除他自以为是的隐患,逼得胸有大志要护佑大兴海晏河清的镇国公独女,最后却将利刃刺向了自己的君主。

镇国公没了,镇国公的女儿也没了。十九王爷远在贫瘠封地听闻消息时,急火攻心倏然吐血晕了过去。

作为皇子时,十九皇子一直都知道储君之位属于他的兄长,所以他尽力掩藏自己的锋芒,整日游手好闲,用一张嘴哄他爹娘不因他闯下的祸事,责罚他,限他自由。

他心中一直以二皇子作为榜样,到最后成为十九王爷的他,一生中最为后悔的事,便是拒掉那道储君圣旨。

若是提早知晓,他兄长把从小到大对他的忮恨迁怒于大兴所有百姓身上,那他失了自由,被禁锢在龙椅上蹉跎一生又如何。

至少,能护百姓安稳,能……护她一世平安。

最后,大兴被景帝一行人覆灭,十九王爷南下剃度做了和尚。

做和尚的二十多年,镇国公的女儿依然是卡在他喉间的一根鱼刺,每吞咽一次,喉咙便疼得厉害。

外出游学时,他偶然得知海外有种术法,叫轮回术,能带人回到心中执念种下的那年,而他的执念,便是拒了储君圣旨那一日。

奔赴海外求学时,和尚已五十多了。在外学成归来,已是十多年后,没想到在快到庙门口时,他遇到了闻青辞。

使用轮回术需要人的寿命作为交换,当时离他少年郎时期已过去四十多年。

回到过去已是渺茫,不如就帮一帮眼前和他同样失去所爱的男子。

而且,这男子的心上人……

那天等际风赶来,和尚回到庙里,便使用了轮回术。只是他没想到,在轮回术开启前的半盏茶功夫,闻青辞死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而他身下厚雪掩埋的位置正是简蓝悦倒下的地方。

就这样,前朝那位风光无限的少年郎,如今已垂垂老矣,即将离开人世。

而今日他故地重游了一番——准确来说,是回家看了看——看了下他曾经的寝宫,又看了一阵她最喜欢的牡丹园。

城门处,闻府马车缓缓停下,闻青辞搀扶着和尚走下马车,简蓝悦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

“真不用我派人送你?”闻青辞不放心地问。

和尚依然拿着那根随他一路北上的木棍:“不用。”

木棍是他从海边回到陆地时捡的,用着趁手,便留了一路。他随简蓝悦和闻青辞回来,一睁眼便回到海外求学的地方,当即漂洋回来,到长安找闻青辞。

“师父,”简蓝悦走了上来,“我有一事想问。”

和尚知晓她要问什么:“前世今生,皆为因果,你第二次在梦中看到的便是你回来要寻找的人。”

简蓝悦当即明白,梦里那只把她攥得头晕目眩翻腾倒胃的手是眼前这人的。

和尚瞥了简蓝悦一眼,神色霎时有些惭愧:“第二次,贫僧赶路赶乏了,委屈将军了。”

简蓝悦摆摆手,继续问:“师父,方才你说前世今生,皆为因果,那我梦里看见的黑袍人是不是也同我们一样,重生回来了。”

“没错。”和尚郑重道:“你们要小心行事。”

天儿越来越热,城门前的一行人脸上皆冒出了汗。

和尚“咚咚”敲了两下木棍:“我该走了。”

闻青辞转眼看向际风,际风立马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包袱递上前。

闻青辞还没碰到包袱,和尚便拒绝了。

闻青辞把包袱还给际风,简蓝悦看着和尚,突然红了眼:“师父,俗家身份你不想认,那能否告知我们你的法号?”

听到“俗家”二字,和尚神色一怔,随后笑了笑,深深注视着简蓝悦,却又好似不是在看她。

“你和她很相似。”和尚心道。

和尚依依不舍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城门外走去,“贫僧法号既空,焰霁将军照料好你家里的槐树,她最爱吃槐花做的饼。”

战无败绩的焰霁将军,既空前世便听闻了。决定对闻青辞使用轮回术,是因为既空从他简短的话语里,听出他的心上人是长安那位女将军——焰霁将军。

说来也巧,景帝登位,对长安、皇宫里的一切都未改动过,简家的宅子,就是现在的武国公府,曾是大兴朝荣孝帝赐给镇国公的宅子。

桐院里那棵百年槐树,不仅见过简蓝悦这位女将军,还曾见过大兴朝的长安本该有的女将军。

和尚走出城门,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简蓝悦一眼。

要是他那日接下储君圣旨,她会不会也和简蓝悦一样,被外地人提及时,常以“长安有位女将军”作为话的开头。

“际风,派两名暗卫跟上去。”

闻青辞道完,际风领命离开,这时正好有位暗卫从暗巷出来,与际风擦身而过,走到闻青辞身边:“公子,许面有所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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