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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景帝

次日,阳光透过窗棂铺设进屋内深处,梨木雕花床前,简蓝悦穿着淡黄抹胸里衣,伸平手臂,正等着闻青辞给她穿外衣。

光滑细腻的后背露出一小半,闻青辞为简蓝悦套上衣服,不等她转过身,径直上前一步,从后拥住了她。

昨夜药劲过去,简蓝悦已经被他折磨到昏睡过去了,闻青辞从地上捞起她的衣裳,从里面掏出火折子,趁她睡着,将她全身上下仔细看了一遍,并未瞧见他以为会有的伤疤。

虽说,褪下简蓝悦身上的所有衣物后,趁着理智尚存,他用手已经检查过了,但依旧不放心。

按理说,常上战场的武将身上有伤疤皆不是什么奇异之事,然而,简蓝悦身上不仅没一处伤痕,肌肤也不似边境男子那般粗糙硌手。

被抱着有一会儿了,见身后的人完全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简蓝悦拉起圈住她腰间的手,就势转身,掀开闻青辞没有系上的里衣,往他左胸口的刀疤上看了眼,见无碍才松了口气。

昨夜的状况简蓝悦都不知该怎么形容,她自小练武的身子这些年从未遇到过她抗不过去的事。

然而,昨晚她便败在了闻青辞手里。

刀绞过的疤痕丑陋无比,简蓝悦收回手,闻青辞立即系上腰带,然后见简蓝悦欲坐下,旋即去搀她。

结果,对方见到他伸出的手,故意往旁处移了步,坐在了榻边。

“你知道陆信羽昨日来找我了,才喝下汤药的?”昨夜闻青辞干活干得起劲时,突然停了下来,反复在耳边磨她,让她答应以后不再见陆信羽,才肯继续,简蓝悦到现在心里还憋着一口气,“避子药你何时准备的?”

避子药是闻青辞在他躲避阿咛把脉,让阿咛误会后,找孙太医要的。

这药,还是景帝让孙太医研制的。

闻青辞急忙坐了过去,正准备交代,简蓝悦心里的气比他的解释先一步消散了。

“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办。”简蓝悦伸手扯下昨日的外衣,从襟袋中拿出流霞在许面屋里拿来的武器库本,递给闻青辞,“折冲府库房里的兵器数量与记的数量不一致,你去兵部核实一下。”

闻青辞接过库本,随意翻了下:“你怀疑许面私卖兵器?”

“没错。”简蓝悦说,“折冲府有我盯着,其余地方还需你派人盯他。”

闻青辞平日鲜少去兵部,原因在于那有他极为看不顺眼的人——陆信羽。

而今日,他倒是想见一见陆信羽了。

俗话说,心诚则灵,闻青辞踏进兵部大门,屋内正好只有一位穿绯袍的官员。

正是陆信羽本人。

“下官不知闻相来此,有失远迎。”陆信羽余光瞥见门边身影,立即放下手中事,迎了上去。

闻青辞居高临下看着他,声线冷沉:“听闻昨日陆侍郎到折冲府找我娘子叙旧了?”

陆信羽直起腰,往日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荡然无存:“我与阿悦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若没闻相从中横插一脚,我俩现在早已成亲了。”

闻青辞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往里走到太师椅边坐下:“阿悦曾与我说过,她无法嫁给不爱之人,陆侍郎可懂?”

陆信羽脸色“唰”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阿悦从西境受伤回来,是闻相向陛下提出安排她进宫医治的吧,还有不让我去探望,也是闻相授意的。”

闻青辞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没错,是我。”

陆信羽后槽牙仿佛变成了正在磨豆子的推磨:“将我派去楚州赈灾的也是闻相的意思?”

“是我。”闻青辞笑如春风,依旧坦坦荡荡。

“那我写给阿悦的书信呢?全被你拦截销毁了?”

“这倒没有。”闻青辞提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阿悦也没看到。”

当时,简蓝悦还昏睡在敬德皇后宫中的偏殿里,陆信羽去楚州前,几乎每日都会写一封信塞进共宸殿大门里。

想到陆信羽有着简蓝悦未婚夫这层身份,闻青辞还是让人把信收了起来,等简蓝悦醒来再给她看。谁知,简蓝悦醒来一心在蓝草上,他还没来得及想起给她那些信件,她与陆信羽退婚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

这下也算是随了闻青辞的本意,没必要给她看了。

闲话说了一大堆,正事还要办,闻青辞站起身,忽然不想继续在这待下去了。

“今日我来是要看兵部分给长安折冲府的兵器数目,一个时辰后,陆侍郎记得派人送到诚心殿。”闻青辞抬脚往外走,路过陆信羽身旁时,故意停下脚步,“今日我心情好,允你唤了好几声‘阿悦’,下次若再让我听见,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闻青辞离开兵部,屋外白晃晃的烈日挂在蔚蓝的天上,六月的长安逐渐闷热起来,一月后热度还是只涨不跌。

这天,正是折冲府准备了一月的比武大会。

李必前几日到了长安,简蓝悦出府前捎上他一块到折冲府找秦微柔。

比武台是许面叫人在训练场临时搭建的台子,简蓝悦泡了一大桶凉茶,送到训练场。

训练场不算大,四周无遮阴之处,流霞早已叫人在角落里用布搭了个遮阴篷。

李必进到训练场,一眼便看到了束起高髻、身穿绯色劲装的秦微柔,笑意四起:“秦姑娘,许久未见,你变了许多。”

现在的秦微柔目光坚定,少了几分南方女子的柔性,多了几分习武之人的韧性,整个人看起来比江泽郡那时增添了不少生气。

秦微柔绑上护腕,持枪到李必面前:“待会再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武力。”

秦微柔以前的三脚猫功夫是从寿昭平派去保护她的暗卫那学来的,逃命可以,若真与人打起来,她也只能接下三五招。

现在的她,在简蓝悦和流霞的指点下,枪法进步似闪电速度,拿下最后的擂主绝不在话下。

此时另一边,简蓝悦正带着队伍中年纪稍长的三位妇女,走到了一处暗角。

“我教你们一套防身的招式,待会上台打不过的时候,再使用。”

守在一边堤防许面那边偷看的闻青咛左顾右盼,最后直接被简蓝悦行云流水、柔中带劲的招式吸引了过去。

简蓝悦打出的就是她三岁那年自创的简七式——分别是:后撤、旁斜、旋身、后仰、再侧、转绕、出手。

“反应要迅速,记住了吗?”

三位妇女点头应下,趁比武还未开始,简蓝悦留下三人练习,带走了闻青咛。

回去的路上,闻青咛总觉得简蓝悦方才的招式在哪见过,不禁问道:“嫂嫂,你方才的招式教过其他人吗?”

简蓝悦仔细想了想:“有,教过很多人,就连街边的乞丐我也教过。”

简蓝悦从小最见不得有人被欺负。

至于她教过多少人简七式,还真不记得了,因为有时,看见路边的狗被人欺负了,她都想教它两招。

一盏茶的功夫后,磨磨蹭蹭的比武大会终于开始了,简蓝悦简单排兵布了下阵,正想观看时,李端仪便来了。

李端仪在一众“拜见永乐公主”的嗓音中,怒气冲冲走到简蓝悦面前,然后道了声“免礼”,便拉着简蓝悦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简蓝悦屋里,李端仪大口饮完一杯凉茶,愤怒放下瓷杯:“陆妃太过分了!”

简蓝悦不明所以,转头去看一边的桃茵。

桃茵开口解释道:“今早公主去诚心殿找陛下,陆妃在半道上堵住公主,以陛下妃嫔身份斥责了公主一番。”

“为何?”简蓝悦一头雾水。

桃茵继续说:“陆妃说女子不得干政,公主整日待在陛下身边帮着处理政务成何体统。”

李端仪怒气冲冲把话接过去:“成何体统?本公主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便跟在我爹娘身边学习治国之策,就凭她使手段生下的儿子,也想越过我,得到储君之位!况且——”

陆妃当年,因她与敬德皇后的长相有几分相似,才被陆家送进了宫。

然而,敬德刚封后的三年里,景帝与她相敬如宾,根本不是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尽管在别人眼里,景帝日夜留宿共宸殿,两人却从未同榻而眠过。

敬德与景帝同闻青辞的父母从小一同长大,敬德自小便心悦于景帝,可偏偏景帝与闻父两兄弟自小便心悦于闻母。

敬德虽然羡慕闻母得到了景帝的青睐,可并未因此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

后来景帝得知闻父闻母心意相通,便不再纠缠,成全了两人。

大周朝的建立,敬德虽为女子,一路对景帝的扶持功不可没,而景帝自小也知敬德心悦他,索性在立后一事上,成了她的愿。

婚后,大周内外依然动荡不安,景帝多次御驾亲征,朝内的事务全交由了敬德一人处理。

夫妻二人虽聚少离多,书信往来却日渐频繁,一来二去,情愫悄然扎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承德七年年末,李端仪出生了。景帝对敬德为他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喜爱得不得了,就连上朝也要将女儿带在身边。有时家国大事处理完,景帝还会留下家有孩儿——尤其是女儿的大臣们,聊一聊养女心得。

主要是,当时景帝的两位好兄弟——简绍和闻父家里都只有一位臭小子,初为人父的他没办法只好向其他大臣取下经。

只是后来,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承德十六年,敬德与闻母两姐妹又先后怀上孩子。闻母随闻父驻守北境,闻青辞留在宫中由景帝和敬德照顾。

待闻父被北敌包围困于雪山的消息传回长安,景帝与敬德商量后,将朝中事务交给妻子,便御驾亲征救闻父去了。

然而,景帝还是去晚了。

为不让即将临盆的妻子担心,景帝让人封锁了对外闻父战死、闻母难产而死的消息。

越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越容易让人知道。

就在景帝凯旋的前一晚,当时入宫十四年还是嫔位的陆妃听闻英国公夫妇死于北境的风声,故意透露给了敬德。

敬德听闻消息,处理完政务回共宸殿的路上,雪天路滑,不慎摔了一跤,当晚便和腹中的胎儿一起走了。

景帝带着闻青咛从北境回来,一路上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跟敬德和闻青辞说起闻家的事,结果回来看到的便是满宫飘飞的白幡和李端仪、闻青辞二人哭肿的眼。

好友相继而去,爱妻和他数着日子快要见到的孩儿也去了,景帝犹如被五雷轰顶了一般,人傻了似的。

敬德睡在棺材里留宫几日,景帝便在她身边睡了几日。

后来,敬德入了皇陵,景帝白日上朝听文武百官劝他立新后,夜里便一人坐在诚心殿借酒消愁,思妻念友。

酒喝多了总会坏事。

景帝在诚心殿喝完了酒,发觉屋里闷得慌,便独自出门赏雪散步了。

就在他踉跄不知走了多久时,那神似敬德的陆嫔出现在了路中间,似等他许久了。

第二日,陪在李端仪和闻青辞身边的蔺公公带着两个孩子满皇宫的寻人,最后在陆嫔的宫里看到了面色铁青的景帝。

敬德去世半月后,景帝宠幸陆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宫里。

而陆嫔也不知怎么躲过景帝派去的避子汤,半月后被太医诊断出怀上了龙嗣。

景帝后宫佳丽三千,满朝文武都知道这十几年里,他只宠幸了敬德一人,眼下陆嫔好不容易得了恩宠,朝上自然有人提议将她立为新后。

不过,景帝在朝中发了大火,差点要凭空捏造出诛那人九族的罪证。

十月后,陆嫔诞下皇子,景帝被文武百官逼得没办法,封她为陆妃。

李端仪听闻后,因这事与景帝生疏了十五年,直到这次从江泽郡回来,她才意识到景帝一直没有立储的良苦用心。

敬德那胎死腹中的孩儿本应是景帝的第一个儿子,大周朝的太子。天意弄人,景帝在被陆妃算计后,就从整日的借酒消愁中清醒了过来,接着暗自一步又一步地为李端仪坐上龙椅铺路。

在外人看来,就算景帝迟迟不立太子,到最后也会传位给他现在唯一的儿子大皇子,因此存有异心的亲王只会把剑刃指向大皇子,伤不到他与敬德的女儿。

一时之间听完这些,简蓝悦怔怔地望着李端仪,片刻眨了眨眼,心疼问:“陆妃害你母亲的事,你何时知晓的?”

“我娘入皇陵的那日。”李端仪红了眼眶,恨意在其中波涛似的打转,“我偷听到了陆妃对陆祭酒说的话。”

简蓝悦又愣住了。

以前,陆信羽总想带她进宫见陆妃,但她一听到“陆妃”两个字,心里便涌起一股抗拒。

故而,前世今生两世,简蓝悦都只听人提起过陆妃,并未与她见过一面。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简蓝悦欲言又止好几次,每次安慰的话遛到嘴边,又觉着说出来无足轻重,丝毫不能缓解李端仪的丧母之痛。

毕竟这份阵痛已在李端仪心里疼了十五年了。

就在简蓝悦手足无措之时,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守大门的士兵停步在门外,朝屋内恭敬道:“简都尉,永乐公主,圣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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