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海茂一死，从丹宅里搜查出来的数摞书信、账本，足以证实他与邬蛮人勾结，残害百姓，危害大周的事实。在简蓝悦昏睡期间，简墨霄将就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写信全告诉了景帝。不过多时，长安何家被抄，男丁下狱择日斩首，女子发配边疆为奴为婢，永不能踏入长安。

然而，比景帝早一步得知弟弟已死、勾结外敌的事全然暴露的何海毅却异常平静。因为有人告诉他，他的性命暂且还能留下，在闻青辞和简蓝悦回长安之前，那些人会想办法偷梁换柱把他救出去，毕竟这十多年，他也算劳苦功高，促使他们做成了许多事。

可就在月余前，何海毅亲自看着出城的两架楠木马车返程进入长安城，他却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他极为熟悉又信任的人不知怎么避过牢狱看守，提着一壶酒来到他面前，最后与他把酒言欢痛饮了一场。

“死因为何？”

何海毅猝死，就似前行路上照亮的灯盏突然灭了一盏，简蓝悦还未走进关押何海毅的牢房里，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屋内仵作刚验完尸，还没来得及缝合，听闻一道女声响起，迅速扯上一旁的白布，将何海毅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顾不上其他，连忙退至牢门两侧迎接，异口同声拱手道:“下官……”

“别整这些虚礼。”简蓝悦大步进门，径直走向手拿验尸记录的录事人面前，“给我。”

简蓝悦就这样贸然闯进大牢，此等行为着实有些不妥，况且何海毅是朝廷重犯，没有景帝允许，一切记录消息理应不能外传，但是在这的所有人都不敢站出来阻止她。

简蓝悦话音低沉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录事人未等她话说完，便把手中的记录本递了过去。

简蓝悦接过翻阅，一旁的刑部尚书实在不知怎么办，欲出声委婉提醒，后赶来的闻青辞和闻青咛便走了进来。

闻青辞扫了眼刑部尚书，预料到他想说什么，当即给众人丢下一句安心的话，便朝简蓝悦走去了：“陛下那我自会说明。”

在闻府初闻何海毅死在牢狱里，简蓝悦和闻青辞旋即便让小蔺公公回去禀明景帝，他们二人先去一趟刑部大牢，再进宫面圣。

未等小蔺公公离开，他们二人便出了府，坐上马车直奔刑部大牢而来。可马车还未行驶多远，车顶忽然响起“咚”的一声，随即际风减缓速度，一道淡蓝色的身影从车顶跳下来，如鱼得水般钻进了车厢。

来人正是闻青咛，简蓝悦霎时瞥了眼闻青辞，见他脸色铁青，目含怒火，直勾勾瞪着在他对面落座的豆蔻女子。

小蔺公公进府时，闻青咛把他拦在半道，问过来府上找她哥的缘由。

何海毅的事关乎国事，小蔺公公自然不会随意道出口，便只对闻青咛提到景帝让闻青辞和简蓝悦进宫用膳一事。

闻青咛想着自己已有半年未见景帝，索性和兄嫂一块进宫，找她干爹叙个旧。

然而，闻青咛没想到的是，她的不请自来不仅遭到闻青辞的言辞厉绝，方才见一面便觉好相处的嫂嫂也不让她同行。

顷刻间，闻青咛便成了孤立无援的一方。

简蓝悦耐心解释:“阿咛，我们现在有事要办，下次再带你进宫，可好？”

闻青咛蓦地坐到简蓝悦身边，亲昵挽起她的胳膊晃动，撒娇卖萌行云流水:“嫂嫂，我就想和你待一块，别丢下我好不好，我就跟在你和哥哥身边，绝不打搅你们。”

“回去！”

闻青辞凛冽的嗓音在车厢里响起，际风倏然刹住马车。

闻青咛依然不肯走，紧紧抱住简蓝悦的胳膊，就似溺水者抓住了唯一能救她的浮木:“我不走，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到时你们可能还需要我帮忙呢。”

靠近何海毅，一股浓烈的酒香铺天盖地地袭来，简蓝悦就着这股略微冲鼻的香味，翻阅完了数页的验尸记录，翻回第一页递给闻青辞，她皱眉看向仵作:“死因不明？”

仵作验完尸也不能有个确切的结果，简蓝悦不禁想问一旁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你们从哪找来的仵作，这么不专业？”

仵作拱手回道:“回将军，经小的查验，罪犯肌肤完好无损，无任何打斗痕迹，体内又未查出任何中毒之迹，其他病症也未曾发现，就好似……”

仵作顿了下，发觉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无稽之谈，但却是他验尸得来的结果:“小的，猜测罪犯是正常的寿命已尽。”

果然，简蓝悦听闻后，一直没有舒展的长眉，愈加皱得深了。

她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何海毅整颗头，只见他双眼紧闭，沾满灰尘的脸安详得正如熟睡过去的人一样，唯独额前和眼周布满了密集的褶子，与他满头黑白相间的发色看起来较为异常。

“何海毅还未到耳顺之年吧？”简蓝悦骤然想起死在江泽郡郊外大牢里的何海茂，他满头黑发，看起来估摸四十一二，眼周肌肤却松垮耷拉与古稀之人相似。

刑部尚书回道:“还未，年初他刚过五十大寿。”

“五十？”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闻青咛没忍住开了口，“他满头白发，怎么看也快八十了吧。”

“满头白发？”闻青辞合上验尸记录，看向何海毅黑白相间的脑壳。

闻青咛走到简蓝悦身边，隔空指着何海毅头上的黑色发丝:“是啊，以他掉色的情况来看，应是用的莲子草。我经常帮我师父染发，不过师父没他这么有钱，一直用乌豆染的发，洗一次就掉了。”

说着，闻青咛弯下了腰，把鼻尖凑到何海毅头前嗅了嗅，除去酸臭的汗味，还隐约嗅到了一丝沉香:“没错，就是莲子草。”

莲子草茎秆里有墨黑汁水，与写字沾的墨相似，一般大富大贵的人家会用莲子草制成草膏，搭配自己所爱的香料一起制成油膏，再涂抹在发丝上，既能染色又能熏香，两全其美。

“还有，”闻青咛一手捏住下巴，若有所思，“他身上的酒香不太对劲。”

蓝草解了，嗅觉便回来了，简蓝悦轻嗅一下，那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瞬间直冲她的天灵盖。

简蓝悦退后半步，转身问:“何海毅死前喝了多少酒？谁带来的？”

刑部尚书颤巍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坛，谁给他带来的，我……我们还在查。”

闻言，闻青辞鹰隼般的眼睛转到刑部尚书身上:“没陛下的允许，谁敢来探望，文尚书，你是怎么办事的？”

刑部尚书双腿当即一软，半跪在地:“下……下官已将今日看守牢狱之人全部关了起来，只是……只是他们口供一致，都说没人来看过何海毅。下官……”

简蓝悦抬手捏了捏眉心，心里顿起一阵烦躁:“文尚书，何海毅已死，你得尽快找出此人，不然我们也不好帮你在陛下面前求情。”

闻青辞接话道:“给你三日，刑部里里外外给我好好的查。”

“是。”刑部尚书后背全被汗水打湿，跪在一旁的大理寺少卿也没好到哪里去。

“嫂嫂。”闻青咛靠近简蓝悦，抬手挡住嘴，在简蓝悦耳边小声道:“我怀疑他是中毒而亡的。”

简蓝悦轻声问:“为何？”

“我从师父的医书上见过，世间有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人沾上了，只要不喝酒便会没事，可一旦喝了酒，便会催它发作消散，转眼就会致人死亡，事后别人也发现不了，只觉死的人身上酒味甚浓。”闻青咛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声情并茂讲了一番，最后道了句“我觉得跟这人的症状有些类似。”

的确，一坛酒尽数喝下，身上也沾不了轻轻一闻便觉得刺鼻的酒气，况且酒量好的人，一坛酒都不足以喝醉。

简蓝悦抬手挡住自己的嘴角处，凑近闻青咛耳边，问:“记得是什么毒药吗？”

“噬命。”

“噬命？！”

简蓝悦不可置信地望着闻青咛，一边给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施压的闻青辞听到身后的动静，还未转头看去，便听见简蓝悦脱口而出:“不可能。”

进宫去诚心殿的路上，简蓝悦和闻青辞二人皆沉着脸，把闻青咛这个话痨子足足憋了一路。

因此，到诚心殿见到景帝和李端仪，闻青咛拉着他们鞭炮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简墨霄进宫向景帝禀告完江泽郡一行发生的所有事后，景帝又拉住他多讲了几遍与李端仪有关的事，一来二去，他便留到了现在。

简蓝悦一进来，简墨霄便发现她不对劲，连忙上前询问:“怎么了？在刑部大牢发现了什么？”

听到哥哥的声音，简蓝悦心里一暖，顿时松了口气，拉上简墨霄到了个小角落:“哥哥，你还记得邬蛮毒性最强的毒药噬命吗？”

“记得啊，蛮人在树村不还用过吗？”简墨霄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干嘛？”

“阿咛说，何海毅可能死于噬命。”简蓝悦把何海毅验尸的情况简单给简墨霄说了一遍。

听完后，简墨霄露出不解的神情:“阿咛？闻青辞的妹妹回来了？”

“嗯，收到金奇将军的信，连日赶回来了，呐，她现在在跟陛下和永乐……不对，哥哥，我在说噬命的事！”

见妹妹的长眉舒展了些，简墨霄沉声道:“齐太医的医书应不会记录有误。”

“我知道。”简蓝悦正是知道，所以才一脸心事重重，“这样看来，长安也藏有邬蛮人。”

前路又是浓雾重重，原以为江泽郡一行，定能查到些什么，可与邬蛮有牵扯的人相继被灭口，现在就连长安也变得危险重重。

这时，简蓝悦终于意识到了——前世邬蛮早已背地筹划多年，除灭简家的忠义军已是他们大计成功的第一步。

与简墨霄说完，简蓝悦转过身寻望整个诚心殿，都未发现闻青辞的身影。

经兄长提醒，她才知晓，闻青辞一进殿，便被孙太医带去偏殿看伤了。

简蓝悦阔步走进偏殿，闻青辞正好合上外袍，孙太医立在一边收拾药箱。

“娘子。”闻青辞看到她，系衣的动作瞬时止住，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眨都未眨一下。

孙太医见状欲行礼，简蓝悦上前止住了他。

帮闻青辞系好外袍，简蓝悦连忙推着他出门:“你去大殿等我，我与孙太医有话要说。”

孙太医闻言脸色一紧，抓起桌上的药瓶胡乱往药箱里塞，还未塞完，便听到门边传来“砰”的一声。

偏殿的大门被简蓝悦无情地关上了，孙太医的肩膀被清脆的关门声吓得一抖。

简蓝悦不顾门外一边叫唤，一边拍门的闻青辞，闩好门，径直走到孙太医身后:“如果我问你，闻青辞如何成为我的药人的，你定不会说。所以，孙太医，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只是想向你讨要几颗护命丹。”

简蓝悦的这番话，惹得孙太医从起初的提心吊胆到中途稍缓了口气，再到最后困惑不止。他挎上药箱，转过身，不解问:“将军所说的护命丹，下官从未研制……”

话快道完了，孙太医才迟钝反应过来，简蓝悦在套他的话。

霎时，孙太医眼前一黑，忍不住要冲出门，对门外叫唤不止的人，吼道:“你到底对焰霁将军说了多少谎话！”

可惜，孙太医没这个胆。

过了片刻，门外声音依旧，孙太医松了口气，认命道:“焰霁将军，我从未给过闻相什么护命丹，我看过他胸前的伤，能活下来已是莫大的侥幸。”

“我知道。”简蓝悦也是深知这点，才觉自己欠闻青辞一条命，因此才会给他向自己提三个要求的机会。

孙太医攥紧药箱带:“你或许不知道，闻相确实有一颗护命丹。”

简蓝悦眉眼一挑，还未开口，便看到孙太医薄唇轻启:“那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