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栈离开,简蓝悦一行人次日上午才进长安城。
进城后不久,两架楠木马车自动分道而行,简墨霄借着李端仪的马车,径直赶去宫里,向景帝复命。简蓝悦和闻青辞则带着其余人回了闻府,休整一番,再进宫面圣。
车轱辘在闻府门外停稳,石阶之上的黑漆大门蓦然打开,许婶和曲伯话音还未传出,一道亮丽的身影似匹越棚而出的野马般,“咻”的一下奔到了街边的马车前。
“我嫂嫂呢?”
流霞跳下车,准备放置厢内人下车踩踏的车凳,一道稍显稚嫩又带着一丝山涧泉水般甜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去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与闻青辞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娃脸。
女娃一身淡蓝窄袖劲装,似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客,头上却梳着一对双螺髻,佩戴着简单不张扬的花纹发饰,小脸肉嘟嘟的,有些婴儿肥,嘴角挂着一抹明眉的笑意,双手背于身后,抬首盯着流霞,盛满繁星的桃花眼,一眨一眨地俏皮不止。
没反应过来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娃是何人,流霞一时愣住了神。
另一边的际风在看到女娃的第一眼,瞳孔微张,紧忙绕过马头,走上前:“小姐,你何时回来的?流霞,这是公子的妹妹,闻青咛。”
“阿咛?”不等流霞行礼,闻青辞一把掀开车帘,看到站在车下又窜了些个子的妹妹,面露惊色:“你怎么回来了?”
闻青咛当即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你还说?要不是金叔传信告诉我你成亲了,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闻青辞钻出车厢,走下车,细声道:“我没想瞒你,只是......”
“只是我嫂嫂受伤了对吧,”闻青咛将腰间的手移于胸前,审问犯人似的看着她哥,“许婶和曲伯全都交代了。”
提到许婶和曲伯,两位老人这才从府内姗姗赶来。
“小姐,你从屋顶上跳下来,有没有事啊?”许婶话一出,闻青咛整个人霎时变得慌乱起来,手掌举在眉下,炯亮的双眼似经历过飞虫突袭,对着许婶一股劲地眨。
奈何,许婶关心则乱,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直到把话利索说完,余光扫到一旁的闻青辞正双眼含怒地瞪着闻青咛,许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昨日,闻青辞一行人被困客栈,他特意写了封信回来,告诉许婶和曲伯他们要晚一日到家。
那时,从江南回来有数些日子的闻青咛恰好看到信,今日一早便连飞带爬地跑上屋顶,坐等闻家马车回来。
此刻的闻青咛哪还有方才质问人的嚣张气势,顷刻间便在闻青辞面前“幻化”成了鹌鹑,等着挨训。
然而,闻青辞却不按以往的套路出牌——先君子动口以理服人,再考虑抄家伙动手,反正当时身边趁手什么,便拿什么。
闻青咛见到闻青辞弯腰拿起被风吹雨打折磨出岁月的木凳,她想也没想,撒腿便跑:“哥,我下次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闻青辞提着木凳,慢慢跟着闻青咛绕马车,“叫你跟着齐太医好好学医救人,你倒好,不知在哪,学了些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一天天只知道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蛋,你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
“哥哥,我真知道错了。”闻青咛躲在车尾,小心翼翼冒出半个脑袋,十分有心机地露出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向站在马头边的闻青辞。
但对上他哥怒气冲天的眸子瞬息,闻青咛陡然改口:“嫂嫂,快出来救我——!”
之前,闻青辞离开车厢,向简蓝悦特意交代过——他先下去看看,再介绍闻青咛给她们认识,让她和李婆子、秦微柔先在车厢里坐会儿。
眼下,简蓝悦趴在车窗边和流霞、际风一道,与许婶曲伯二人正寒暄得起劲儿,听闻从另一边窗户传来的呼救声,困惑问:“我要救吗?”
许婶和曲伯几乎异口同声:“不用。”
“公子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吓唬小姐,”许婶倾身上前,挡着嘴,“他才舍不得打呢。”
闻青咛是生在北境荒郊野外的早产儿,景帝找到她时,都以为她命该如此,生死同日,救不活了。
可奇迹就是发生了,又或许是闻家父母相继去的太突然,觉着留闻青辞一人在世,实在可怜,便保佑闻青咛活了下来。
虽然闻青咛自小便落下病根,一生都离不开药,但也时常庆幸自己能活下来,这样她哥哥在这世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亲人。
简蓝悦思索片刻,想到闻青辞身上还有伤没好,还是决定下车去看看他们兄妹二人。
一边的流霞和际风似乎和她担心到一块去了,简蓝悦掀开车帘,他们二人便似左右护法般等在了车下。
“与之——”简蓝悦绕过马头,走到闻青辞身边,话还未说出口,突然不远处一道蓝色身影,疾风似的刮到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嫂嫂救命!”
“放手。”闻青辞丢下木凳,火速上前将缠在简蓝悦腰间的手给拉开,心道:“我都还没抱过几次,你见第一面便抱上了。”
见闻青辞没成功将人掰开,简蓝悦向他摇了摇头,接着在腰前的手背上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不怕,我在这,你哥伤不了你。”
说着,简蓝悦顺势拉下女娃的手,转眼看去,这才看清闻青咛身上窄袖劲装的穿扮。简蓝悦越看越觉着闻青咛的衣着,与她前世每次外出回来常穿的便服有些类似。
只是她酷爱红色,鲜少穿蓝色私服。
脑子里的杂念一并清出去,简蓝悦轻声介绍:“我姓简,名......”
“我知道,你是焰霁将军!”闻青咛仰着头,双眼闪着无数金光似的盯着简蓝悦,“从小我和我哥……”
闻青辞旋即上前捂住了闻青咛的嘴,解释道:“她自小便崇拜你,对你的事格外上心。”
闻青咛用力挣开钳住她脸的手,似若珍宝般挽上简蓝悦的胳膊,接着歪头靠了上去,嘴角的笑容宛如他们此刻头顶的灿阳,“没想到,你真成我嫂嫂了。”
简蓝悦还在想,她到底哪里值得闻青咛崇拜,大家不是都一样,两眼两耳,一鼻一嘴的普通人么?
就当她再次转眼去看闻青咛身上的穿着,闻青辞便说了:“好了,别站在这了。许婶,带李大娘和秦姑娘进去选个住处。阿咛,到屋为你嫂嫂把个脉。”
说完,他看向简蓝悦:“阿咛从小跟着齐太医学医,医术只略逊孙太医,让她为你看一看。”
“我的医术明明高于师兄!”闻青咛冲闻青辞小吼了一声,拉着简蓝悦,转身便往府内走,“嫂嫂你跟我哥成亲快两月了,是该把脉看一看了。”
简蓝悦不明所以,把脉与她和闻青辞成亲有何关系?
但她没有问出来。
前厅,点心茶水一应俱全摆满了一桌,简蓝悦坐于太师椅上,闻青咛提了根圆凳坐于她身侧,指尖搭上脉搏后,面色骤沉,随后搭在脉上的指腹微微用力,眉心接着皱成小山峰,比月余前,孙太医为简蓝悦把脉时的脸色,还要让人揪心。
闻青咛许久不语,只自顾自地调整把脉力度,一旁的曲伯心里着急得很,但又不敢上前打扰。
就连闻青辞也忍不住担心起来。儿时他也跟齐太医学过把脉,回来的路上为简蓝悦提前瞧过,她体内的蓝草已然被完全清除,现在的身体壮的跟头牛一样,没什么问题。
那为何阿咛会把脉这么久?
闻青辞疑惑四起,甚至怀疑自己学艺不精,担心传出去,怕是要丢齐太医一代名医的脸面,然后他便看见闻青咛结束把脉,面色凝重地向他望了过来。
“哥哥,你跟我来。”说着,闻青咛起身,走上前,把闻青辞带到了厅外。
兄妹二人踏出门,不等闻青辞反应,闻青咛径直伸出手,作势要为他把脉。
闻青辞猛然往后一退,他腕处和心口处的伤疤还未好全,身体失血过多险些死去,闻青咛一把脉便全知晓了。
拉开距离,闻青咛伸出的手抓了个空,闻青辞抬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敲:“你脑子糊涂了,让你为我娘子把脉,你跑来看我干什么?”
闻青咛一脸担忧道:“嫂嫂身体好着呢,倒是你,是不是患了什么隐疾?”
闻青辞又是抬手一敲:“你说什么胡话?”
见他一直躲避,闻青咛面色稍显着急,极力压低声音道:“你跟嫂嫂成亲这么久了,方才我把来把去,始终未在她身上把到喜脉,你……。”
后面的话闻青咛担心说出口,会伤到闻青辞的自尊心,转而委婉叹了一声:“你说我们该怎么向武国公府交代啊。”
闻青辞脸色一黑,这次重重敲了一下闻青咛的脑袋:“我看有病的是你吧。”
“我确实有病。”被当成木鱼的闻青咛没心思跟她哥在这耗,又作势要为他把脉,对方又是一躲,“你快让我看看,早日治好了,就算日后武国公府知晓了,也可以对我们既往不咎。”
闻青辞将手紧紧夹于腋下,淡淡道:“我和你嫂嫂还没圆房。”
“为……为何?”闻青咛闻言一愣,“嫂嫂不会是被你形势所逼,被迫嫁于你的?”
不等闻青辞解释,闻青咛几近哀求道:“若哪天你和嫂嫂和离了,我可以归她么?”
闻青辞咬紧后槽牙,极力压制住想徒手卸门朝自己亲妹砸去的冲动:“我是禽兽吗?你嫂嫂之前都受伤了,我还想着干那事。”
“对哦。”闻青咛讪讪一笑,依旧不放心,“以防万一,我还是为你把个脉瞧一下。”
闻青辞白了闻青咛一眼,转身回到厅内,拉上简蓝悦回了慕月院。
“阿咛与你说了什么,”回房路上,简蓝悦发现闻青辞有些不对劲,便问道。
闻青辞不答反问:“娘子,喜欢小孩吗?”
简蓝悦细想了下,一个长相似她又似闻青辞的女孩,就算是调皮捣蛋与她儿时在军营里差不多,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厌烦。
简蓝悦:“方才阿咛在把喜脉?”
闻青辞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阅览过无数话本的简蓝悦忽然一笑:“阿咛没把到喜脉,是不是误为你患有隐疾?”
闻青辞无奈一笑:“她脑子不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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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月院。
流霞和际风一进府便到后院忙里忙外地收拾了。
简蓝悦漫步进屋,际风正好抱着行囊里闻青辞的衣服往衣柜处走去,忽然一张画纸从中掉落至地。
简蓝悦上前捡起,纸上画着一个估摸有八寸半的脚印,但后脚跟往前约两寸的地方,画图人又横添了一笔。
“这是黑袍男子的脚印?”
“没错。”闻青辞答道。
在林中遇上黑袍男子时,简蓝悦对周围环境不熟,再加上对对方实力也是未知,并且身边还有闻青辞,她最先想的是——不管能不能捉到黑袍男子,至少要让他再露些身份破绽出来,才行。
故而,她便想到,林中湿气重,前两日又逢了场暴雨,脚印是最好留下,又是最让人忽略的存在。
奈何,她那日还未来得及吩咐流霞去画下黑袍男子的脚印,自己便蓝草发作晕过去了。
幸好闻青辞与她想到一处去了,不然等她昏睡醒来,脚印恐怕早已被前去搜查的士兵们覆盖了。
简蓝悦指着图上多出的那条线,问:“这是什么?”
闻青辞回道:“黑袍人留在林中的脚印大约有八寸半,但是脚尖处有两寸鞋印浅显无力,与其他处重力不一,他应是小脚穿了大鞋。”
“之前听他口音是长安人士,兄长和金奇将军在江泽郡一直未寻到他的踪迹,只怕他已经回到长安了。”简蓝悦脸色稍沉,片刻想起,“何海毅呢?他兴许见过这个人。”
“他被陛下关进了刑部大牢,就等我们……”
话道一半,门外曲伯便带着一人急步走了进来。
闻青辞转眼一看,来人竟是蔺公公收的同姓干儿子。他偏头向简蓝悦看去,只见对方望着来人,目色霎时一沉,似预感到了什么。
小蔺公公向屋内二人行完礼,尖细的嗓音随之而起:“闻相,将军,何海毅死在刑部大牢了。陛下要你们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