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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返程

厢房内,其他人相继离去,简蓝悦看着闻青辞脸上从她进来便一直挂着的笑意,目光沉了又沉。

笑这么久,也没把脸笑僵。

“娘子……”

闻青辞略显虚弱地刚唤了一声,简蓝悦便打断他,开门见山地道:“我记得胡军医的医书上写过——成为药人至少需要两年。前世我并未中蓝草,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成为我的药人的?又是怎样解掉了我体内的蓝草?”

话音还没落时,闻青辞的头就已经缩进被褥大半了,那双看着简蓝悦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时眼睫低垂,根本不敢往榻边瞟一眼。

不知不觉间,薄汗迅速爬上了闻青辞的额间,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正当他想好了搪塞她的理由,简蓝悦却先他一步开口:“若你现在不想说,那便不说。”

闻言,闻青辞双睫微颤,心里陡然唤出一声“不好”。

果然,简蓝悦如他所料地开口道:“但是,我现在要看你身上的伤。”

支摘窗前,燥热的微风徐徐进屋,闻青辞身穿一件单薄的白衣坐于木案前,脸色惨白,瞧着只比之前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李根好那么一点。

简蓝悦立在一旁,冷沉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浸湿白衣的鲜红上,才反应过来——他额前的细汗不是被子给捂出来的。

“把衣服脱了。”说完,简蓝悦转身去往衣柜里拿药箱。

看向简蓝悦匆忙的步伐,闻青辞挽衣袖的动作一顿,神色一黯,戏谑道:“娘子,青天白日的,不合适吧。”

简蓝悦拿着药箱阔步走到闻青辞面前,抬下巴指了指他的胸口,语气比之前柔软许多:“伤口得重新包扎了。”

闻青辞垂头一看,暗道:“这下完了!”

简蓝悦蓝草发作昏倒在林中,回到租宅时,闻青辞根本顾不上身上的刀伤和手腕上不断往外渗冒的血线,一个劲地吩咐其他人烧水、捣碎蓝草草根、准备一个盆和一把消过毒的刀给他。

那日早晨,简墨霄和松醪际风三人守在主厢房内,亲眼看着闻青辞褪尽袍衣,拿起半臂长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心口捅了一刀。

汩汩的血顺着锋利刀片往外流出,闻青辞俯下身,让血液尽数流到他身下的铜盆里。

第一刀刺得不算太深,不知是不是他一路回来失血过多的缘由,心口处的血流了片刻便不停了。

闻青辞不管不顾,握上刀柄往体内猛地推了一把,脖颈和额角青筋暴起,疼痛难忍,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简墨霄在旁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上前阻止:“我们即刻启程回去找孙太医,看还有没有其他解蓝草的办法。”

“没有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趁着眼睛刚模糊还能稍微看清之际,闻青辞费力抬眼往静躺在床榻上的简蓝悦看了一眼,接着在身侧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他又猛地转动刀柄,让刀身在自己体内猛地搅动。

“公子,”际风吓得脸色煞白,当即便要伸手阻止,“够了,血够了……”

闻青辞气若游丝道:“还不够。”

一旁的简墨霄和松醪只能束手无策地干看着,接着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在心底忏悔之前对闻青辞冷漠瞧不起的态度,忏悔结束,又暗自叹了一句:“他真是个疯子!”

疯子闻青辞晕倒之前,甚至还不忘把匕首递到际风手里,不放心地叮嘱:“把蓝草草根捣碎的粉末加进我的血里,今日让娘子每过半个时辰喝一次,若……若是血不够,你来我身上……取……”

合眼后,闻青辞被际风和松醪抬回了自己的厢房中,等简墨霄按照他的吩咐给简蓝悦喂下一次药后,闻青辞便发起了高烧,浑身像个火炉里烧得透红的铁球,李端仪都担心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会不会被他烧手的体温点燃起来。

拆下缠绕在闻青辞胸前的纱布,皮肉翻飞触目惊心的伤口骤然暴露出来,简蓝悦呼吸一窒,眼眶霎红,拿着纱布的手蓦然顿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没事,”闻青辞抬手抹了抹她眼角的泪花,“孙太医给了我护命丹,多养两日便好了。”

“闻与之,”简蓝悦第一次唤了闻青辞的表字,“你是傻子吗?”

凭多年看伤的经验,简蓝悦已经猜到解蓝草最重要的药引是什么了。

是药人心上的血——用药人的命换中毒者的命。

“我才不傻。”闻青辞极力压制着内心的喜悦,沉静道:“你若是死了,我也会死。”

简蓝悦倏然一怔,一滴似晨露的泪正好溢眶而出,“咚”的一声砸落到她的绯色半裙上。

替闻青辞重新包扎好伤口,再拿出干净的衣袍给他换上,简蓝悦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道:“我欠你一条命,你可以向我提三个要求,让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皆行。”

闻青辞眉梢一挑,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不要白不要:“第一个,我要娘子心悦于我,和我携手至白头。第二个,我要娘子以后都唤我与之。第三个,我要娘子现在抱我一下。”

没想到他的要求如此儿戏,简蓝悦从微愣中回过神,便见到闻青辞张开双臂正等着她。

生怕碰到伤口,简蓝悦上前隔空拥住了他,奈何某人有些得意忘形,紧紧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闻与之,”简蓝悦声线隐约带着一点哽咽,“这辈子,我要赖上你了。但你放心,我的手只劈敌人,不劈自家人。”

闻青辞大笑一声,接着“哎哟”好几声,才说:“就算娘子想劈我,不等你开口,我的头颅便会自动到你跟前。”

“夫人,鸿毅将军让我为你带句话,他说仁善药铺出了点事,他和永乐公主前去看看。”际风的话音从窗外传来,传完话便不作打扰,自行离开,出门找桃茵了。

简蓝悦和闻青辞听闻消息,在屋里也坐不住。趴开外衣,再次查看闻青辞胸前的伤口,见无碍,简蓝悦才搀着他慢慢往仁善药铺走去。

蓝天上漂浮着白云,金日在其中躲躲藏藏,时进时出。

仁善药铺的后院前不久经历过一场大火,大门被浓烟熏黑,手持木棍的官兵临时搭建起栅栏,把一众百姓拦挡在石阶之下,金奇和简墨霄左右护法似的立在李端仪两侧,面目肃然。

李端仪威严开口:“我知你们是因郝善仁生前帮助过你们,你们感恩带德想为他护下他拼命救下来的药材。可他是邬蛮人,他的所有物品我们必须收走查验,你们拦也是无用之举。”

“今日,你们想从仁善药铺搬走东西,除非……除非把我们都杀了。”人群中一长得似竹竿的男子满脸溢着怒气,“你是高贵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怎会知我们老百姓的苦楚,郝掌柜虽是邬蛮人,可他为百姓做的好事就能因他身份一笔勾销吗?”

“他与何海茂官商勾结,哄抬米价,让你们无米可食,逼你们每月初一十五到他这来喝毒粥换毒米,等你们身体出了问题,他再为你们免费看个诊,抓副药,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做好事’。那你们可知,江泽郡有多少百姓因此丧命吗?还有被你们日日唾骂的寿昭平,他为救大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们可去了解过?”

竹竿男子语气弱了几分:“可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位高权重,我们小老百姓只能做案板上的鱼肉,任你们宰割,我们还能干什么?”

李端仪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朝石阶之下的百姓鞠了一躬:“百姓苦,是为官人之责。我贵为大周公主,享尽荣华和敬仰,未能帮百姓排忧解难,我亦有错。这次我会拿出我所有的俸禄全国购米,免费分发给你们。之后,我还会写一封求援信,信上盖上我的私章,然后分为八份,拿给你们全城人最为信任的八个人。日后若再遇贪官腐败之事,这八人拿上信角可去往临城找护城将军,让他写信传于我,我会上报朝廷,朝廷定不会对你们袖手旁观。”

“焰霁将军,闻相。”

立在远处远观仁善药铺门前一事的简蓝悦和闻青辞闻声看去,只见李必依旧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肩上挎着包袱,手提竹笼,笼里关着他养母的大黑猫和大黑猫下的三只小崽,应是要出远门。秦微柔则穿了一身丧服,头戴白花和木簪。而李婆子经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满脸憔悴不堪,明明才三日不见,之前满头的黑发已然白了一半。

“你要离开江泽郡?”简蓝悦对李必道。

“我……”李必耷下肩,面露郁色,“我不信他就这样被水淹死了,想沿着漕河去寻一寻。一有他的消息,我会传信给你们,绝不会让他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简蓝悦转而看向另外两人:“大娘和秦姑娘呢?日后有什么打算?”

秦微柔抬起微肿的眼睛:“我想带大娘离开江泽郡。”

话音甫落,闻青辞看了眼简蓝悦,接话道:“不如,你们随我们去长安,若不介意,可在闻府住下。”

此话正中简蓝悦下怀,她急忙附和:“是啊,若你们不想住在闻府,我可出钱给你们盘间铺子,租个房子,等你们赚到钱再还我便是,或者……”

简蓝悦目带歉意看向秦微柔:“就当是我失信于你的补偿吧。”

“焰霁将军,守正的死你无需自责。这辈子我与他不能厮守到白头,早已是命中注定。而且要怪也只能怪我,他明明一早便与我说了他的去处,是我忘记了。”秦微柔取下头上的木簪,双手递上前,“听李必说,守正把何海茂和郝善仁官商勾结的证据藏在了这支簪子里,现在我把它留给你。”

简蓝悦想也没想地推了回去:“我们在何海茂郊外那处宅子里搜到的证据,足以证明他的罪证,这簪子你留下当作念想吧。”

秦微柔无神的双眼骤亮了一下,宝贝似的把木簪收回,放于心尖:“多谢。”

两行清泪从秦微柔的双眼中自然滑落下来,李婆子见状上前把人揽进自己怀中安慰,另外见过寿昭平最后一面的三人,皆微微红了眼眶,十分有默契地谁也没提寿昭平最后留给秦微柔的话。

——那句言外之意让秦微柔忘了他的话。

闻青辞眨了下眼,转眼看向看着秦微柔失神的李必:“李必你也是,寻人寻累了,便来闻府找我们。”

“我……”李必猛然转头,受宠若惊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五日后,闻青辞身上的伤不怕马车颠簸后,简蓝悦一行人带着秦微柔和李婆子返程回了长安。江泽郡的大小事宜暂时交由金奇代理,等新任郡守和县令上任后,他再回临城驻守。

然而,自离开江泽郡起,路上十几日皆是晴朗便于赶路的好天气,唯独离长安还剩一日的路程时,天突降暴雨,把简蓝悦一行人困在了官道边落脚的客栈里。

暴雨持续下了一整夜,天亮用完早膳,一行人准备收拾行李,继续赶路。

然而就在简蓝悦拿着行李下楼,客栈门外突然走来了她的一位熟人。

熟人看见她,立马激动唤了一声:“阿悦!”

简蓝悦慢步下楼,面色浅笑,走上前,寒暄道:“许久未见了,陆信羽。”

算起来,这还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他。

“陆信羽,听着好耳熟?”因方才陆信羽那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阿悦”,把其他在屋里收拾行李的人,全吸引了出来。秦微柔站在桃茵身边继续道:“我想起来了,他是焰霁将军以前的未婚夫。”说完,她立马捂住嘴,悄悄探出头,朝立在他们一群人正中间的此时正顶着一张黑脸的人偷看了一眼。

楼下,陆信羽遣走随从,想出门寻个两人说话方便的地方,简蓝悦想到受伤的闻青辞还在房中等她回去,欲开口拒绝,然而,她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火速从她身后蹿出来,插挡在了她和陆信羽二人之间。

简蓝悦眨了下眼,便听见来人道:“陆侍郎自己没有娘子,便想带走别人家的娘子,不妥吧。”

被闻青辞误解,陆信羽仍是一副温雅、善解人意的样子。他拱手道:“下官见过闻相。”

闻青辞不理,只冷眼斜视着他,陆信羽赶紧解释道:“闻相误会了,下官只是想找阿悦问清与我退婚的缘由,并无他意。”

“阿悦?”闻青辞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锋利如寒芒的光,对陆信羽唤他娘子的称呼满脸不爽。

陆信羽头低了一些:“下官嘴拙,是闻夫人。”

听到满意的称呼,闻青辞侧过身,将想偏头去看陆信羽的简蓝悦牢牢锢在怀里,尤其是她左右乱晃的头。

晃动几下无果,简蓝悦担心碰到闻青辞的伤,老实巴交地任由他抱着,接着她便听到闻青辞冰冷的嗓音响在了她的耳侧。

“听闻陆侍郎这次对楚州洪灾治理有功。”闻青辞垂头看了眼怀中的人,“你也到婚配的年纪了,回去我便在陛下面前为你讨个赏——”

陆信羽猛然抬头,欲言又止,闻青辞声线冷下去,语气稍显威胁:“如何?”

陆信羽依旧一脸和气:“那就有劳闻相了。”

“小事一桩。”

闻青辞松开简蓝悦,拉上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把人带走了。

简蓝悦没了禁锢,一边走,一边扭头对陆信羽道:“那事回长安我与你细说。”

二楼走廊上看戏的众人,早在闻青辞带着简蓝悦上楼前,各自回了房。

回到房中,简蓝悦怀抱着行囊,房中的门还未关上,她便解释道:“我与陆家退婚时,陆信羽完全不知情,他现在找我要解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为了日后与他减少往来,我也该向他解释……”

“唔——”

闻青辞转过身,箭步到简蓝悦跟前,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捧起她的脸,接着低头咬住她提起陆信羽便喋喋不休的嘴。

简蓝悦吃痛,抬手想把眼前的人推开,可手刚一用力,便听到闻青辞闷嗯了一声。

这时,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说话之人熟悉的声音也传到了简蓝悦耳畔,她瞬时睁大眼,看向闻青辞没来得及关严实的门,神色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就在她慌神的一瞬,闻青辞狡黠撬开了她的唇齿,舌尖顺势而入,转瞬便步步为营纠缠上她,使得她退无可退。

闻青辞似精巧计算了一番,待门外人影一现,简蓝悦下意识闭眼之际,他灵机一动,惹得她没忍住闷哼出声。

门外来人的声响也因此戛然而止。

余光往屋内一扫,陆信羽当场僵在了门外,数息后,半掩的屋门被人一脚踢合上,简蓝悦气息微促带着轻喘的嗓音骤然隔门传出:

“不能继续了,我喘不上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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