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蓝悦一睁眼,天正在下鹅毛飞雪,山间林木被厚雪覆盖,凛冽寒风在她耳畔呼啸奔驰,接着数千数万把弓箭拉弦的声响几乎同时响彻在她的脚下。
她垂眼看去,发现自己又变成一缕孤魂飘荡在半空,离弦的箭羽正似一张捕鱼的大网笼罩在她脚下,随后簌簌落下,朝马匹上身穿明铠甲的熟悉身影奔去。
没错,就是她自己。
前世这时的她,只顾得上截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箭矢,而半空中的简蓝悦一下便注意到,滚至一旁以免被误伤到的邬蛮少主。
顺着他的视线,简蓝悦偏头望向军营中最高处的看台,瞳孔一震,魂魄霎时一僵。
看台上,一位戴着黑面具的黑袍男子正好收回下令放箭的手势,欲转身离去,忽然他脚步一顿,似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向简蓝悦魂魄所在的方向。
怔愣住的简蓝悦立马回过神,隔空对上黑袍男子的视线,长眉猝然皱起。
他……他能看到我?
疑惑方起,远处的黑袍男子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弓箭,架在弦上蓄势待发的箭羽径直指向简蓝悦的心脏处。
“咻”,箭支奔来近在咫尺,简蓝悦才下意识侧身避让。
箭身几乎贴着她身前飞过,射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一只乌鸦身上。
原来是看到鸟了。
箭一离弦,黑袍男子便走下了高台,简蓝悦再次扭头看去,只看到了他被寒风吹动掀飞的衣袍。
转而,她便想起在树村林中见到黑袍男子第一眼时,心里霎起的念头。
简蓝悦沉冷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如刃,声音如同雪地劲风般冰冷刺骨,咬牙切齿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仇人。”
音落,与上次相同的坠感瞬即袭向简蓝悦全身,这次把她往下攥的无形手似乎没有上次那只熟练,天旋地转后,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了出来。
不过,她刚“呕”出声,四处的黑暗骤然变白,强行把她送了出去。
主厢房的床榻上,简蓝悦猛地睁开眼,熟悉的藕粉色床幔入目,她眼珠转了转,缓了会儿神。
屋外白晃晃的日光透过支摘窗斜洒进屋,盖在身上的两层棉被,很快就把简蓝悦闷出了一身薄汗,她欲掀被下床,却发现右手被人紧紧攥住,让她怎么使劲也挣脱不开。
她扭头看去,只见流霞坐在地上,瘫趴在榻边,紧拉住她的手,睡得正香。
流霞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一脸憔悴之色,简蓝悦实在不忍心叫醒她。
可是简蓝悦自己身上的蓝草还没解——眼下时限所剩二十日不到,她必须得抓紧时日,解决完江泽郡的一堆繁杂事务,拿着蓝草草根,回长安找孙太医为她解毒。
简蓝悦侧过身,想悄悄掰开流霞的手,尽管她动作极轻,衣料与被褥摩擦出的轻微声音,却还是轻而易举弄醒了榻边睡得正沉的人。
流霞睡眼惺忪地抬了下头,迷迷糊糊道:“小姐,你怎么……”
话到一半,流霞便垂头枕回自己的手臂上了。简蓝悦等了片刻,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才半支起身,伸手屏着气地去拨流霞的手,生怕把人给弄醒了。
然而就在简蓝悦碰到榻边人手指的那刻,流霞猛然抬起头,吃惊地看向了她。
“小姐,你醒了!”
“啊啊啊——”
流霞惊喜的嗓音和简蓝悦受到惊吓的叫声同时响起,在小木榻上歪七扭八凑合的简墨霄和松醪陡然睁眼,往榻边奔去。
“小姐——”流霞屈着腿一直守在榻边,她欲起身,却发现双腿麻得一时站不起来,她便跪坐在地,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似走丢多日寻到主人的小狗,“哇”的一声准备哭出来。
见状,简蓝悦瞬即伸手在她面前一抓:“收住,待会再哭。”
“松醪,先带流霞下去休息。”
简蓝悦昏睡这三日,流霞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现在简蓝悦醒了,简墨霄走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赶去歇息。
“我不走,”流霞死死抱住简蓝悦的胳膊,“我就待在小姐身边,哪也不去。”
简蓝悦这次昏迷与以往的几次都要严重许多。从树村回来的路上,闻青辞一直在给她喂血,可她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把血咽下去,还呛咳不止,顺把自己体内的血带了出来,用银针封穴也止不住。
回到租宅,吐血的情况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简蓝悦的体温又急速下降,一度降到与死人无异,就连鼻尖的气息和手腕上的脉搏都微弱到仿佛不存在。
流霞是真的被她吓傻了,但她不是被吓得最严重的那个。
流霞不肯走,简墨霄也没办法,拎起她的后衣领把人往床上一丢:“你睡这,可以吧。”
流霞从地上一下飞到了床上,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到简蓝悦往右侧移了些,接着朝她拍了拍左侧的空位,说了声“过来”,她才回过神,屁颠屁颠地爬过去,合着三日未换的外衣躺进被子里,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你也回房歇息。”简墨霄侧头对松醪道。
松醪“嗯”了声。有流霞方才的一闹,简墨霄在心里忍不住赞叹起来松醪,然而,赞叹的话方起,他便见松醪转身去到小木榻上歇息了。
见谁也没赶走,简墨霄无奈轻叹,回头便看见简蓝悦下床穿好了鞋,一副有事要问的样子盯着他。
简墨霄盯着简蓝悦良久,重叹一声,起身去到圆桌边坐下,心道:“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树村的蓝草我只留下了草根,其余全让人烧掉了。你昏睡这三日,我已把江泽郡里外翻搜了一遍,都未寻到一点蓝草的踪迹,想来这次应是除尽了。”
简蓝悦倒了杯水喝下,再拿杯子给兄长倒了一杯:“蛮人提前送走的呢?”
“被金奇将军毁在了半道上。”简墨霄饮了口茶,面色稍沉,“不过,李败和金奇将军交手时,不慎坠下山崖,掉入湍急的漕河中,至今未寻到。”
简蓝悦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继续问:“黑袍男子呢?”
杯底斜放在桌上,简墨霄盯着杯里的水,想起那晚他划破黑袍男子面具看到的下巴,皱眉道:“方圆五十里我们都搜遍了,连与他相似的人都未找到。金奇将军甚至想去楚州挨个查搜,最后被端仪拦下来了。”
听到黑袍男子逃脱了,简蓝悦面色不改,又问:“其他人呢?”
“郝善仁因救他的药材被火烧死了。李婆子从县衙带回了李根的尸体,李必帮她一起安葬了。”说到这,简墨霄停顿下来,悄摸打量了简蓝悦一眼,“这天太热,我们带寿昭平回来的那日,秦姑娘和他成完亲,便让他入土为安了——就葬在后山,能看到整个江泽郡城池的地方。”
听到这,简蓝悦的脸色依旧平静,没什么变化,简墨霄不放心道:“阿悦,寿昭平的事,你无需自责。”
简蓝悦低垂着头,没有回答,简墨霄抿了抿唇,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身上的蓝草解了。”
过了好一会儿,简蓝悦才迟钝反应过来:“我体内的蓝草解了?”
简墨霄点了下头,简蓝悦错愕的神色在脸上久挂不散,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急切问:“哥哥,你知道,人怎么在极短的时日内成为药人吗?”
“你都知道了?”简墨霄不答反问。
简蓝悦因他这句话,心里顿起一股不安的情绪,她站起身,看向简墨霄:“闻青辞在哪?我要去找他。”
从她醒来,身边就一直只有简墨霄和流霞松醪三人,凭往日闻青辞麦芽糖一样粘她的程度,她清醒过来,他绝不可能不来看她——就算他真有什么事要瞒着她,也会像上次那样,站在离她远点的地方看着她。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以为你父母都不在了,陛下又整日忙于政务,没空管教你,你就一天天上房揭瓦捅天戳地,拿你的小命随意开玩笑?”金奇身穿玄色劲装,双手插在腰间,在闻青辞榻前来回踱步,余光扫到榻上的人没有丝毫知错反省的样子,心底还没压下去的火气变得更大了,“还有,你成亲那么大的事,为何不告知我一声,稀里糊涂就把亲给成了,真不怕把你爹娘从天上气下来,军法处置你。”
靠坐在塌上的人依旧把他的话右耳朵进左耳朵出。
“唉。”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金奇立在原地,垂下头,落寞道:“都怪我们这些叔伯没照顾好你们兄妹二人。”
不等闻青辞开口,李端仪端着一杯水走上前,递给金奇:“金叔,喝口水再说。”
紧接着桃茵端了根圆凳过来:“金将军,您坐着歇会儿。”
金奇坐下,喝了口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与之啊,我是担心,简家丫头武功那么高,日后你稍惹她不悦,她会不会一掌劈死你啊!”
“夫人,你何时醒的,怎么过来了?”简蓝悦一出主厢房,门外的际风便上前迎了过去。
因这几日金奇忙完事务都会到闻青辞跟前训话,际风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索性便到门外躲点清净,这是其一。其二,他担心金奇因为闻青辞这次把自己搞去鬼门关遛了一趟回来,迁怒于他,虽然他早被金奇劈头盖脸地骂过了,但是他也挺无辜的。
毕竟遇上简蓝悦,闻青辞所有的镇静和深思熟虑一概喂给狗了,他就是想劝,也劝不动。
门外际风的话音响起,靠坐在床头慵懒坐着的闻青辞脸色骤然变得紧张慌乱,上半身微微动了一下,便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只好向旁边的金奇求助:“金叔,快扶我躺下。”
“哼——”金奇充耳不闻,撇过脸,只留下闻青辞干着急。
一旁的李端仪想上前帮忙,但男女授受不亲,她只好替闻青辞哄着金奇:“金叔,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帮帮他。”
简蓝悦的身影从支摘窗前掠过,闻青辞没办法,只好向金奇妥协:“以后有什么事我全都告诉你,金叔,我求你了,千万不能让娘子看到我身上的伤。”
“当真?”金奇扭头看去。
“待会我给你立字据,按手印。”
“焰霁,你何时醒的?鸿毅将军怎么不来告诉我们一声?”眼见简蓝悦快要踏进屋了,李端仪和桃茵一块上前,挡在了门口。
从方才际风的话中,简蓝悦已然察觉到不对劲,看着堵门的二人,她二话不说直接挤人而入。
简蓝悦身子骨看着瘦小,但她一习武之人,又养精蓄锐睡了三日,身上的劲儿正处没地儿使。
李端仪和桃茵这俩冤大头一下便被她挤到一边去了。
“娘子,你醒了。”
床榻上,闻青辞蚕蛹似的裹着被子,只露出了一个头,简蓝悦走近,他笑得跟朵正值盛开期的花一样灿烂。
一旁的金奇实在没眼看下去他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儿,转头一瞥,便瞥到立在门边,双眼目不转睛注视着闻青辞脸上笑意的人。
李端仪偏目看了金奇一眼,倏尔莞尔一笑。
金奇暗叹一口气,转头对身侧的人,好心提醒:“有话好好说,与之身上还有伤,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大步朝门口的李端仪走了过去。
“听说与之的婚事,是你亲自帮他向你爹求的。”走出闻青辞的厢房,金奇带着李端仪去了后院门外。
“对。”李端仪面不改色道。
“你这是何苦呢?”金奇脸上布满了心疼,“你明知你爹的意思,你还……”
“金叔,”李端仪打断他,“我不想强求任何人,尤其是他。”
金奇顿感头疼:“唉,你们一个个的……”
“将军——”
有位士兵从前院穿跑上前,金奇立马止住话音,皱着眉循声看去:“怎么了?”
士兵喘息道:“有一众百姓集聚在仁善药铺门前,阻拦我们搬走郝善仁的药材。”
“我……”
李端仪话音刚起,金奇便转头对她道:“我去看看。”
金奇和士兵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李端仪面前,良久后,她轻叹一声,转身往院里走去。
刚走两步,她忽然脚步一顿。
立在院墙后的简墨霄略显尴尬地看着她:“那、那个……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简蓝悦离开主厢房,简墨霄便站到窗前,一直注视着东边第二间厢房里的动静。这几日闻青辞性命垂危,李端仪的反应着实把她掩藏了一路的感情,尽数暴露了出来。
简墨霄不放心她,看见她和金奇往院外走,想也没想地便跟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二人只是寻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想起方才与金奇说的话,李端仪搭在身前的手下意识攥紧,微微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放心,我谁也不说。”简墨霄看出她的紧张,旋即对天起誓,“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收回视线,简墨霄看向李端仪,双目柔情似水:“或是,你亲自斩首我。”
李端仪被他一脸的认真诚恳逗笑,应了声“好”。
见李端仪的脸上有了笑意,简墨霄心里紧绷着的弦也松缓了下来,双眼看着她,眼尾止不住地往上扬。
转眼,简墨霄抬脚准备往前院走去:“走吧。”
“去哪?”李端仪困惑道。
简墨霄抬脚前,隔衣握住了李端仪的手腕:“仁善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