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冷沉隐约带点窃喜的嗓音从简蓝悦他们方才跑过的地方传来。
简蓝悦霎时扶起作势起身的闻青辞,抽出腰间的青玉软剑,走至闻青辞身前将人护在身后,目光深沉如水似的紧紧盯着从薄雾中走出来的戴面具的黑袍身影。
来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古怪,应是用了什么法子处理过的,不过简蓝悦依然从他方才的话中,听出了他的口音:“你是长安人。”
长安人说话没有江泽郡那么带黏性,一字一句干脆利落,而邬蛮人说话口音尤其的重——每句话末尾的字都会刻意带点拖音。
简蓝悦心中莫有道念起——她看着黑袍男子,时光仿佛回到前世那个冰冷的山间战场,她熟悉之人的尸骸自她脚前的方寸之地无限蔓延,似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而在她眺望远去,看向她父亲曾站过无数次的木台高处,黑袍男子正一人站立其中,朝她看了一眼,随后手臂高抬,一挥,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朝简蓝悦这个唯一的靶心相接射去。
她好像找到她的仇人了。
简蓝悦抬臂将锋利的剑尖指向黑袍男子,耳边却突兀响起简墨霄离开前在她耳边留下的话语——那面具男子好似仰慕你。
她眼红气急,竭力忍下此刻不该有的情绪,低沉又不容置疑道:“把噬命的解药给我。”子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我要杀他。”
男子话音甫落,闻青辞惊呼出声:“不要,娘子!”
简蓝悦已提剑到了黑袍男子跟前,电光火石间行云流水地与黑袍男子过了数招。
她每一招皆朝黑袍男子命门而去,若是男子稍不注意,重伤在她剑下完全不成问题。
可就算男子完全不是简蓝悦的对手,她这几招的运气已经触碰到了体内蓝草的逆鳞,正当她持剑准备对黑袍男子再次攻击时,心脏一紧,熟悉的针扎疼痛感从胸腔里漫步开来,顺着经脉布遍了她全身。
离行前,她曾向闻青辞许诺过,绝不会再丢下他一人。
眼下,趁蓝草还未完全发作,拿到噬命的解药才是重中之重。
因此,简蓝悦又想起了简墨霄那句话。
转而,持剑的手臂一落,铁剑“哐当”掉地,简蓝悦捂着胸口踉跄跪地,一双杏眼含水似的望向不远处忍不住上前想要搀扶她的黑袍男子,虚弱道:“把噬命的解药给我。”
“娘子!”闻青辞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狼狈过——双膝跪地,全身的劲儿全使在了撑地前移的两只手上,地上树叶腐烂,夹带着前两日暴雨未干的水渍,已然浸湿了他身上的袍衫。
走到简蓝悦面前的黑袍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闻青辞这副模样,想起之前的账,黑袍男子倏尔抱起简蓝悦,一个跃步轻松往后退去了两丈远。
“我现在给你解药。”
简蓝悦额前已布上了细汗,脸色略显惨白,双手握紧成拳,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噬命发作,又不太像。
黑袍男子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疾速从自己袖中拿出噬命的解药为她服下。
黑色药丸入口,简蓝悦脸上难受挣扎的神色如川剧变脸的速度般换上了阴冷与憎恶,在黑袍男子拿药的间隙,她已悄然抽出袖中匕首,时下不给男子任何反应的机会,持匕朝他心脏处猛地刺了过去。
贴身的护心甲刺了个小洞,简蓝悦毫不犹豫地收回刀刃。
刀尖上染上了一抹鲜红,她较为满意地蹬地而起,一掌打开近身的黑袍男子,回到闻青辞身边。
黑袍男子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就见不远处简蓝悦弯下腰,一手捏住闻青辞的下巴,随后将自己略显凉意的唇送了下去。
两唇相贴,闻青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简蓝悦的双眼倏然睁大,接着有一颗硬物抵在了他的齿间。
确保闻青辞的嘴唇含住了噬命的解药,简蓝悦往后一退,轻声说:“吞下去。哥哥和永乐快到了,我拖住他,你赶紧跑出去找他们来救我。”
话落,闻青辞嘴里的药还未吞下去,远处气急败坏到双眼充血的黑袍男子的长刀已近在咫尺,简蓝悦顺手推了一把闻青辞,用手中的匕首死死抵住了男子的刀刃。
“让开,他今日必须死。”
嫉妒啊,能轻而易举让人丧失应有的理智。
简蓝悦不屑一笑:“你先打赢我再说。”
短匕对上长刀在别人手中已然落于下风,可此时手持短匕的人是简蓝悦,方才她已试探出黑袍男子的武艺,比李败略逊一点。
尽管蓝草现在在她体内蠢蠢欲动地叫嚣着,她依然有九成把握拖住黑袍男子,送闻青辞安然离去。
可是林中暗处危机四伏,手无缚鸡之力的闻青辞哪有那么容易走出去呢。
不知第几个回合里,黑袍男子被简蓝悦划伤了手臂,后退躲避,暂时拉开了身位。
简蓝悦方在他半丈远的位置上站稳,就见黑袍男子抬手在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接着一群不知位数的黑衣人死士从天而降落在简蓝悦身后。
黑袍男子咬牙切齿道:“把人给我抓回来——”
闻言,简蓝悦脸色一变,朝闻青辞离开的方向望了眼,天际冒出了些曙光,林中的迷雾似比之前淡了些,闻青辞踉跄走远的身影印在简蓝悦眼中只剩下了个小圆点。
死士出动,简蓝悦蹬地腾至半空,利用附近粗壮的树干,不一会儿便飞跃到了闻青辞身边。
“别怕,是我。”简蓝悦抓起闻青辞没伤的手腕,“我跟你一块走。”
方才,简蓝悦全是受了看到黑袍男子第一眼时,心中陡然生出异常思绪的影响,想着她拖住人,让闻青辞搬救兵过来,把黑袍男子抓回去,看看他到底是何人。
刚才的过招里,她也试着去揭开黑袍男子的面具,可全被他巧妙避了过去。
不管怎样,这人肯定与前世害他们惨死西境的人脱不了干系。
简蓝悦这样想着,但是没想到林中还掩伏了那么多邬蛮死士,更甚是,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简蓝悦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暗骂害她不浅的蓝草,直到她喉间一热,脚步倏然僵在原地不动,一口乌血瞬时从她嘴里“噗呲”喷出。
“娘子——”
闻青辞虽慌了神,双手却本能地上前接住了向后倒下的简蓝悦。
“没事的,没事的……”闻青辞轻轻抽出简蓝悦手中把握着的匕首,拉下左袖,在手腕处猛地划了一刀,洇洇鲜血汩汩冒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肘处,滴在了简蓝悦鲜艳的红衣上。
湿意的手腕贴到唇上,快失去意识的简蓝悦微微偏了下头:“不……不要。”
闻青辞随之移动的手臂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耐心哄道:“娘子,我本就你的药人,快喝下我的血,能让你暂时恢复一些,不然我们就这样白死在这,怎么去改变前世的结局,救我们的家人。”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简蓝悦,她不再抗拒闻青辞递去的血,主动张口吸住他手腕的伤口处。
“你没吃药膳?!”后赶来的黑袍男子看到此时此景,一脸震惊。
咽下闻青辞的血,简蓝悦苍白的脸色瞬时有了好转。她撑着闻青辞站起身,背脊依旧挺拔似苍松,语气不好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愚蠢?”
话落,闻青辞绕步走至她身前,面色没了一丝慌乱,尽是临危不乱的冷静:“放我娘子出去,我留下任你处置。”
“你娘子?”黑袍男子被这句话怒到极点笑了出来,伸手先后指了指闻青辞和简蓝悦,“你,今日得死,她,我要带走。”
前村,李败把流霞和李必还有寿昭平带去较为安全之处,等李必清醒过来才离去,不知所踪。
离开前,在李必的苦苦哀求下,李败留下了他手中的噬命解药。
待到天际曙光初冒,李端仪和简墨霄带着金奇领着的五百骑兵终是抵达此处。
那时李必正在给际风、松醪和剩下的十几位简家侍卫分发解药,流霞已经跑去后村寻简蓝悦了。
“我妹呢?”
“闻青辞和焰霁呢?”
简墨霄和李端仪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李必转过身露出脸,李端仪瞳孔微怔,抽出腰间短鞭作势要抽上去,幸得简墨霄手快拦了下来。
“他是真的李必。”
“闻青辞和焰霁在哪?”李端仪步态端严往前迈了两步,双眼逼视着李必。
“我……我也不知。”李必下意识咽了咽唾沫,“之前爆炸,我和流霞姑娘带着寿昭平与焰霁将军和闻相走散了,流霞姑娘已经去后村寻了。”
“公子,”松醪服下解药,浑身稍微有了些劲,走上前,“有一批邬蛮人带着蓝草往西跑了,我们要趁他们出关前,把蓝草毁了。”
简墨霄点点头,看向李端仪。
李端仪闻言吩咐金奇带队人马向西追拦,剩下的人留在树村收拾残局,而他们几人则去去后村寻回简蓝悦和闻青辞二人。
金奇离开时,对李端仪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自身安危,还有见到与之那臭小子,让他等我回来收拾他。”
李端仪凝重的脸色稍稍有了些笑意:“知晓了。”
后村林中,闻青辞用他那练得炉火纯青的三脚猫功夫尽力不给简蓝悦拖后腿,就连身上挨了刀子,也没吭一声,让简蓝悦分心。
流霞赶到时,闻青辞的外袍都快要被死士手中的长刀划成布条了。好歹简蓝悦一直在护着他,刀伤皆不深,只是两个手腕上的旧伤和新伤双管齐下冒出血线,他来不及处理,满手血渍淋淋看着有些吓人。
“小姐,我来了。”流霞飞身跃到简蓝悦身边,两人肩膀相抵,把高她们一个头的闻青辞紧紧围在身后。
简蓝悦微微喘息道:“你没中噬命?”
“李败给我们吃了解药。”流霞继续道:“外面的邬蛮人全都撤走了,松醪发现邬蛮人在我们到这之前,运了一批蓝草离开,现在就等公子和永乐公主带兵追回了。”
“百姓和我们家侍卫如何了?”
“派了五位侍卫护送百姓回去,其他侍卫都服下解药了,”流霞顿了下,“除了寿昭平,我们都无碍,小姐你呢?”
提到寿昭平,简蓝悦眉头紧锁,不过转瞬便调整好了情绪,回道:“有闻青辞在,我也无碍。”
一旁因流霞的加入,黑袍男子示意手下暂时停了下来,就好似在给简蓝悦喘息的机会。
对方没了动作,简蓝悦这边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毕竟他们人在少数。
就在这样停歇了片刻,简墨霄和李端仪带着际风松醪赶来,快速又展开了战斗。
黑袍男子一见对面的人到齐了,他不得不忌惮,尤其是简墨霄和松醪,他们二人在战场上也仅仅略巡于简蓝悦和流霞二人一起的实力。
先前离去的人马差不多快要离开江泽郡地界了,并且李败已经完事赶了过去,但看到这里没有临城赶来的人马,黑袍男子心上一紧,旋即发出了撤离的命令。
李端仪昼夜不辞辛苦地练了六七天的短鞭,眼下正好有机会验收成果,结果她才活动了下筋骨,敌人就走了。
“什么情况,我还没打够呢。”
对方是邬蛮死士,对上李端仪或许是使用了半成功力不到,简墨霄看破不说破,轻轻笑道:“回去我给你练手。”
“好呀。”
李端仪爽快应下,另一边的惊呼接而响起。
她转眼看去,微红的脸色顿时失色:“焰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