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数密叶繁层峦叠嶂,前日暴雨浇松了一地土泥,尽管昨日艳阳高照,路面依旧未干,稍不注意就会屁股墩着地,摔个狗吃屎。
老汉走在最前头带路,没走多久,草鞋底便沾上一层厚重的湿泥,他把脚熟练地放到路旁小腿高的草丛里搅了数次,再拿出来,草鞋变轻了许多。
李必跟在老汉身后,一门心思全在自己脚下,路至小半途,他才想起在去租宅前,那人郑重叮嘱了他一件事。
把脚卡在一半嵌进泥里的石头缝隙中,李必回头,欲关心简蓝悦,提醒她路滑小心,谁知简蓝悦在泥里箭步如飞,走两步便停在原地,回头等闻青辞追上来。
西境也是山地地形,虽没江泽郡的山高,但它比江泽郡的山多。
前世简蓝悦在西境的山中住了多年,每次击败蛮军,夜晚军中都会饮酒畅吃一番。
对于简蓝悦来说,她最是期待的,便是畅吃前去军营附近的山中打猎野味和爬树摘野果,山间的陡路她都走习惯了,甚至能很好分辨出下雨后的山路踩在哪些地方,会好走些。
因此,此刻她白靴上的泥渍全然不似老伯脚上的草鞋。
而闻青辞这位久居朝堂,鲜少离开过长安的人,哪里走过什么山路。一到山脚,简蓝悦便为他折了根木棍用来当拐杖,然而他还是走一步往下滑半步,才走没多久,他便已经气喘吁吁累得不行了。
跟在他身后的际风和流霞、松醪三人,被他挡住了路,走走停停很是不适,尤其在西境和简蓝悦一同在山中当猴称霸的流霞和松醪。
松醪走在队伍最末,刚往前迈了两步,就见前面闻青辞又停了下来,心里便忍不住嘀咕:“难怪公子看不上他,走两步比那热得快要中暑的狗还要喘,除了空有一副小白脸的皮囊,到底哪里配得上我们家小姐了。”
流霞转头,对上松醪阴郁略带嫌弃的脸,霎时明白他八成在心里挤兑她家姑爷,当即伸手推了他一下。
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只怪松醪自己没站稳,成为了他们这七人中第一个“狗吃屎”的人。
“啊”的一声尖叫穿破深邃的树林,松醪脚下一滑,屁股稳稳着地,身子侧摔进一旁的草木丛中,一支被他摔下时砸断的不知名小花,正巧连花带丫地斜横插进他的束发中,修长的枝丫低垂在他额前时而上下点动,看起来滑稽极了。
前面的人茫然转过头向松醪看去,唯独流霞这个罪魁祸首,呆愣在松醪面前,没有一点要去拉他的意思。
更甚是,等松醪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站好,流霞视线下移到他留在地上的半个屁股印,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起来。
“松醪,你屁股好大。”
松醪脸色一红,小声道:“闭嘴。”随后,他瞟眼见到流霞脸上灿如夏日般的笑容,自己似乎也被她所感染,嘴角上扬笑了出来。
小插曲很快过去,七人一路磕磕绊绊走到半山腰,黄昏已至末尾,夜晚紧跟其后。
老伯走到一处有两人高的深草前,轻轻拨开,草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白虎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老汉欲走,简蓝悦给松醪递了个眼色,松醪立即上前拦住了去路。
老汉不解地望向简蓝悦。
简蓝悦仍是一脸可亲的模样,轻声道:“天色已晚,老伯你一人下山太过危险,还是与我们一块进去吧。松醪,你和老伯走在我们身后,务必贴身保护好他。”
“是,小姐。”
老汉没走成,李必处在阴影里静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简蓝悦把闻青辞推给际风,带着流霞率先抬脚往洞口走去。路过李必身前,见他立在一侧无动于衷,简蓝悦看着他,好心道:“跟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洞口有些窄,两人并肩勉强能过,简蓝悦掏出身上的火折子,流霞便拿了过去,打开为她照亮。
“老伯,方才我们上山的路看着不像百姓们平日常走的路?”闻青辞低沉的嗓音一响,空荡的山洞里骤然响起了回声。
老汉结巴解释:“这……边是……背坡,路陡草多……”
“咳咳咳……”李必不合时宜咳嗽起来,打断了老伯的话。
简蓝悦走在前头,倏然回头,伸出食指至于唇中,对李必“嘘”了一声:“小声些,莫惊扰到了野兽。”
简蓝悦扭回头,李必和缓的神色旋即暗了下去。
继续往里走到稍微空旷的地方,李必蓦然止步,轻声唤了句:“将军。”
简蓝悦脚步一停,回身问:“怎么了?”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在他们方才进洞的地方响起,洞内几人除了老汉,其余人似乎早有预料,面上不显一丝慌乱。
李必突然发出森然的冷笑,饶有兴致地看向简蓝悦,问:“你是何时发现的?”
“嗯?”简蓝悦脸上有些茫然,“你是问我何时发现你不是李必的?还是问我何时发现后山没有吃人的野兽,你带百姓来逼我们随你上山是个圈套的?”
闻言,“李必”脸色一沉,沉默片刻才开口:“将军,我不会伤你,但是……”
“李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半臂长的砍刀,转身径直朝闻青辞袭去。
际风随即将闻青辞往旁侧一推,取下腰间的佩剑稳稳接住破空而来的两把利刃。
刀刃划过剑鞘,顿时激起一阵电光火石和刺耳声响。身位拉开,际风手腕一转,佩剑抛至空中,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握住剑鞘往两侧一拉,寒芒乍现,火速朝对面的“李必”刺去。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简蓝悦拿回流霞手中的火折子,示意她去帮际风,自己则走去了闻青辞身前,把人紧紧护在身后。
过了半盏茶功夫,有了流霞的加入,“李必”仍然未落下风,简蓝悦当即看向松醪:“把老头子带过来我们看着,你也去练练。”
“李必”身手几乎与简蓝悦持平,有这么一个练武的机会,简蓝悦当然要让他们三人都感到这一趟没白来。
“李必”轻功着实了得,在两人高的山洞里都能像山中猴子逛树藤一般来去轻松。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因为体内的蓝草,简蓝悦近些日子睡得越来越早,起得越来越晚,眼下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后,顺手把火折子递给闻青辞拿着,自己蹲在一边,双手捧着脸,杏眼迷离地望着眼前的打斗场面。
直到她头歪向一侧,险些摔坐在地,一半的瞌睡才猛然飞走。
她没耐心继续等下去,右手轻拍腰间,从针包中取出三枚银针,大声唤道:“流霞!”
她话音方落,“李必”便半跪在地,流霞的长剑霎时落在他咽喉前,松醪和际风则负剑立于“李必”左右两侧,随时准备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拎走。
简蓝悦不知从哪个旮沓搬了块石头出来坐着,闻青辞双手举着火折子立在她身边,俨然像个烛火架子,被简蓝悦一掌劈晕的老汉,正躺在他们两人身后歇息。
“李必”押到简蓝悦面前,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漫不经心道:“来,开始讲你的故事。”
“李必”没说话,静静盯着她,眼里没有任何不屑,反倒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敬佩。过了半晌,他才问道:“将军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李必的?”
平日话本看多了,现在简蓝悦戏精上身,扮演起答疑解惑的师者来了:“你出现仁善药铺我就怀疑了,不过还是多亏了那只小黑猫,没错,就是你故意落在房顶上的那只。”
十五那日随郝善仁去租宅送药膳,进门便被小畜生抓了,“李必”就猜到有今日这遭了。
“你是邬蛮人?”简蓝悦身子前倾在“李必”脸上打量起来,闻青辞立马把火折子凑近了些,“看这面相,也像大周人。”
“我爹是邬蛮人,娘是大周人,李必是我的同胞弟弟,我姓李,单名一个败字。”
“李败?”简蓝悦不满意地摆了摆头,“这名字取得不好,不过正好体现了你的宿命。”
李败忽然一笑:“败给将军,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在人面前是句无用的屁话,何况李必和李败只是亲兄弟,简蓝悦担心地问了句:“李必还活着吗?”
“活着,整日吵着要见我,想劝我回头是岸。”李败苦笑道:“可我一开始就没有岸,何来回头一说。”
简蓝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问:“寿昭平呢?”
李败愣了下:“快死了吧。”
快死了就是还没死。
简蓝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何海茂郊外的府邸在哪?”
在租宅提到何海茂时,秦微柔才想起寿昭平曾告诉过他的去处。只是当时她全然沉浸在寿昭平送她木簪的喜悦和寿昭平为她带木簪的羞色之中了。
李败见简蓝悦欲走,故作不答。
“你带我们来这,就是为了拖住我们,好让藏在江泽郡附近的邬蛮人撤走。”既然看穿了他的用意,简蓝悦自然不会顺了他的意。
“就算我说了,现在洞口被堵着,将军你们也出不去,寿昭平横竖都会死。”
简蓝悦偏头往洞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看去,冷笑道:“我猜那边也是洞口。”
简蓝悦猜测的没错,这个山洞是连接后山的阴面和阳面,老汉带他们上山走的正是陡路的阴面,穿过山洞,他们就会走到采药人常走的平坦阳面路。
阳面光照充足,地面的泥土水汽都已蒸发,完全不似阴面那样溜滑。
简蓝悦一行人穿洞而出,月色正浓,晚风拂动,江泽郡整座城池都在他们脚下。
突然,一道惊呼在简蓝悦耳畔响起。
“小姐,城里失火了!”
简蓝悦垂目看去,城中心大火熊熊,百姓们似热锅里的蚂蚁提着木桶、水盆四处奔蹿寻水扑火。
从方位来看……
失火的宅子竟然是仁善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