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五颜六色的信烟一飞冲天,在朦胧夜色中炸开成花。
城内忙着救火的百姓丝毫没有注意到后山的动静,然而掩藏在城外一里处树林中的人从暗处骤然显现在月色中,简墨霄将视线从空中收回,对身边众人道:“行动!”
自两日前简蓝悦蓝草发作,简墨霄把临城的人手,全都调了过来,安排到城外留意四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城内的他们。
闻青辞则把最初安排到江泽郡没有撤走的人,今日全安排进了租宅,暗伏在宅内各个角落。
只是李败太急了,准确说是李败的主子太急了——简蓝悦和闻青辞刚参与到李根的命案中,李败便带着一众百姓上门,恳请简蓝悦上后山为他们解决根本就不存在的吃人野兽。
简蓝悦当即便意识到,那些人藏不住了,他们该收网抓大鱼了。
安抚好租宅外的百姓离开,简蓝悦便把李败和老汉关在门外,进门与简墨霄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然后就有现在,简蓝悦一众人将计就计随李败上后山,安抚民心。简墨霄和李端仪则在他们出发后不久出了城,与城外人手汇合,在离开江泽郡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等着小羔羊落网。桃茵便留在租宅与闻青辞的人手一同护着事成后大有用处的秦微柔和李婆子。
三路人各司其职,计划也都严谨周到滴水不漏,然而敌方的人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半山腰上,简蓝悦从团团浓烟中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面色异常平静的李败,心里倏然涌上一股不安。
不等细想,她便已经让流霞再发一炮信烟出去。
简家信烟,一次是发出地有事,两次是接收信烟地暗藏危机,三次是人死地灭赶快撤离。
然而第二发信烟升至空中,简墨霄已经分身乏术,无心去看。
就在方才,简墨霄一声令下,手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分散,百来位身穿与泥土颜色相似外衣的人如鱼贯水般从月色斑驳的地上蹿出来,将简墨霄和李端仪在内的二三十人团团围住。
变故就是来得如此之快,原本等着羔羊进网的人,此刻已然成为别人等待许久的肥兔了。
但是,简家培养出来的侍卫,个个武力高强,以一敌五不在话下。
眨眼间,两队人利刃相拔一触即发。
此时,简墨霄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一把攥住李端仪的手腕,将人带到自己身后,眼睛瞥向不远处拴在树上的膘肥骏马,随后从对襟中拿出一支木笛塞到李端仪手中:“公主,现在只能靠你去临城调兵增援了,短鞭带在身上了吗?”
“带了。”
“骑上马一直往东走,”简墨霄察觉到身后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安慰道:“别怕,这里有我,你尽管往前走。届时我与悦儿汇合了,就用信鸽给你传信,你吹响木笛,鸽子自然就会把信给你。”
忽然,一道凛冽的寒芒从天而降破空朝简墨霄和李端仪劈来。
简墨霄当即揽腰抱住李端仪,旋身后撤一丈远。待李端仪落地站稳,简墨霄松手把她往外轻轻一推:“快走!”
李端仪撒腿就跑,持长刀的男子见状飞跃上前,欲去阻止,简墨霄迅疾抽出腰间的白玉铁剑,持剑横空刺去。
利刃贴面滑过,男子凌空后退,脸上的黑色面具当啷裂开,颌线清晰的下巴猝然展露在清幽月色下。
简墨霄瞳孔微缩,视线扫向男子的下巴,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半截面具下漆黑的眼睛:“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简墨霄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若是被他仔细打量过的面貌,不管多久,他都能从一群长相十分相似的人里,把他见过的人给揪出来。
男子没说话,提刀立在简墨霄半丈远的地方,静静注视着,没有任何想要上前厮打的举动。
“哑巴?”没得到一点回应,简墨霄当即蹬地,跃步上前,锋利剑刃与薄片刀刃相碰,瞬时擦出电光火石,“还是你不屑与我说话?”
男子抬臂挡下一剑,跃步后退拉开距离。他本就无心伤害简墨霄,带人出现在这只是为了拖住他们,让他们的援兵晚些到而已。
如果……还能见一眼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好的。
男子这样想着。
他早就该让人撤退,去追走远了的李端仪,但他的心不允许,硬生生让他留在这与简墨霄大眼瞪小眼。
而男子心心念念的人,此时还在下山的路上。
阳面的路平缓不少,简蓝悦对简墨霄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眼下她与城内着急扑火的百姓一般无二,恨不得直接纵身飞跃下山,到简墨霄身边。
但还好,她理智尚存。
“鸿毅将军不会有事的,将军,听我一句劝,你体内有蓝草,不易走这么快。”李败十分清楚他家少主的脾性,能连带简蓝悦陷入危险中的人,他家少主都会酌情处理。
李败转念又想,这世上真没有无情水吗?不然他家少主的雄图霸业迟早会因此败落的。
简蓝悦对李败的话充耳不闻,反倒是闻青辞听了进去:“阿悦……”
“闭嘴!”简蓝悦低声吼去,又加快了步伐。
一个两个都没办法,最后还是得靠流霞:“小姐,松醪应该早到公子身边了,信烟到现在都没出现,说明公子那边情况并不危急,我们还是走慢些吧,养精蓄锐留给后面的硬仗。”
这下,简蓝悦是真听进去了,把快到出现幻影的步子放慢了些,其余人都因此松了口气。
而松醪这边,正如流霞所说,一切风平浪静——简墨霄仍和戴面具的男子一进一退的冷对峙着,谁也伤不着谁。另一边简家的侍卫和百来位泥土色男子打得有来有回——你割我一剑,我还你一刀,全都没下死手。
泥土色男子没下死手是因为他们少主提前吩咐过,把人拦住便行,若取人性命,少主的心上人恐又要难过上一阵。
不伤及性命,又还未搞清楚对方是邬蛮人还是大周人,简家的侍卫也不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人。
“公子,你没事吧?”松醪迅疾去到简墨霄身边,“小姐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夹着轻微喘息的嗓音随风飘入戴面具男子的耳际,他偏头往松醪方才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再等等,我就能看到她了。”
“你到底是何人?”简墨霄应付完松醪,转眼见到面前的男子居然无视他们,双眼直勾勾望着进城的路。少顷,他联想到松醪的话,皱眉问:“你也是我妹的爱慕者?”
这话终于引得男子的目光落到了简墨霄身上,可他一如既往没有说话。
简墨霄顿感头疼,直言问:“你知道我妹妹嫁人了吗?虽然嫁的那人我一点也看不上,但我勉强能让我唤一声妹夫,但你......你是哪里人?”
“大周还是......邬蛮?”
话音一落,简墨霄和松醪同时出剑,直跃男子跟前,兵刃交接的声音霎时响起。
这次,有松醪的加入,男子想避也无处可避,就这样打斗到简蓝悦赶来。
“哥哥——!”
熟悉又久违的声音似迎面扑来的劲风猛然贯入男子耳畔,他神色一怔,简墨霄和松醪趁此机会,一掌将他拍了出去。
“少......”
李败话音方出,际风瞥眼道:“少什么少?”
李败讪然一笑:“少年身手不错。”
际风转眼看去,李败口中身手不错的少年正踉跄站稳,猛吐一口鲜血在地,黑面具下的双眼缓缓抬起,看向了走到简墨霄身边的简蓝悦,嘴角倏尔一笑。
“我又看到她了。”男子心想。
清楚瞧见这一幕,际风眉峰蹙起,正想告诉自家公子,扭头就见闻青辞神色凛然,大走到简蓝悦身前,严防死守隔绝了男子的视线。
接着,际风又将视线移回男子身上,见男子上扬的嘴角顿时一落,随即抬起右手送去嘴边,同时左手从腰间掏了一颗反着亮光的东西出来。
“大家小心!”
际风的声音刚出,四周浓烟霎起,闻青辞迅疾揽住简蓝悦的肩膀,将人带进怀里:“屏气。”
片刻后。
“永乐呢?”简蓝悦从闻青辞怀中猛然退出,转身看向兄长,一脸不可置信,“你让永乐一人去了临城?!”
简墨霄脸色也不好看,当即收剑进鞘:“我去追她,你用信鸽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语罢,简墨霄腾空飞跃至马背上,离开了。
与此同时,四周顿时寂静,不远处突有一道窸窣的声音格外响亮。
“谁——?”
简蓝悦鹰隼般的眼睛循声看去,流霞和松醪几乎同时往声音来源地奔跃而去。
眨眼间,一身便衣的何海茂被松醪似拎小猫一样拎了出来。
“何大人为何在此?”
闻青辞话音甫落,简蓝悦“噌”的一下从他身旁掠过,朝何海茂径直走了过去。
然而,比她先到何海茂跟前的是她那把藏于腰间的青玉软剑。
“说!你郊外的宅子在哪?寿昭平在哪?”
风吹叶动,锋利的剑刃不断闪烁着银白的光芒,简蓝悦一边担心着李端仪的安危,一边又想到离开租宅时,她亲口向秦微柔承诺过,自己会把寿昭平带回去,然后择个好日子,让他们二人完婚。
剑尖已触碰到咽喉肌肤表面,何海茂双腿瞬时一软,跪到了地上:“别……别杀我,我带……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