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子坐上马车,悲伤难抑的情绪收敛了许多,流霞瞧她不自在,便主动搭话:“大娘,我是焰霁将军的随身侍卫流霞,要不你跟我说说您儿子失踪的经过。”
有些让身体太疼的记忆是需要找人一而再再而三倾诉的,这是流霞这些年在西境从那些失去家园亲人的妇孺那里体会到的。
这是李婆子第一次坐马车。楠木马车外观看着朴素,里面却大有来头——木壁上暗藏多处防身暗器,坐凳上铺着一层价格不菲的蚕丝坐垫,长形方桌上放着一套昂贵的琉璃茶盏,茶香四溢,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好闻极了。
李婆子上车时,在外打量了好几眼,听到流霞邀她进去,她才死劲拍了拍布衣上的灰尘,进到车厢,把屁股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蚕丝坐垫的边缘。
马车驶离城门有段距离了,流霞主动开口打破车内的沉寂,李婆子自然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十五那日,郝掌……”李婆子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郝善仁在仁善药铺门前施粥换米,根儿把好不容易攒好的草药背去换完米回来,中午我就用米煮了饭,吃了没多久,根儿就开始肚子疼,他本想硬撑,我见他疼得面色苍白,便赶着他出门去瞧大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李婆子话音一落,流霞便问道:“大娘,你也吃了米饭,为何只有令郎肚子疼痛不止呢?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遗漏掉什么。”
李婆子浑浊的双眼转动了两下,倏然一亮:“换米时,根儿喝了一碗郝善仁递给他的粥!”
“粥?”想到十五那日仁善药铺门前排着的长队,流霞忍不住皱起了眉,“我记得,十五那日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半数不止,全都跑去排队喝粥了,但近两日没听闻有其他人失踪啊。”
“那就是米有问题!”李婆子忽然伸手拉住流霞的手,欲屈膝跪地,幸好流霞眼疾手快把她捞起来,按回到木凳上坐下。
“流霞姑娘,方才我看了根儿的尸体,他身上有许多伤,生前定是受了不少折磨,我们江泽郡的县令昏庸无能,整日宿醉青楼,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恳请焰霁将军一定要查出杀害根儿的罪魁祸首啊。”
“吁——”
车轱辘缓缓停下,租宅到了。
流霞带着泪流满面的李婆子走下马车,简墨霄和李端仪听闻简蓝悦和闻青辞出了门,当即把练武的地方从后院挪至前院,一边练鞭一边等着二人回来。
结果,有武功但不能用的简蓝悦和没身手需要人保护的闻青辞两人都未回来,两位身手不凡理应寸步不离跟在他们身边的人居然一同只送了个大娘回来。
简墨霄当即问清简蓝悦和闻青辞的下落,火冒三丈地冲出门,驾着马车去了郡守府。
从郡守府出来,简蓝悦一眼便看到等在门外接她的简墨霄,随即她便拉着闻青辞小跑了过去。
“哥哥——”
简蓝悦虽不清楚早间给闻青辞上药的时候,简墨霄为何突然生气,把他们两人训斥了一番,但她知道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哥哥生气,她哄便是了。
简墨霄拉着简蓝悦的胳膊,让她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看见没少一根发丝的妹妹,简墨霄才放下心,轻声道了句:“回家吃饭。”
简蓝悦“嗯”了两声,在简墨霄的搀扶下乖巧走上了马车。坐进车厢,她才发现闻青辞没有跟在她身后上车,她心一紧,旋即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自家兄长站在闻青辞面前,面色和缓,关心问了一句:“没事吧?”
闻青辞朝马车上看了眼,看见简蓝悦正睁大杏眼,张嘴惊讶成圆地望着他们,他轻轻一笑,回道:“无碍。”
回租宅的路上,简蓝悦多次从车厢里冒出脑袋,在驾车的简墨霄耳边好奇发问:“哥哥,你怎么与闻青辞这么要好了?”
简墨霄第一次回了她一句“秘密”,后几次逐渐懒得理她,刚察觉到她要把脑袋钻出来,便伸手隔着车帘把她按了回去,还附带一句提醒:“我在赶车,别来扰我。”
简蓝悦就此放弃了,因为在问简墨霄之前,她已经在闻青辞那里吃过瘪了——闻青辞非常贴心告诉她:“这事我不能说,不然兄长非杀了我不可。”
简蓝悦自然是信他的,转头便去骚扰自家兄长了。
然而,依旧无果。
午膳过后,晴朗燥热的天突然飘了一会儿来去如风的小雨。不多时,郡守府派官差给简蓝悦和闻青辞送了封信过来。
书信由何海茂亲自提笔书写,十分详细地交代了李根一案,凶手已经找到,正是昨日抓铺归案的盗贼。
据何海茂信中所言,盗贼在偷盗之时遇上了在仁善药铺看完病回家的李根,当时盗贼并未多想,一心想着杀人灭口,不让自己被官府抓到。
盗贼打晕李根,把人装进放赃物的麻袋里,随后藏匿在货车里混出了城,当晚他便在漕河边用匕首在李根身上划出多处伤口,等血放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把李根丢进漕河,用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鱼群过来啃食,以此毁尸灭迹。
然而,当晚尸体刚丢进漕河,暴雨突降,给盗贼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张跑去附近的乡里躲起来了。
直到昨日盗贼再次行窃被里正逮了个正着,今日一早他便被里正绑送到县衙了。
信里的内容漏洞百出,简蓝悦不禁发问:“盗贼怎么知晓死者就是李根,难道他今早看见了?”
闻青辞快速扫了眼信的末尾:“是他从看守牢狱的官差那里听来的。”
“不可能!”碍于闻青辞的高官身份,起初李婆子忍着没出声,可现在她实在忍受不下去信里的胡说八道了,“我和根儿孤儿寡母一直以来受到的不公和欺辱,根儿全看在眼里。他自小便惜命,生怕自己出了意外留我一老婆子孤零零在世上受人欺负,而且他平日从不去人少路窄的地方,就算真碰上了盗贼,也会大声呼救,想办法逃跑,绝不会与盗贼以命相搏。”
听了李婆子这番话,闻青辞走到简蓝悦身边,要了火折子,当即把手中的信纸烧了个干净:“我也认为这信上没一个字可信。”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李端仪问出的同时,扭头看向了简蓝悦。
简蓝悦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想去后山看看。”
既然官府和何海茂都说后山有吃人的野兽,那她倒要去看看后山上面到底有个什么玩意儿,能弄得满城百姓全都人心惶惶担惊受怕的。
简蓝悦这一想法还没得到简墨霄的同意,李必正好赶着上门,给她送来了一个非去后山不可的理由。
“小姐,李必带了一众百姓跪在租宅门外,请求见你一面。”
就在简蓝悦几人在屋里看信时,租宅外突起一阵骚动,流霞和松醪没有轻易打开大门去看,两人跃步上房顶,朝外扫了一眼,脸色皆是一沉,赶紧下来给屋里人汇报。
门外,李必带着一位布衣老汉跪在门前不远处,其余百姓乌泱泱地跪在街上,错落有致地叫嚷着。
紫檀门扉“嘎吱”推开,简蓝悦的身影映入李必眼中,他立即转身,向街上的百姓大声道:“焰霁将军出来了!”
接着,原本低声的叫嚷骤然变得喧闹起来。
“焰霁将军,求你救救我们吧。”
“焰霁将军,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焰霁将军……”
嘈杂的声音充斥耳朵,简蓝悦还没来得及吩咐流霞制止,一旁的闻青辞先给际风递了个眼神。
际风往前一步:“安静,都别吵!”
际风冷沉嗓音吼出,底下的百姓当真都闭了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简蓝悦抬眼扫了一圈街上跪了一地的百姓,视线最后掠过眼前的老汉,停在了李必身上:“你们因何事来找我?”
李必抬头道:“回将军的话,我们想请你赶走后山吃人的野兽。”
“嗯?”简蓝悦语调稍扬,“你看见野兽了?”
李必看了旁边老汉一眼:“是这位老伯今早上山采草药看见的。”
“当真?”
闻青辞冷冽的嗓音一出,老汉撑在地上的双臂抖成了筛糠,话音颤颤巍巍:“回……大……人的话,正……是……小的……亲眼……所……见。”
平民百姓鲜少见到闻青辞这种大官,心里对其难免惶恐不安。
“那凶兽长何模样?”简蓝悦瞥了眼闻青辞,示意他少说话。
听到简蓝悦稍软的嗓音,老汉说话利索了不少:“回将军,是一头白虎,身形比寻常老虎大了一倍不止。”
闻言,一旁的闻青辞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问老汉:“今早看见城门外的一地白骨了吗?”
老汉说话又结巴起来:“看……看……见了。”
“那你还去后山,不怕吗?”
“怕……可是,我也……要吃……饭啊。”
老伯连手带肩全都抖了起来,简蓝悦直接瞪了眼闻青辞,然而闻青辞最后还是没好气对老汉道了一句:“那你运气真好。”
不仅看见了难得一见的吃人野兽,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简蓝悦当然听懂了闻青辞的言外之意,她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对街上的百姓好言道:“大家先起来,我收拾一下就随李必和老伯去后山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