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郡守如何解决这闹事的婆子?”简蓝悦第一次遇上命案,抱着对查案想了解一二的态度问道。
何海茂这只老狐狸心思缜密,嘴严老实,简蓝悦话道一半,他就已经在心里翻腾倒海地揣摩起她话里是否夹着言外之意。
“闻......”
“方才我忘了介绍,”何海茂话音方起,闻青辞蹙眉截断道:“我夫人姓简名蓝悦,何大人直接称呼她焰霁将军即可。”
何海茂脸上的神色微乎其微敛了一下,随即双眼睁大,故作惊讶地拱手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焰霁将军莫怪。”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简蓝悦今年正好年岁十八,不过,她现在的容貌与儿时相比,只微微长开了些,变化丝毫不大。
何海茂承德二十年才来江泽郡任职,在这之前若说他在长安没见过简蓝悦,恐怕没人会信。
因为,简蓝悦十岁之前,庄佩愈时常把她打扮成仙女下凡的模样,带去长安各家大族的宴会上——美其名曰是带她去长见识,实则每次都是听那些豪门贵妇夸大其词地吹嘘自家,再者就是为了巴结他们武国公府,把她爹、兄长吹得天花乱坠,赛活神仙,好是无趣。
何家在长安还算名门望族,简蓝悦虽然对何海茂没什么印象,但以何家与陆家的关系,何海茂对她这个顶着多年陆信羽未婚妻的人相见不相识,着实蹊跷。
况且,何海茂现在知晓了她的身份,对她嫁给闻青辞一事,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早就知道了?
谁告诉他的?何尚书?
简蓝悦有一肚子疑问不得其解,面上却从容不迫,对何海茂轻轻一笑:“无妨,近些年我常与父兄出征,何大人不记得我也是情理之中。”
“不记得”三个字让何海茂心里一沉,脸上恭维的笑意都差点维持不下去了。
四周因方才闻青辞身份镇压下的闹声,此时因简蓝悦焰霁将军这层身份低语四起。
“焰霁将军?!”
“真是焰霁将军吗?”
“那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流霞身边提起李婆子说话利索的老伯,微微探出身子,激动又不太敢地往简蓝悦身上瞟了好几眼,转而用手拍了拍流霞的胳膊:“姑娘,她真是焰霁将军?”
流霞正极为隐蔽地注视着何海茂的一举一动,循声看去,兀然对上一众带着殷切期盼的目光。
她微愕地点了点头:“是。”
霎时,老伯在内的所有百姓双眼似有流星闪过,倏然一亮,顷刻间眼眶中便热泪盈盈,宛如久处黑暗的人,误打误撞遇上了天边的第一抹曙光。
“流霞。”
流霞火速回头,看向她家小姐。
“你把李婆子带回租宅细心看着。”
说了大半天,何海茂始终不提李婆子,简蓝悦便瞬时明白闻青辞主动暴露身份的用意——他看出她想带走李婆子了。
“何大人可觉不妥?”简蓝悦先发制人直接将人带走,而后再询问眼前这位郡守大人的意思。
此刻,何海茂心里就算涌出千般多的理由想要阻拦,瞥眼看见闻青辞居高临下地斜视着他,他也不敢多言:“将军请便。”
李婆子从周围窸窣的议论声中,听出了简蓝悦和闻青辞二人的身份。
流霞走过来要带走她时,她二话不说挣开官差,从地上站起来,跟着流霞走了。
流霞带着李婆子朝停靠在城门里的楠木马车走去,闻青辞火速朝际风递了个眼神,接着际风便离开了。
城门口一大早的热闹也告一段落了,一地的白骨和挂在河岸边的尸体也都收回了县衙。
简蓝悦和闻青辞应下何海茂热情的邀请,跟在何海茂身后,移步去了不远处与梁紫雁出行有得一拼的马车上,赶去了郡守府。
郡守府矗立在西街中心位置,外看朱门瓦墙朴实无华,穿门而入才惊觉府内雕梁画栋曲径通幽,一个前院便快赶上了整个租宅。
简蓝悦走在闻青辞身边,面沉似水,视线一直落在与闻青辞说话的何海茂身上,余光却在四周逡巡。
“我已数载未回长安,闻相可知我兄长近来身体可好?”
本来一进门看见府内的奢华,闻青辞便有些不悦了,眼下何海茂的话正好给他递来了一个出气口。他剜了一眼前人,肃穆的神色似乎在说“我一天到晚很闲吗”。
何海茂满脸的谄笑这次终是明显地僵在了脸上。
“何大人为何不写信回去亲自问一问呢?”
简蓝悦开口打了下圆场,让人不适的谄笑又回到了何海茂脸上:“下官……”
“老爷——你回来了——妾身在这等你许久了呢。”
一道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的尖细嗓音从何海茂身后传来,突袭到简蓝悦和闻青辞身上,两人几乎同时全身汗毛竖起,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何海茂一转身,一位身着桃色薄纱襦裙的年轻女子,不知从哪跑出来的,似水蛇般扭着腰肢,直直扑撞进了他的怀中。
女子似乎没看见何海茂身后有人,在他怀中一股劲地扭着身子,指尖勾住他腰间的腰带,娇嗔道:“老爷,我们……”
“咳咳咳……”
闻青辞不是故意打断何海茂小妾说话的,只是那股从小妾身上飘窜出来的脂粉香气实在过于呛鼻,他一时没忍住,就:“咳咳咳……”
简蓝悦见他满脸薄红,心好似的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有没有好点?”
闻青辞握拳堵住嘴,依旧呛咳不止:“没……没……事。”
小妾在何海茂一众貌美如花的女人中能被宠得如此肆无忌惮,自身是有些本领在的,例如此时,呛咳一出,她便火速从何海茂怀中退了出来,耷拉着肩立在一旁,低着头宛如做错事等着挨训的人。
因为,往日何海茂带着回府的人,不管她与何海茂在他们面前做什么,那些人都不敢吭声,只能装作自己耳聋眼瞎站在原地,等她与何海茂完事。
然而这次,声响一起,小妾明显感受到何海茂对他身后人的忌惮,是何海茂面对那位戴面具穿黑斗篷的人时,都不曾出现过的忌惮。
穿黑斗篷的人是小妾自入府以来,何海茂唯一提醒过她要远离的危险人物。现在她立在一旁,双眼盯着自己的赤脚,心里七上八下没有落点,又忍不住好奇能让何海茂如此害怕的人,长什么模样。
随即,她便小心翼翼抬头,视线掠过简蓝悦,缓缓落到闻青辞脸上。
忽然,小妾呼吸一滞,狭长妩媚的眼睛蓦然似夜晚繁星般明亮。
她抑制不住地走到何海茂身边,目光始终未从闻青辞脸上移开过一瞬。
小妾一上前,闻青辞好不容易忍下的咳嗽,又飞速窜入喉间给他挠痒,他当即拉着简蓝悦后退了一丈远,又猛地咳了起来。
“怎么了?”简蓝悦担心地问。
“那……女人……熏……人。”
这时,小妾比何海茂先抬脚走到闻青辞面前,斜睨着他,眼里尽是缠绵与撩拨:“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简蓝悦一眼便看穿她的意图,当即挡在闻青辞面前:“他看见你不舒服。”
她这话一字都没有说假。
小妾平日里被何海茂娇纵惯了,欲恼羞成怒斥骂一番,然而简蓝悦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姑娘,莫不是要抛弃何大人,想与我共侍一夫?”
简蓝悦冰冷渗人的嗓音一落,小妾楚楚可怜,道:“姑娘误……”
“滚!”
简蓝悦一个利落的“滚”字里,暗含着明显的杀意。
故意放慢脚步走来的何海茂不敢再继续纵容小妾,他猛地扯住小妾胳膊把人往后一拽,躬身赔礼道:“贱妾不知分寸,冲撞了二位,还请闻相和将军莫怪。”
未等对方发话,他转身对小妾呵斥道:“还不快滚。”
有了进门这个小插曲,简蓝悦与闻青辞进到正厅,何海茂方为他们二人斟好茶,县衙的仵作便来了。
何海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问:“验得如何了?”
仵作呈上验尸记录,何海茂一接过,便献殷勤地拿给了简蓝悦。
“尸体肌肤泛青灰,腕间、胸前、大腿内侧的筋脉处有着深浅不一的刀伤,另外死者口鼻无泥沙,胸腹也无呛水之症,应是失血过多而死,死后才被人扔进了漕河。”
仵作话音一落,简蓝悦放下验尸记录,问:“地上那些白骨呢?全是人骨?”
仵作面色凝重:“回将军,是。”
对面的何海茂插话道:“许是后山野兽所为,前两日那场暴雨便把山上的骨头全冲进漕河了。”
闻青辞沉声道:“野兽?”
何海茂解释道:“闻相有所不知,江泽郡近月来总有些人离奇失踪,后来官府查出后山不知何时来了头吃人的野兽,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它给吃了。”
简蓝悦幽幽望了眼何海茂,心里顿时燃起杀敌时才会有的杀意。
地上有多少白骨,她不清楚,甚至她到现场也和百姓们一样,都被李根的尸体和李婆子嚎哭的嗓音吸引了过去。
现在细细想来,地上的白骨应该就是城里莫名其妙失踪寻不到的人。
那这些人,与他们要找的人有关吗?
与蓝草有关吗?
仵作离去,简蓝悦仍在思索命案与蓝草之间的关联,闻青辞没作打扰,便对何海茂道:“何大人,接下来是不是该找郝掌柜和李根死前看病的大夫来问话了?”
何海茂不知在想什么,险些被闻青辞吓了一跳:“我这就派人去将他们带回来。”
一炷香外加一盏茶的功夫后,郝善仁一人出现在郡守府正厅,那时因身子乏了为由,去到正厅屏风后歇息的简蓝悦和陪同她一起去的闻青辞才知晓,给李根看病的人也是郝善仁。
郝善仁对医术的热爱几近痴狂,城中米价上涨,平民百姓多数都要把钱节约起来买粮,因此平日生了病都是去后山自己采草药回来医治。
可认识草药的百姓,不一定全都懂医术,郝善仁便善事做到底,开始为百姓们免费看起诊来了。
例行问话很快便结束了,郝善仁的回答滴水不漏,简蓝悦和闻青辞也未从中听出什么异样来。
郝善仁离去,一上午就过去了。
简蓝悦想着流霞和际风带着李婆子回去,简墨霄知道他们来了郡守府会担心,便拒绝了何海茂山珍海味的午膳,转身回了租宅。
待两人即将走出郡守府,一黑衣男子从门外疾跑进门。
离简蓝悦半仗远时,男子忽然望了她一眼,微微低了下头,接着便与他们错身过去了。
“这人身上好重的血腥味。”闻青辞偏头看向简蓝悦,“娘子闻到了吗?”
嗅觉还没恢复,简蓝悦老实道:“我闻不到,嗅觉失灵了。”
“什么时候的事?”闻青辞压低声音震惊道。
“上次问你药包的时候发现的。”简蓝悦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饿了,我们快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