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狂风暴雨一直持续到后日早上才停,接着气温飙升,暑气难耐,涨淹至城门外的河水,花了整整一天才退回到漕河里。
闻青辞表明心意后,再因简蓝悦似乎相信了李端仪对他腕上伤口编造出来的离谱说辞,连着三晚,他随机应变用恰合时宜的理由,都让简蓝悦歇在了他的房中。
第一晚,简蓝悦虽生气闻青辞算计她——故意用蓝草线索为饵引诱她上钩,再用他在朝中的权势和从景帝那求来的赐婚圣旨,说动她同意两人的婚事。
但是,念及他腕上的伤口与她有关,木榻窄而坚硬,他睡着不舒服,她便提议两人调换着睡,结果遭到闻青辞的严词拒绝。
谁让简蓝悦容易心软呢,她旋即挪出一半的床位,让闻青辞过来与她同榻而眠。
闻青辞听到后,先是一惊,转瞬便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速度,将他的被褥绣枕全搬了过去。
起初,两人皆老实睡在自己的阵地上,泾渭分明,再来一人睡他们二人中间都绰绰有余。
第一次与男子同榻,哪怕这人还是简蓝悦自己的夫君,依然能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嘭嘭”跳许久才安静下来。
何时睡着的,简蓝悦一概不知,直到睡醒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男子近在咫尺的修长脖颈,她脑子猛然出现“轰”的一声炸响,杏眼圆睁,眼珠慌乱迷糊地转动两下,闭上复睁开。
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认命般地垂下眼睫,反复深呼吸,想把耳畔“咚咚”直响的心跳声安抚下来,但过去半晌都未能成功。
没办法,她只能趁着闻青辞还没醒,悄悄从他怀里溜出去。
然而她只轻轻动了一下,从她肩颈下伸出,顺着后背揽抱至她腰间的胳膊倏然一紧,她的右脸颊又紧紧贴回到闻青辞的锁骨上。
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简蓝悦立即闭眼装睡,心想:只要她比闻青辞晚醒就好了。
可她一闭眼,便止不住回想:昨晚她是怎么抛下自己的被褥,跑到闻青辞怀里的呢?
恐怕只有始作俑者闻青辞才知晓其中的详情吧。
然而,相拥而眠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却发生了意外。
受蓝草的影响,简蓝悦睡着没多久,便会睡沉,在她耳边以平日正常音量唤她都唤不醒。
闻青辞已有两晚“作案”经验,第三晚,他轻车熟路地把简蓝悦揽腰抱进自己的怀里,准备收回自己的右手时,简蓝悦似乎没寻到舒服的位置,往后靠了一点,正好压在了他受伤的手腕上。
今早用完早膳,简蓝悦为他换药,发现昨日有结疤之象的伤口,又冒出了新的血珠。她随口问了一句:“昨晚你右手是不是用劲儿了?”
闻青辞心一虚,含糊“嗯”了一声。
“简直是胡闹!”用完早膳一直没走的简墨霄闻言起身,勃然大怒,伸手先后指了指简蓝悦和闻青辞,“你们——一个身中蓝草未解,一个腕上有伤没好,晚上不好好休息养伤……”
话音戛然而止,简墨霄的脸色瞬时变得不自然起来:“那……那种事,等你们痊愈之后再做,阿悦今晚搬回主厢房睡!”
简蓝悦与闻青辞同房而睡,在租宅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简墨霄说完,便丢下一脸茫然无措的妹妹和拼命忍着笑意的妹夫离开,去后院教李端仪练鞭了。
莫名被哥哥凶了一阵,简蓝悦一头雾水,望向闻青辞:“哥哥说的哪种事?”
闻青辞眉梢一挑,看着简蓝悦一脸懵懂的样子,瞬时起了想打趣她的心思,只是他刚倾身与她拉近距离,门外便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嗓音。
“小姐——”
流霞随秦微柔和桃茵买菜回来,径直跑进偏厅,只是没想到屋内仅有简蓝悦和闻青辞两人,就这样,她前脚踏进门,后脚微提在半空,对视上闻青辞向她投来的不悦目光,想说的话霎时被噎在喉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只向流霞看了一眼,简蓝悦便顿感有事发生,随即倒了杯水,走去门边递给流霞:“喝了水,慢慢说。”
流霞接过水杯,一边喝一边跟在简蓝悦身后,去到桌边坐下:“小姐,我在街上听闻城外漕河退水后,留下一地白骨,看起来像是人骨。城门口的守卫已经去郡守府通报了,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当然要去。”简蓝悦转头看向闻青辞,“叫上际风一起。”
刺眼日光倾斜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郡守何海茂身着官服,乌纱帽歪斜戴在头上,立在漕河前不远处,用手帕捂住口鼻,在自家管家撑着的遮阳伞下,对河边搬动尸体上岸的官差,嫌弃又催促道:“动作快些,搬回县衙立即让仵作过来验尸!”
四周聚集众多看热闹的百姓皆纷纷探头往何海茂那边看去,话音哗然,就连一边拾取一地白骨的官差都不能分走他们对尸体的好奇心。
简蓝悦几人赶来,河边的尸体已经打捞起来,放到担架上,正准备盖白布。
她火速隔空望去,结果闻青辞的手掌比她抬眼的速度还要快,当即便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挡我。”她无奈推开,那具尸体已经完全被白布盖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没好气地转头朝闻青辞抱怨:“都怪你。”
简蓝悦十岁就面对过成百上千具尸身,而且其中还有她视作家人的忠义军,甚至可能出战前不久,他们还聚在月光下和篝火边打趣喝酒,一场战役轻轻松松地就让他们阴阳相隔,今生再也没有相见之日。
闻青辞霎时想到这些,才意识到简蓝悦根本不惧怕那具浑身湿露、肌肤泛青灰的男尸。
惹娘子不顺心了就要立马哄好她,闻青辞侧目看向身侧人的发梢,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位妇人拨开人群,疾速冲跑到担架边,一手掀开白布,朝尸体扑去,嚎啕大哭起来。
“儿啊——我的儿啊——”
妇人穿着补丁布衣,发髻疏得整齐利落,一根发丝都未随风摆动,双手牢牢抓住尸体的臂膀,上气不接下气地重复着上句话。
一大早被人扰了清梦,跑来这肮脏恶臭之地捞尸体,何海茂觉得晦气得很。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府歇息,却忽然冒出个闹事之人,阻拦了他归心似箭的举动。
旋即,他从马车前折返回来,对着一众失神的官差,呵斥道:“愣着干什么?把人拉走啊!”
“你知道这人什么来历吗?”简蓝悦弯起手肘轻轻碰了下闻青辞,下巴轻抬,朝不远处的何海茂指了指。
闻青辞嘴唇轻启:“何海茂,承德二十年来的江泽郡,是长安何家何海毅的弟弟。”
“何海毅?”简蓝悦对这个名字稍许有些熟悉,似乎以前在哪听人提起过,但她无心朝堂之事,对长安的名门贵族也从未留意过。
闻青辞斟酌再三,极不情愿地道:“陆年的同窗,在朝中任礼部尚书一职。”
陆年是陆信羽的父亲。
简蓝悦以前或许从陆信羽口中听说过何海毅,不过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
“别碰我!别碰我!你们要把我儿带去哪里!”
不远处,前去拉走妇人的官差看着年龄尚小,许是心疼妇人丧子之痛,微红着双眼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搀妇人的手臂。
谁知,他刚碰到妇人的手臂,妇人猛地一甩胳膊,就把他甩出去踉跄数步才站稳。
要养家糊口的妇人身上有的是力气,后上前的两位官差直接一人一边抓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往后拽。
妇人尝试挣脱,然而无果,便开始双脚蹬地撒泼打诨,拼命往前扑,伸手去抓从她面前抬走的担架。
“唉,这李婆子也是可怜。”
周围的百姓认出男尸是李婆子家前两日失踪没归的儿子,不禁感叹起来。
简蓝悦双耳微动,侧目向流霞递了个眼神。
流霞立马转头向她旁侧说话的老伯,询问起来:“此话怎讲?”
老伯苦着脸,缓缓道:“李婆子爹娘去世得早,从小在她大伯家寄人篱下长大,”老伯忽地抬手比了个“五”,继续说:“一家五口的吃食啊,几乎全数落到了她一个女娃身上。李婆子能干啊——手巧力气大,有些我们男人都干不动的活,她都手拿把掐,丝毫不说苦,我都佩服她得不得了。”
“后来没过多久,她大伯便让她嫁人了,就是张根的爹。张馍对她不错,只是命短,她刚怀上张根,张馍便得病去世了。李婆子一寡妇拉扯着张根长大成人,眼看城里有家小商贩的女儿看上了张根,有意让他入赘,还好心让李婆子一起过去享福,结果婚事刚定,张根便失踪不见了。”
孤儿寡母走到如今,定是遭受了许多的心酸和不易,可眼看苦日子就要到头了,儿子却死了。
简蓝悦在旁听着,心里一阵苦闷,目光移向官差抓在李婆子肩膀上没轻没重的手,眼底顿时起了一层怒意。
要不是,她现在不能在何海茂面前暴露身份,不然那两名死死押住李婆子的官差,早就被她一脚踹到漕河里了。
简蓝悦好不容易忍住怒意没有上前,闻青辞却主动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何海茂斥责完官差,为避免再次发生意外,站在自家马车上,亲眼看着放尸体的担架进了城门,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就当他转身欲进车厢,忽然一道冷冽带有强烈压迫感的视线落到他背上,他背脊顿时发凉,警惕回头,朝对面的人群戒备扫去。
隔空对上闻青辞直勾勾看着他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神,何海茂双腿一软,差点跪坐下去。
他连忙走下马车,朝闻青辞走去。
起初简蓝悦还未发现,直到何海茂从她眼前掠过,停在闻青辞面前,她才略微惊讶,转头看向右侧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
“不知闻相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闻相海涵。”何海茂行礼道出闻青辞的身份,周围嘈杂的话音瞬间鸦雀无声。
“无妨。”闻青辞揽上简蓝悦的肩,偏头朝她一笑,“我只是与娘子出来游历山水,恰好经过江泽郡。”
何海茂这才抬头向简蓝悦投去视线,他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了李婆子撕心裂肺的吼声。
“我记起来了,根儿失踪前吃了从郝掌柜那里换来的米,他身体不适,我让他去看大夫,”李婆子又嚎哭起来,“结果,他便一去不回了。”
提到郝善仁,方才还心疼李婆子的百姓顿时不乐意,转而朝她破口大骂。
四周嘈杂又起,何海茂讪讪望了眼闻青辞,见他面色寻常,便大胆道:“下官先去解决这闹事之人,闻相与夫人若不嫌弃,先屈尊到下官的马车上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