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狂风呼骤,乌云压过,天色比往日暗得早了些。
晚膳过后,在简墨霄与松醪的掩护下,简蓝悦携流霞悄然溜进东侧第二间厢房中,翻箱倒柜四处搜查,势必要查出闻青辞暗地调查忠义军的缘由。
可衣帛书信尽数翻遍,二人仍旧一无所获。
火折子发出的微弱火光下,流霞压低嗓音:“小姐,会不会是我们误会闻相了?我瞧他人……挺好的。”
“那他为何要调查我们?”李端仪下午的话犹在耳畔,简蓝悦本想找闻青辞开门见山问清楚,奈何他今日一直在躲她,就连午晚两餐都坐在与她隔着银河一般的位置上,与往日硬要与她手臂相挨坐一块的人大相径庭。
流霞一时也答不上来,低头扫了眼一地狼藉,随后提议:“要不我们去找永乐公......”
“嘘——”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错落不一的脚步声,简蓝悦立即伸手按住流霞的嘴。
二人四目相对一息,她松开手,匆忙合上火折子,与流霞擦肩而过,快步躲进悬挂披风的衣架后方,还顺道收走附近灯架上的所有蜡烛。
脚步声越来越近,收拾已来不及,流霞轻手轻脚挪至门后,双手紧握屋内余下火烛,屏吸看了眼简蓝悦,见她的身影被宽敞的披风全数遮住,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接着,屋外两人的交谈声透过木门清晰传入耳际,流霞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夫人知晓你调查忠义军的事了,你继续躲着她,不解释的话,迟早会被误会的。”
门扉“吱呀”推开,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闻青辞大步进门,习惯性去往衣架旁,解下外衣。
“谁!”
他脚步方停,际风凌冽的嗓音与赤手相搏的打斗声接连在屋内响起。
闻青辞面色沉静,对身后的打斗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专心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收回手时,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攥住,伤口处的刺痛瞬间涌了上来。
听见对方闷闷“唔”了一声,简蓝悦下意识松开手,手心沾上了黏黏的湿意。
“娘子,是你吗?”
闻青辞一出声,不远处的打斗声戛然止住,际风对面前的人疑虑地唤了一声:“流霞?”
简蓝悦拿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烛火置于托盘中,瞥见手心沾上的殷红,扭头看向立在她两步之外将右手负于身后的闻青辞,随后转身去往支摘窗下的木案边:“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屋内有了光亮,满地的狼藉骤然显现在众人面前,然而未有一人在意。
闻青辞抬脚跟上,际风很有眼力见地走去衣柜前一地的衣物中翻找出药盒为二人递去,接着悄无声息退出,随流霞火速收拾好屋子,离开了。
一坐下,未等简蓝悦发话,闻青辞便主动挽起衣袖,把伤口展露在她面前。
简蓝悦打开药盒,斜觑了眼,一眼便认出他腕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包扎方式,是出自她兄长之手。
一层层沾满血渍的纱布揭开,一道皮肉向两侧翻卷、横贯手腕的创口映入眼帘,简蓝悦瞳孔微怔。眨眼间 ,一抹殷红没了束缚汩汩不断往外涌出,如同细流般流向腕侧,在即将流入紫檀木案时,她眼疾手快用白帕接住了。
随后三下五除二地擦拭掉肌肤表面的血渍后,快速将止血粉撒在了创面上。
“唔——”
闻青辞咬紧下唇,额角青筋暴起,整只右手疼到微微发颤,修长的指节下意识蜷缩成拳。
“不可用力。”简蓝悦猛然拉住他的指节展开,闻青辞也不知怎么想的,五指随即一弯,将至于他手面上的四指紧紧包裹起来。
手突然被攥住,简蓝悦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抽回,而是用力回握住了闻青辞的手。
闻青辞微蹙的眉眼慢慢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容察觉的诧异,但是他没贪念太久,片刻后便松开了手。
简蓝悦熟练地为他包扎好伤口,又细心拉下挽在手肘处的衣袖,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略含湿意的桃花眼。
“在战场上经常受伤吗?”闻青辞心上一颤,语气间满是心疼。
“很少。”简蓝悦抱起收拾好的药盒 ,往衣柜边走去:“在军营,我与流霞经常帮胡军医为受伤的将士换药。”
“娘子。”闻青辞忽然唤住了她。
简蓝悦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就见闻青辞立在木案前双目沉沉地注视着她:“我年岁二十七了。”
她歪了下头,茫然“嗯”了一声,随后便听到闻青辞继续道:“我也知晓娘子现在应是二十有三了。”
“轰”,简蓝悦脑子里似有雷声炸响,双脚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不可置信道:“你……”
闻青辞抿嘴一笑:“是,我和娘子一样,重生了。”
简蓝悦急不可耐地坐回木案前,像是听到说书先生讲到精彩部分突然没下文的听者,心有百般疑问:“你何时死的?怎么死的?与西境战败有关吗?”
闻青辞顺势坐下,用没受伤的左手倒了杯茶递给她:“我外出查案时,被人刺杀了。”
前世,简家父子女三人全部命丧西境的消息传回长安,闻青辞与庄佩愈的反应一般无二——起初质疑消息的真假,得到证实后,依旧不肯相信,执着地认为所有人皆在诓骗他们。
不过,闻青辞并未像庄佩愈那样一蹶不振,在景帝未反应过来派人严加看守他时,他便连夜带着际风乔装出城,去了西境。
——他要寻到简蓝悦,哪怕最后找到的是她的尸骸,他也要把她带回长安,安葬在他的身边。
离那场惨败的战役过去不过数日,西境暴雪骤停,刺眼金日每日皆高悬于空,山路恢复通行,结冰水面正在慢慢融化。
半月的路程,闻青辞日夜不休,硬是缩减到了七日半。
按照景帝与简绍日常往来的信件中所提及的军营方位,闻青辞在荒郊野外足足走了一夜,才寻到简蓝悦最后的长眠之地。
说来也奇怪,他一踏进昔日忠义军军营驻扎之地,朗朗晴日瞬时阴沉,空中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踏着细雪走了数步,闻青辞“嘭”的一声,双膝跪地,抽出袖中的匕首,猛地刺开地上还未融化完的冰面。
转眼,他想到什么,扔下锋刃,徒手砸冰寻起人来。
闻青辞之所以没有对简蓝悦说实话,是因为他觉得此刻时机未到——他的娘子还没有爱上他。
劲风透过支摘窗钻进屋,简蓝悦手捧热杯,直言问:“你为何要调查忠义军?”
“我怀疑里面有邬蛮的细作。”闻青辞起身关上支摘窗,又去衣架前取下他的薄氅为简蓝悦披上,“不过,现在看来,叛国之人应在朝中。”
闻青辞重生回来,正好遇上简蓝悦追击蛮军中蓝草的消息密传到景帝手中。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自己为何从西境郊外瞬移到了诚心殿偏殿,便不顾景帝的呼唤,箭步去往太医署找孙太医寻找蓝草的解药了。
待解药一事落定,他细细回想良久,才渐渐接受自己重生回到了五年前的事实。
转念,他又发现前世这时,分明是简绍带领忠义军战胜邬蛮班师回朝之际。
简蓝悦怎会中了蓝草呢?
忽然,闻青辞猛然惊醒,当即向孙太医告辞,出宫差人去调查忠义军数万将士的出身来历,再派人去往江泽郡调查蓝草的踪迹。
两件大事安排完,他便在长安焦急等待简蓝悦回来。
可把简蓝悦等回来了,接进宫里医治,又有一件让他头疼不已的事情出现。
那就是日日下朝,便赶到共宸殿想要探望简蓝悦的陆信羽。
就在闻青辞怎么赶也赶不走人时,楚州恰逢洪灾泛滥,他当即向景帝推荐陆信羽去往灾区赈灾,自己则除去上朝一事,寸步不离地守在共宸殿偏殿,哪也不去。
可简陆两家的婚事,依然存在,这一世他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至少要让简蓝悦认识他吧。
然后就有他用蓝草为饵,等简蓝悦醒来主动上钩。
可没想到的是,简蓝悦醒来做的第二件事便是退了她与陆信羽的婚事。
闻青辞初闻便失去理智,连夜进宫向景帝求旨赐婚。然而景帝却不像以往那样什么事都依着他,第一次拒绝了他。
好在李端仪听闻简陆退婚风声,料到他会有所行动,也动身去了诚心殿,帮他一同说服景帝。
婚事定下了,闻青辞也稍稍松了口气,想着趁两人来江泽郡调查蓝草时,他就把一切都向简蓝悦坦白了。
奈何,还没离开长安,便出了简墨霄和李端仪两个不请自来的意外。
坦白的话便一直没找到契机说出来,还险些落下误会。
因蓝草作祟,简蓝悦怕冷怕热怕风吹,裹紧披风,听完闻青辞的解释,她瞬即理解他调查忠义军的动机。
若不是她与忠义军在战场上经过数年生死,她也会下意识怀疑身边亲近之人是前世悲剧的真凶。
但她仍有不解:“你为何不早日向我坦白,这样不用成亲,我也会和你合作。”
闻青辞身子忽然前倾,隔空注视着她,双眼不禁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情愫,他桃花眼一弯,嗓音轻柔带着笑:“因为我心悦你呀。”
“轰——”
这次是窗外漆黑苍穹发出的一声巨响,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劲风疾呼似在屋外一声一声地拍打窗户。简蓝悦呆愣在原地,怔怔看着闻青辞,脑子一片空白,脸颊却在悄摸发烫。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我心悦你”。
没错,陆信羽从未与她说起过,反正他俩自小便有婚约在身,成亲是早晚的事,心意什么的都不重要。
简蓝悦转动眼珠,随后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回过神,当即抬手在木案上一拍:“不对,你算计我!”
见状,闻青辞感觉不妙,偏头向窗外看去,可支摘窗早已被他关严实了,他清咳两声,语气柔软道:“夜深了,外面雨大了,娘子今晚就在这歇下吧。”
简蓝悦双手环于胸前,嘴里鼓着口气,故作生气地“冷哼”一声:“我睡床,你睡木榻。”
主厢房的支摘窗前,李端仪立在那,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闻青辞房中许久,大雨随风倾斜飘落到她身上,她仍不为所动。
秦微柔走上前,看了眼屋外的雨,问:“李姑娘,我们要不要拿把伞去闻公子房中把简姑娘接回来?”
话音一落,东侧第二间厢房霎时没了光亮,李端仪神色也随之黯淡下去:“不用了,我们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