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号的决定不是一时兴起。
一切要源于满级对玩家身份与游戏世界之间的探索,源于他想搞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获取他人的喜爱才能在一个世界生存下来,连力量也要像水蛭一样攀附他人的好感而获取。
如果说所有玩家的本质是菟丝花,又与论坛里世界电池的现实结局相悖了。一个游戏顺利运转无疑是由玩家本身供给能源的,然而要想在游戏世界拥有力量,却要在NPC身上获取,听上去很不合理。
最初的端倪是千手扉间无意中提出的。
斑和柱间相继离世,也许是为了修复与宇智波一族的关系,打消外部‘二代火影不满宇智波一族的嚣张气焰’舆论,千手扉间主动开始消解与满级之间的矛盾。虽说两人相处起来还是互相看不顺眼,比起之前已经算是和睦很多了。
满级执行任务归来,需要找二代述职,没在火影办公室和千手宅邸找到扉间,一路问到了扉间的实验室。他又在私下进行写轮眼的相关研究,并不避讳满级的出现,见对方破门而入也没抬眼,自顾自埋头书写实验记录。
与扉间具体聊了什么,满级已经记不清楚了,他被一个接近真相的可能猜想占据了全部心神。
千手扉间提出了一个宇智波满级个体与一族的差异。
满级已然拥有木叶数一数二的实力,至今依旧无法开眼,不论对于他在族内的地位以及木叶的各方舆论都没有好处。扉间忌惮满级,对外也实打实需要他的力量,满级如果能掌控写轮眼,实力的精进另说,至少宇智波一族会安分得多。
写轮眼是宇智波受到强烈情感刺激而产生的一股特殊查克拉,这股查克拉涌入视神经而滋生的瞳术。而宇智波满级不是心冷如石的性格,不如说完全是个情感充沛的小鬼,千手扉间百般推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开不了眼。
满级的进步速度令人乍舌,根本不是‘天才’一说足以囊括的,扉间最终对他力量的来源得出了一个大胆推测:与宇智波一族普遍将情感爆发产生的特殊查克拉汇聚在眼部不同,满级的极端情绪会完全转换为他的力量。
千手扉间随口一提,只将其视作一个方向而不是结论,满级却如遭雷殛,呆立在原地。
他意识到所有玩家均已支付了游玩游戏的代价。
系统懵懵懂懂的只言片语、游戏论坛里只能处于一个游戏世界的玩家与能多个游戏穿梭的玩家,以及成为世界电池这种几乎背离玩家初衷的结局,都源于同一个理由——感情与力量的区别。
死后让人能拥有二次人生的游戏从一开始就是玩家自给自足的产物。
人在死前迸发的激烈情绪,对生命逝去产生的不甘、有尚未完成的重要事情而激发的强烈不舍、对无法逆转死亡的极端绝望;
终于结束了痛苦一生而迎接死亡的欣喜、亲友围绕在身侧,幸福度过一生而产生的释然,只要足够浓郁的情绪,都会让他们获取‘重新拥有生命’的门票。
死前如烟花一样迸发的强烈情绪足以支撑一个世界的诞生,而这股力量是无法让玩家本身长久地在世界运转进程里顺利活下去的,因而所有游戏的主线任务都钉死在了感情线上。迎来HE的幸福也好,步入BE的绝望也罢,只要让玩家产生了高强度的情绪波动,世界就能得以运行,玩家的生命也能延续。
沦为世界电池的玩家,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不论什么游戏世界,归根结底都是一场玩家与NPC互相蚕食力量而活下来的游戏。
游戏世界的本质是如此残酷而丑陋的现实。
满级能屡屡帮系统夺得游戏排名魁首,是因为他情感充沛的同时在现实世界里还活着,一位病人的痛苦漫长且不会间断,病痛的持续折磨和对黑暗的恐惧、那些在床榻上积累多年的负面情绪,让他开成千上万个游戏存档都足够。
满级用手缓慢地摸了摸树根边的青草,像是借此抚摸世界这个巨物的头顶一般,自嘲道:“我把你养得很好吧。”
世界不会说话。
系统会。
“你没事吗?”它也落到满级脑袋上摸宿主的头,忧心忡忡道:“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一股脑承接了太多记忆,满级眼框发烫,太阳穴也在持续抽跳,错综复杂的情绪郁结在胸,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他下意识攥紧胸口的布料,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手掌湿漉漉的,伤口裂开了,浸透了御直衣,温热的血一滴接着一滴没入草坪里。分明是他们在啃噬他的血肉,又好似是满级心甘情愿的培育。
系统不清楚世界运转的基础规则,NPC们更是全然不知情。一个是发自内心想让宿主打出结局,在能像常人一样生活的世界里获得幸福;另一个也只是往往不选择他而已。
就在这样反复被背叛、撕毁承诺然后厌弃的时间里,让满级探索到了游戏世界的真相。
“我们撤销删除也可以的!”系统紧张兮兮地翻阅起自己从未开启过的撤销/找回选项条例,由于从未经历过所以显得手忙脚乱,它还记得满级之前对存档的念念不舍,“我记得删除有时效的,在此期间取消的话就没事了!”
系统在惩罚期间失去了所有功能,包括简单的全文搜索,现在只能手动翻找,满级把疯狂翻页找寻相关内容的系统抓在手里,勉力打起精神将它托到掌心,进行了一个生硬的转移话题:“我回来了。”
思绪混乱的系统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它抽抽噎噎道:“你、你回来了,欢迎回来。”
满级抬高手臂示意系统去看远处的国主雕像,雄伟壮观的铁像掌心里同样托着一轮圆球状的物体,金属铁面在火光照耀下迸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彩:“你看,那个太阳就是你。”
惩罚过后的系统小得轻易能被纳入掌中,它不如雕像里的太阳大,也远没有那么亮,反而像一盏濒临损坏的旧灯,时不时散发出一股将灭要灭的亮度:“我没有那么大……”
满级不能撤销删除,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是拿这一点将系统换回来的。
游戏果不其然力量至上,其他人死前汇聚的激烈情绪足以支撑整个游戏世界的运行,而不说满级这种‘优秀玩家’,对世界而言是多么‘好吃’的‘食物’了。
百般反馈都不如一句有删号的打算有用。
“要告别了吗?”系统带过很多届宿主,回想起来有记忆却没有感触,它抱住满级的食指,心里很是念念不舍,嘴巴也很诚实:“你是我带过的宿主里最难搞的一届!”
满级冷笑一声,合拢手掌将系统包住:“我没说准你去招待下一个宿主了。”
“可是——”系统被裹得看不清外部的视野,它挥扬起火柴小手发出被压瘪的声音:“这是我的——工作——”
满级心想:删号换回来的伴生系统,还能让你给跑了?
“先好好完成我的工作吧。”满级松开手,看着黏了他一手血的系统飞远了一些,掏出一块小手帕努力给自己擦脸,擦完之后还扭干了,血水滴落在草坪里,很快融进了土壤中。
拎着染得通红的手帕系统察觉到异常,凑近了地面:“咦?这是什么?”
“我想到了让世界获得和平的办法。”满级说。
系统听到的:宿主有了通往HE的道路。
系统想了想:“什么办法?”难道还是‘月之眼’计划吗?
它抬头一看,发现根本没有月亮的踪影。
系统:不兑!
趁系统扭头又钻进意识空间翻找线索的期间,满级隐蔽地闭了闭眼,他还是想讨一个拥抱。他的心被世界啃食了一个缺口,想要同等温暖的东西来填补,用以填补心脏的填充物曾经毫无芥蒂地包裹过这份伤口,修复得很好,宛如从未受过伤一般。但他离开的太突然,走了再没回来过,满级运气很好,总能再度拥有,可惜每一次都有周期一样,只存在短暂时间后就会消失。
世界是他的游戏空间,拥抱在哪里都有,只要满级挪动脚步,温暖就在眼前,可他没有力气动弹,完全被记忆与情感压垮了。
他无法朝任何人迈步,更不论奔赴而去,只是单纯坐在原地已经耗尽了满级的所有力气。
系统又飞速回来了,它掏出一个在意识空间找到的隐蔽进度条,是施展一个大型忍术的读条,已经走到了99%。系统用脑袋顶着这个弹窗,询问满级:“这个吗?这个术就是你说的世界和平计划吗?”
“这都能找到。”满级夸它:“了不起了不起。”
系统少见的不吃这套,谨慎地追问:“你的查克拉量增高了好多,是吃了什么增益buff吗?”
满级总不能伸直手臂冲自己的查克拉余量比个介绍的动作,表示‘这都是我源源不断供给的痛苦,用以实现世界和平的好燃料,忍者用了都说好’吧。
他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是我的等级再次得到了提升。”
系统狐疑地瞅他:“你都满级多久了。”
满级干脆不解释了,摆出一副自己好忙的模样,一会揪起几片野草叶子然后吹飞,一会又慢吞吞去抠身侧的树皮,如果不是他浑身是血,系统肯定又要挥舞它的火柴小拳库库揍宿主了。
满级到底在隐瞒什么事呢?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像这样难带的宿主也是非常罕见了。
正在系统打算翻阅聊天记录了解一番宿主的近况时,余光扫见满级偏移的视线,系统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被系统调出来的进度条悄无声息走到了100%。
莹绿的横条像是遇到了相悖的指令一样高频闪烁起来,系统大惊,一个猛冲过去想检阅看看是不是有问题,下一刻,它彻底消失了。
满级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来。
被他靠在身后的树木宛如获取了新生命,枝条涌动着朝上空伸展开来,代表生命的绿色随之褪去,不详的灰白从树根处迅速弥漫开,沉睡的死物陡然睁开了双眼。树皮之上同时鼓起数道大小不一的枝痕,这些凸起里像是包裹住了某种活物,很快一个接一个的从中部裂开,露出了不计其数的猩红眼珠。
它们兴奋得在树皮养育的眼眶中左右转动,似乎想要挣脱而出。
系统看麻了。
它害怕地抓住宿主的衣领往后退,试图远离这些奇怪东西,扯了几下之后发现自己拎不动满级。
系统总算反应过来这邪门的白树是谁的产物了,双手叉腰地悬在满级面前:“这是什么?”
一人一统身处森林中心,四周全是苍白扭曲的狰狞树木,写轮眼遍布树体上下,连柔嫩的枝桠下都躲着一只被树叶半遮半挡的红瞳。
满级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地:“我说过了,我的美瞳。”
系统见他死活不愿细讲,又打开了玩家的忍术列表,谁知忍术列表自带的筛选功能竟然失效了。
它呆在原地,这不是系统属的功能,怎么会无法使用?
系统抬头看向功能区,发现断网了。
系统:“?!”
似乎到了使用应急手册的时候了,它暂时没有动弹——因为显然一切尽在满级的计划中。
系统回来以后再没有搞懂过任何一件事,满级神神秘秘的,就算恢复了记忆,也变得很奇怪。毫不掩饰的直白发言才像宿主会做的事,但他明显不想多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骗了你的上司,说我打算删号并且交付所有力量。”满级与树干上的写轮眼对视,不以为然地解释了几句:“邪恶上司馋我力量,等着我删号前的一轮爆发当睡前点心。”
系统觉得好离谱但勉强还是信了:“……然后呢?”
“我没有当人盘中餐的习惯。”满级叹了口气,掌心抵在额头感受了一番,果不其然滚烫一片。
是因为失血太多、伤势加重,还是受到太多冲击?或者说恋爱游戏的底层逻辑又触发了推进剧情的规则,想让他去找哪个NPC培养感情?
世界装在他的游戏空间里,只要满级抬手,位处任何地界的NPC都能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然后呢?
世界末日的情况下,谁还顾得上玩家身体不适、会在碰面的第一瞬间不拔刀相向?满级现在可没有多余心力去处理战斗了。
他参考了六道仙人的远古文献,有关他在忍宗提出的查克拉链接理论,在此游戏本质力量体系是查克拉的情况下,得出公式:情感=力量=查克拉,用仇恨与查克拉牢牢将整个世界的NPC与自己进行了捆绑。
大筒木羽衣是个蠢货,才会认为爱能让人互相理解,满级设身处地的尝试过了,唯有仇恨才更加的激烈和绵长,成为世界之敌才是更加稳定与紧密的感情连接。让所有人憎恨一个人,远比讨所有人的喜爱长久而不会被淡忘。
到底是以玩家身份朝上发起的反抗,为了能更好的掌控世界,满级才费时费力把整个世界装进了口袋里,将游戏官方能插手的几率降到了最低的同时不让计划脱轨。
这样庞大精细的计划安排,满级经过反复推演修改,思虑了多个世界,不是单单清空忍者世界的记忆就能被完全抹消的。
系统抱着满级的手指来回摇晃,失去力量的弱小之物,连生气也显得份外可爱。
统喇嘛显然怒气冲天,它并不是拉着满级在撒娇,而是想给他一个抱摔——很显然失败了:“你当什么谜语人?还高深莫测起来了,快把你的计划全盘托出!这么大的事连我都不说吗?也没找我商量过,这绝对不是我被惩罚的这段时间能想出来并且布置完成的内容吧!之前还说过会吸取三档的教训,多听他人的意见,不会再一意孤行的!”
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下策。
满级的谋划水平相当于半个土豆,只能做到这一步,询问他人是很好的能优化完善计划的方式,立场与理念问题摆在眼前,至今也没有值得满级托付所有计划的信赖人选。
至于统喇嘛,一定也不会同意宿主做出触及生存规则的危险尝试,满级最终决定对它先斩后奏了,至于后续很可能迎来的系统的狂怒,到时候再说吧。
“我在那边藏了零食,够你吃很久。”满级指向国主雕像所在的方向,雕像内部是中空结构,由铁架支撑固定的,满级在里面填充了海量商城物资,买空了格式化后赚来的所有钱,对系统未来有可能的生活环境进行了一定丰容:“我的计划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我把详细安排也放在里面了,你可以慢慢读取。”
系统眯起双眼,很是警觉:“你想支走我。”
“抱歉,统喇嘛。”明明才重逢,恐怕又要分别了,满级摸摸它圆润的脑瓜:“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系统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在场,满级恐怕又要强撑了,它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先暂时离开。
系统一步三回头,每每扭头都能见到满级朝他挥手,咬咬牙飞远了。
统喇嘛一走满级直接倒地了,他头晕脑胀地趴在草地里,与游戏官方超赞争夺忍者世界中!
开启计划需要满级支付庞大的查克拉、NPC们的集体封印术还在发力、DLC也蠢蠢欲动正准备袭来、牢笼那边又有新动静,竟然还在这种时候发烧了……最重要的是、卡卡西竟然拒绝跟他走!
满级再次抓紧掌心的刀柄,用脑袋在草丛里蹭来蹭去,试图用绿叶擦拭一下冷汗,费力地嘟囔道:“好痛……”
话音刚落满级就噤声了,原地等了一会,果然没什么认识的人冲过来安慰他或者杀死他,于是放心多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眼眶,指腹清晰触碰到眼珠了也没感受到泪意。
无法哭出来,喊痛也没有效果,他又不知道怎么办了。满级死死攥紧胸口的布料,又在地上磨蹭地蛄蛹了一段时间,滚得本就染血的御直衣夹杂了三两片绿叶,昂贵精细的布料也被草片划烂了多处,终于记起身上带了一颗卡卡西给的糖球。
满级哆嗦着手剥开糖纸,酸软的手指黏到半融的糖衣也顾不上,腮帮鼓鼓地含着糖,如往常一般服药躺下了。天幕比逢魔时刻更加的妖冶,糖球的味道没有变得寡淡,一如往昔的甜蜜和温暖。
这股温暖渐渐拧紧了他的咽喉,满级有点呼吸不畅,心跳急促得如同落在屋檐上的暴雨,每一下都在胸膛炸开。
他再也无法忍耐这种感受,一股脑从陈旧的床榻上翻身而下,撞开伊川家半掩的门扉,身侧是从坐垫上起身的鼬和止水,宇智波止水看向他:“怎么了?”
宇智波伊川惊讶的声音隔着雨幕从身后传来:“满级?你要去哪里?”
门扉之外又是一扇门,满级再次踹开这扇熟悉的木门,门外是任务归来的带土,他拎着一袋礼物,得意洋洋的说:“我用任务金给你买了——”
满级握紧门把手再次摔开一扇门,卡卡西在餐桌上放下一叠热气腾腾的菜:“今天怎么回来得……”
门外还有门,层层叠叠的门一扇接着一扇。
“怎么?又来找揍了。”
“拜托了!千万别告诉扉间我在——”
“又受伤了吗?真是的……”
“虽然这样说似乎不合时宜,但我一直觉得您……”
“吃饭了哦!快把鸣——”
“偶尔也给诸位大名一点面子吧……”
“老大!这个狗东西趁你不——”
“陪我训练。”
“我当然相信您的决断——”
“又惹了什么麻烦吗?我最近的研……”
“谢谢,多亏有——”
“我们还是……”
“满——”
激烈的幻觉终于彻底消散。
满级佝偻着身体重新扶着树干支起身来,胃部持续痉挛着,逼得他下意识大口呼吸——直到此刻,满级才察觉到嘴里空空如也。
他缓缓垂下脑袋。
身前的草丛里,一点红色的亮意安静地滚落在绿叶里。
半晌。
他笑了笑:“是这样让人作呕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