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上,高镜一都没有回来,许嘉清不敢给他打电话,也不敢发讯息,他直视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泪水从眼角一遍遍地滚落到耳后根,他不明白,镜一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他们有在努力慢慢靠近彼此……
原来,镜一让他住进来,是偿还那天晚上的“陪床”,不是想重新开始,连同情也不是……镜一的心里还是否有自己,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许嘉清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镜一,今天你会回来吃饭吗?】
以往镜一总是回得很快,而今天,许嘉清就这么坐在客厅抱着手机等,也没有等来回信。
晚上十点,高镜一才回来,许嘉清坐在餐桌前等得都快睡着了。
“回,回来了!我去给你热一下饭菜。”他用力挤出一个微笑,他看到镜一换了一身和昨天完全不同的衣服,昨晚上他到底去哪里了?又是从哪里换的新衣服?心里有一万份的狐疑却也没有资格问出口。
“不用。”高镜一转头从卧室取了换洗衣物就进了浴室。
之后的日子,镜一再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每天早出晚归,虽然同住一个屋檐底下,两人居然有时候可以连面都能碰不上。
一开始,许嘉清还会等,他总是满怀期待做好晚饭,满怀期待,也许今天镜一会早一些回来,也许今天,他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也许今天,他们有机会好好谈一谈……可是无论多少次,他总是一个人等待,一个人吃完冷了的晚餐,久了他便认清了,他再也不会等来镜一的消息,再也不会等来一起共进的晚餐,也许,也再不会等来镜一的原谅……
日子变得漫长,变得漫长,学校的CAS还没下来,伦敦的疫情日趋严重,他也不能出去乱晃,一整日枯坐家中,偶尔想看看专业书学习一下也看不进去,他干脆打扫起卫生来,人做重复性不动脑工作的时候总是能暂时性忘记烦恼。
他不敢乱动镜一的东西,就先从自己的书房开始打扫,书房的玻璃柜里放着几台不同型号的相机,镜一喜欢拍照,上大学那会,他们每次出去玩,镜一都要拍照记录,许嘉清调侃他:“你现在成我的跟拍了?拍的照都够出本写真集了。”
“这算什么,我家里还有更多呢。”
“啊?”许嘉清一惊:“什么时候拍的?”
“暗恋你那会儿偷拍的,我怕被我爸妈发现,还特意存在SD卡里。本来我还以为这个秘密会守一辈子带进棺材里。”
“你……你真是个变态。”
“我那是喜欢你好不好,别人我还不愿意拍呢!”
镜一现在的相机里会是什么?他打开相机,发现里头是空的,没装卡。对,镜一习惯把拍过的照片直接整理到电脑里然后格式化存储卡。他有点失望,将相机放到一旁,擦了擦柜面。忽然,一张拍立得相片掉了下来,看样子是被压在相机下面,刚才他都没注意到。
他捡起相片,愣了一下,相片上那个人长得同自己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因为是拍立得相机拍的,带着点模糊和滤镜的效果,看起来就更像了。
这是谁?居然和自己长这么像,为什么镜一要把这张照片特意藏在相机底下呢?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像?”
高镜一的声音突然在许嘉清脑海中炸开,难道说,那天晚上,镜一把他当作了别人?所以才会歉疚,所以才因为歉疚让他住进来……
许嘉清拿着照片呆坐在椅子上,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镜一心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而是照片上这个人……他再一次看向照片,觉得浑身脱力。
那天中午,许嘉清去了一趟高镜一的公司附近的咖啡厅,他特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在那儿可以看到公司正门口,到了午饭点不少职员出出进进。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照片上这个人就在镜一身边,很大概率还是同事,只要在这里等着,他有预感一定能遇上。
他就坐在那儿,点了一杯咖啡,也不看书,也不玩手机,只是盯着外头公司的大门,干坐了一下午,服务员几次来问他要不要点餐以及“are you alright?”直到外面天色渐暗,许嘉清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
这是在干什么呀?抓奸吗?就算是正碰上,又能如何?哪怕是镜一当着他面和那个人亲热,他都不能说出一句质问的话来。
疲惫,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累。收拾收拾穿好衣服,他拿上账单去前台付账。
“你好,买单。”
“你好,我想要这个贝果。”
正好他撞上另一个过来买东西的顾客,他转头望去,看到那张脸的一刻,许嘉清呆住了,同样震惊的还有周予安,犹如望着镜子一般。愣了两秒,许嘉清先把头扭了回去,他付完账单,快速地逃离了现场,而周予安还一直伸长着脖子望着许嘉清离去的方向。
许嘉清没有回家,而是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就像个幽灵似的,双目失神地一路往前走,从夕阳西下走到了天黑,他还是不想回去。
他来到一处悬索桥,口罩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周围人不多,索性,他摘下口罩,双臂撑在桥栏杆上,桥底下是翻涌的泰晤士河水,夜晚的泰晤士河漆黑一片,发出“哗哗” 的声响,凉风钻进鼻腔,方才糊里糊涂的脑子好像一点点地清醒了过来……
他忽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短暂的嘟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嘉清?”
“爸……”
“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许嘉清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他都忘了,换算到北京时间已经是夜里11点了。
“也……没什么。”
“你和镜一怎么样了?”
许嘉清长久地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租的房子到期了,我想回来。”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传来许儒树温和的声音:“好啊,机票买了吗?哪一天,爸爸来机场接你。”
忽然,一股委屈的劲翻涌上来,许嘉清抽泣起来,他努力地想要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没事,想回来就回来吧。”许儒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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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说Ethan怎么又变回去了,上个礼拜他不是挺按时上下班的吗?我看他啊,卡着点的走的。”
“谁知道,好日子不过一周,累死了。”
高镜一路过茶水间,听到两个下属在议论他,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他想了想,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驱车回家。
一路上,他在想,自己对待嘉清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一想到那天电脑上看到的对话,心里头就不自觉地恼火起来。
他又要走,一次次地给自己希望,又一次次毁灭它们。嘉清这次究竟为什么要来找自己,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玩弄的小丑,还是个心甘情愿被再三玩弄的小丑!
他一脚油门下去,很快就回到公寓,在开门之前,他在家门口站了会,他在想今天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嘉清,也许,真的不该那么冷漠,每次看到嘉清失落的眼神,他也跟着心碎。
心里明明是喜欢,是爱,是想亲吻他,拥抱他,可是偏偏又做不到……
“我回来了。”他推开门说道。
然而,迎接他的不再是嘉清那句充满欢喜的“你回来了,吃饭吧。”而是一片漆黑,他心里落了空,紧接而来的是惶恐,他立马开了灯,冲向书房,看到行李箱还在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他瘫坐在沙发上,心中庆幸,还好,嘉清没走,嘉清,他还没有离开自己。
可是嘉清去哪儿了呢?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是去看房子了吗?不对,他记得邮件上写的是周末。就算是去看房,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会不会出事了?最近伦敦有不少罢工和抗议疫苗的游行,之前牛津街甚至出过刀人的事件,还有些黑人密集的地区,到了晚上常常会有抢劫案。嘉清来这儿以后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
高镜一的心仿佛被狠狠抓了一下。他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拨给了许嘉清,几声嘟声后,电话自动挂断,他尝试再打,还是如此。
为什么不接电话!偏偏这种时候就不接电话!他气不打一处出,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嘉清在这儿除了自己,也没有其他熟人了……
忽然,高镜一想到一个人,郝升,前两天嘉清提到过,他们一直保持联系中,也许,郝升会知道嘉清的情况。
只是这个点,上海都已经凌晨了,就算打过去,也不见得会接吧?他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郝升居然接电话了。
一上来就是郝升打雷般的声音,他的声音听着很清醒,不像在睡觉。
“我靠,高镜一,你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得亏我是刚收工,不然可接不到。”
“你知道嘉清去哪儿了吗?”
“我?我哪晓得,他不是和你住一块吗?”
“他一直没回来……我找不到他,电话也不接。”
“什么?你把嘉清弄丢了?”
高镜一有些恼火:“什么叫我把他弄丢了,他那么大个人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
“嘿,你冲我发什么火,人丢了半条性命,辞了工作,放弃大好前程,千里迢迢来找你,陪你吃陪你睡的,现在人不见了,一你不去找,二你不问问你自己干了些什么,还来问我来了!”
“我……”高镜一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找。”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一脚油门出了地库。
郝升差些噗嗤一下笑出声,两人心里头明明??在乎对方得要死,就是不知怎么面上抹不开。他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以前是嘉清对不起你,可是现在都过去了,他放弃这么多来找你复合……”
“复合?”高镜一抢言道:“真是来找我复合,为什么还要搬走?”
“搬走?”郝升寻思了会道:“哦,你说的……不会是租房的事吧?”
“嗯。”
“害!你俩可真是……”郝升将租房的原委给高镜一解释了一遍。
“好了,清楚了,明白了不?就为这点事情,一个失踪,一个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幼不幼稚?”
郝升继续道:“依嘉清的性子,我看呢……你也别找了,他指不定已经回家了。你早些回去,见到面了两人好好聊聊。”
“我……”
“既然那么在乎,就不要伤了对方的心,到时候后悔。”
回去的一路,高镜一车开得很快,他开着窗,风哗哗地扑在他脸上,好像把他吹清醒了许多,郝升在电话里还跟他说了件事。
“你刚刚说他丢了半条命是什么意思?”
“这事他也没跟你说啊……他决定来找你之前因为疲劳驾驶出过一次严重车祸,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医生说要不是及时发现,真的可能危及生命。你走了以后嘉清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很不开心,还常常用工作麻痹自己,他失眠很严重,我们熬大夜拍完片回去都是补觉的,他居然还能接着理素材,完全不休息……你们分开有五年吧,这五年你不在他身边所以不知道……他真的一直很想你……你送他的项链他都一直戴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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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镜一回到家发现嘉清果然已经回来了,他正好洗完澡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高镜一特意注意了一下他的胸口,可是并没有项链。
许嘉清看到高镜一的瞬间眸光微微一亮,很快又避开眼神,沉默着,低着头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眼神里满是疲惫。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家。”高镜一问出口觉得有些后悔,这句话的语气好像是在怪罪。
“我……”许嘉清迟疑了一下,他扯谎道:“我去看房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就会搬走,不会再打扰你了。”
高镜一觉得自己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搬走?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国了,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他话刚说完,就埋头朝着书房逃去。
“等等。”高镜一抓住他:“你……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许嘉清拼命忍住自己的眼泪,他握着拳头,半秒后,他甩开了高镜一的手,躲进书房,锁上了房门。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高镜一觉得不习惯,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过去的记忆再次涌来,心口不住抽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