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镜一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头疼炸了，他看着自己完全赤身裸体地睡在被子里，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昨夜疯狂的画面，这一瞬，他猛地惊醒。

天，昨天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嘴上说着拒绝人家，转头就把人给睡了，还是半强迫性质的。

“Julian？Julian！”他冲着屋子内喊了几声，并无人应。他看了眼时间，方才七点半，他觉得纳闷，这睡都睡了，怎么人还跑了？听说过睡人的不负责，可没听说，有被睡的不想负责，这算什么回事？

可不管怎么说，是自己对不住人家，高镜一心中有愧，一会上班，自己该怎么面对周予安啊……他想了想，赶紧洗漱一番，换上衣服就往周予安家赶，为避免上班时候的难看，有些事情还是先私下解决比较好。

他只去过周予安家一次，就上回去工地来接他那次，可他并不晓得周予安家具体的门牌号，想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连手机也没带，他“啧”了一声，真是越急越出岔子。他想问保安，但是周予安所在的这个公寓比较高档，对住户的隐私非常注重，无论他怎么解释，这门口的黑哥们都一副缄默不言的态度。

无奈，他在车里头等了会，可惜直到八点半多的工夫，也没有等来周予安的出现。公司九点上班，没办法，看来有些难堪还是无法避免，如此想着他一脚油门赶往了公司。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迟到，更要命的是，今早还有个他主持的会议，他狼狈地走进会议室，几乎所有人都用极其诧异的目光齐刷刷看着他，然后交头接耳，而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角落里周予安身上。

他轻咳了一声，致歉道：“不好意思，今早有些事耽搁了。会议开始吧。”

他瞥了一眼周予安，周予安避开了他的眼神。

会议结束也差不多是午饭的点，人群散去，周予安是这一场的会议纪要，他还在整理手中的文件资料，高镜一也故意放慢的动作，等人走的差不多，他走向周予安，不想，周予安先他一步，拿着资料出了会议室的大门，他忙赶上去，在走廊上一把抓住了周予安的胳膊。

“Julian，你有空吗？我们谈谈。”他说得很轻，生怕别人听见。

周予安瞪眼看他：“谈什么？”

高镜一朝前头忘了一眼，参会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拽着周予安的胳膊，将他强拉进了另一边的小会议室，锁上了门。

“你要干什么？”周予安语气十分不悦。

高镜一看着他：“昨天……对不起。”

“如果只是道歉，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不，我是为昨晚上我们……“高镜一觉得简直难以启齿，今早他在床单上发现了血污。

“你……身体没觉得什么不舒服吧？”

周予安冷哼一声，他真是看不懂高镜一了。

“我们只是上下属关系吧，几杯酒的事情不劳驾你来关心。”他转身欲走，高镜一再次拉住了他，他不明白周予安为什么要如此装傻，虽说这样的关系绝非光彩，但男男之间毕竟与男女不同，男人不会怀孕，两个男人无论最后是谁负了谁，也从不会掰扯谁在床上吃了亏，况且从周予安昨晚的表现来看，也绝无可能是情窦初开的第一次，因而高镜一觉得大可不必如此避而不谈。

“Julian，或许我们可以……”高镜一看着周予安，忽然愣住了，“你，你的头发……不是直发吗？”

周予安不禁皱起眉头，愤怒道：“高镜一，你在开我玩笑吗？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没话说，现在抓着我不放装失忆算什么？拍偶像剧吗？”

高镜一目瞪口呆，对，昨晚上周予安把头发烫卷了，穿着一身红白的亮皮夹克，头戴他送的墨镜，可是昨天晚上站在他门口的却时一头黑发，穿着风尘仆仆的咸菜色风衣，用一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镜一……”

更多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划过，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周予安，那是嘉清，是他日思夜想，最最思念的人！

脑中仿佛炸开一记闷雷，他夺门而出，也不顾他人的诧异的眼神与议论，他飞奔出公司，一边翻找出嘉清的手机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高镜一烦躁地按掉了电话，偏偏越是着急，就越会遇到这种情况，他一脚油门飞驰回家，也许嘉清还会像昨天一样在家门口等他呢？

经过公寓底楼门厅的时候，保安叫住了他：“高先生！今天早上有个男人找你，他给你留了张纸条。”他将手中的便签条递给高镜一，用奇怪的发音说着嘉清的名字：“他说他叫许嘉清，如果你回来了，可以到这个地址找他。”

便签上写着酒店的地址和门牌号，是他熟悉的嘉清的字迹。

高镜一拿着便签赶到酒店，搭坐电梯，来到所在的楼层，他渐渐放慢了脚步，心跳却不住变快，他能感觉到，嘉清就近在咫尺，当他站在嘉清房间门口时，他甚至能听到里头传来的细微的声响……这么近，这么近，他曾无数次梦见过与嘉清重逢的画面，每一次都那么真实，可当这一切变成真的显示，他又觉得如梦似幻，双脚好像踩在了云朵之上……

他抬起正欲敲门，“咔哒”一声，门忽然先一步开了，没错，黑发，穿着同昨天一样咸菜色的愚蠢风衣，高镜一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许嘉清在抬头的一瞬，也愣住了。

他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高镜一看到嘉清的双眸仿佛在抖动，接着，慢慢变红，泪水充盈眼眶……

下一秒，许嘉清抱住了他，泣不成声，如他所想一样，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独独能吐露出的只有疯狂的思念：

“镜一，我好想你……”

-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嘉清自己也搞不清了，他带上所有的行李，退了房，坐着镜一的车驶向镜一家。一路上，他们彼此无言，许嘉清左手抠着右手，不时偷瞄高镜一两眼。事实上刚才他们重逢到现在，镜一一共只说了一句话：“跟我回去。”

他拖着行李再次回到了镜一家，那只金色的小猫冲到他们脚跟前对着高镜一喵喵叫撒娇。

“你养猫了。”许嘉清试探地问道。

高镜一没说话，许嘉清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如何，只见他一把捞起猫咪关到了笼子里去，转头又去了书房里面。

许嘉清没再搭话，他把早上买的食物一一塞到冰箱里头，完了想将行李整理一下。

“镜一，我能把这些衣服，挂在你的衣柜里吗？”

高镜一手里头抱着一堆东西从书房走了出来 ，用眼神睨了一眼书房，说道：“你睡这个房间，东西也都放这儿。”

许嘉清愣了一下，继而觉得心口一凉，他还顺理成章地以为他们会睡在一起，当初同居的时候，镜一可是连哄带骗地要自己和他睡一间房……

“嗯，好。”当然，他也理解，昨夜的□□只不过是酒精催化下的忘情。

这五年来自己如此绝情，现在酒醒的他怎可能心中无气？镜一曾经说过，如果当初自己放弃和他一起去伦敦，便此生再不相见。如今，自己还能被接纳住在这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自己应该庆幸，庆幸昨夜的忘情，让他知道，镜一心里还爱着他，甚至爱得发疯。

这份爱给了他信心与勇气，让他相信，即便镜一现在还心里有气，即便冷脸相对，有一天，他们定会重归于好。

他的选择，还不算太迟。

只是……有一件事叫他还是十分在意，昨夜疯狂之时，镜一曾凝视着他的脸一遍遍喃喃道：“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像？”

他本以为镜一所举是将他当作梦境，故而才说这梦怎会如此真实。便也没再多想，可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就像生了钩子一样始终挂在心口，刺挠着他……

-

当天晚上的晚餐吃得很尴尬，两人在餐桌上依旧无言，空气中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叮当响，许嘉清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可当他寻思好话题，高镜一已经吃完端碗走人了。

许嘉清手里还举着筷，从座位上弹射而起：“你放着，一会我来洗。”

高镜一瞥了他一眼：“有洗碗机。”

“哦……”

没多会，高镜一去洗了个澡，然后关上房门睡觉去了。客厅只剩下许嘉清一人，安静得有些吓人，他把下午没收拾完的行李整了整，洗了澡也早早上床。

第二天天没亮，许嘉清就起了，反正他也睡不着，干脆给镜一做了顿丰盛的早饭。虽然镜一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看着他把盘里的东西都吃得精光，许嘉清心里也高兴起来。

“今晚，你回来吃饭吗？”镜一临出门前，许嘉清问道他。

高镜一避开他热切的目光：“不知道。”

“你等等。”许嘉清写了张便签贴塞到高镜一手里：“这是我的新号码，等你确定了，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都行。”

高镜一看了眼便签，心想着，难怪当时会打不通电话，他将便签塞进口袋便走了。

自从他们分手后，许嘉清一直是被拉黑的状态，他没好意思让镜一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这感觉就好像是有意提起他们糟糕的过往。

他点开通讯录里镜一的头像，意外的，发现一直显示“一条横线”的朋友圈忽然冒出了一张图片，他点进了朋友圈，镜一把他给拉回来了，镜一的朋友圈半年可见，而那张照片就是当初龚杰提到的高镜一和女朋友的合照，事实上照片里一共有六个人，应该是聚餐，仔细一瞧，高皓月右手边还摆着另一只男人的手，也就是说，高皓月是被她左侧的男性搂着的。

阿杰这家伙，什么复合啊，只不过这张照片里头，高镜一和高皓月两人正好坐在了照片最中央的位置，为了好拍照一些，又凑得比较近。

他舒了口气，心中豁然开朗。

【六点回。】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许嘉清收到了高镜一的短信消息，他不禁觉得好笑，明明可以微信上直接发，干嘛还“听话”地非发个短信。

【好，等你回来。】

当晚上高镜一是卡着点回来的，一进门就香气扑鼻，许嘉清穿着围裙，对他笑眯眯道：“回来了！正好，可以开吃了。”

三菜一汤，今天的晚餐，许嘉清是花了心思准备的，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高镜一吃下第一口菜。

“怎么样，好吃吗？”

“嗯。”

许嘉清笑了：“那就好，我还担心，这么久过去，你换口味了呢。”话出口，许嘉清有些后悔，他慌张地给镜一添了些菜：“再尝尝这个吧，我觉得这个味道不错。”

饭后，许嘉清在厨房收拾，高镜一从书房拿了些资料在客厅办公，许嘉清同他说没关系，反正自己现在也不睡，书房他用着就好。可高镜一执意在客厅办公。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哗哗水声和键盘的敲打声，许嘉清看着高镜一的背影，心里头洋溢出一种平静的幸福感。

他很清楚，尽管现在镜一还没有办法从言语上坦率自己的感情，但起码从行为上，他有在一点点接受自己，这就足够了……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镜一会发消息告诉他每天几点回家，今天是18:15，明天是18:00，又或者是18:30，总之每天都差不多点，许嘉清每天都变着花样，煮好了饭菜，等待镜一回来。他们话依旧不多，但渐渐地也不是一句说不上，一句不敢说的程度。

这天，许嘉清收到了两封邮件。一封是之前他联系的一间出租屋的房东发来的，这间出租屋是当时他收藏的里头最满意的一套，只是当时房东说自己在外旅游，咱是没办法看房。这回发来邮件，说是这周六有空，问他是否还有需要。

另外一封，中介给他抄送的一份学校发来的宿舍申请通知，说是因为疫情影响，学校通知提前开放宿舍的申请。他点开链接，里面是可选的宿舍列表，一共有九所，都是和学校合作的学生公寓楼，一共可以填三个志愿，最后能录取到哪一个，全看运气。

他将九所公寓楼都查了一个遍，离学校近的一共有三处，里头装潢都还不错，租金相比外面要便宜一些。他又切回那套外租房的链接，来回翻看，说实话，都挺不错的。但是许嘉清现在眼下的犹豫并非要租哪一套房，还是自己究竟该不该租房。

他还摸不清镜一对自己的态度，当初让他住进这间出租屋，究竟只是出于对他无处可住的同情与顺手相助，还是……真的想借此机会与他重新开始？如果是前者，那么如此没皮没脸地赖住在这儿是否是对镜一善意的得寸进尺？

退一万步说，就算镜一恨自己、选择不原谅也是情理之中，他伤镜一这么深，这五年来不闻不问，凭什么自己一低头就要人原谅？

他想重新开始，但一定要是能让镜一舒服、能接受的方式……

手机铃声忽响，许嘉清拿起一瞧，居然是郝升来电。

他接起电话，调侃道：“怎么想起我来了？”

“想你想得睡不着！”郝升嬉笑：“你怎么样啊？”

“还不错，这些日子都住在镜一家里，总算住所也有了着落。”

郝升在电话那头惊呼：“我靠！这么快就同居了？一间房？你俩这么快就和好了？”

“没，我睡书房。”

“这老小子多少有点不怜香惜玉了。他不会还让你付房租吧？那我可要骂他了。”

“没，不过……有件事我倒像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许嘉清将租房的事情同郝升说了遍，电话那头郝升思考得嘴里“啧啧”发声，良久，他说道：

“依我看，你别租，就赖他那儿。高镜一他现在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就跟当初我和欢欢闹分手那回一样，嘴上说着分手，心里想的其实是要对方来哄哄自己。”

“我知道，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同他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不过他似乎不太愿意……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但我们话很少。”

“还是那句话，面子问题。”

“我知道我们需要慢慢来，所以我想或许有些距离会更好……这么多年没见了，生活习惯也变了，住在一起反而会有矛盾和嫌弃吧？”

“大错特错，感情最怕的就是异地！你倒好，还反着来，慢慢来，到时候你等他，他等你，都不开口，一直这么温温吞吞拖下去，彼此累了，就别再想重修旧好了。他都让你住进来了，你就应该乘热打铁啊！”

“怎么乘热打铁？”

“就跟打桩机一样打啊！”

“我就不该认真问你！”

郝升叹了一声，说道：“要不这么着吧，你玩失踪，让他紧张紧张？人在特定情况下，才能够不顾面子说出心里话……然后你就主动点，亲他，抱他，说爱他！”

电话那头郝升说得热火朝天，门口传开开门的声响，是高镜一回来了。

“打住，打住！你转行干编剧啦！”许嘉清大叹一口气：“这事我再想想吧，挂了。”

“回来了！”他跑到门口迎接高镜一。

高镜一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电话，没说什么。

“刚才郝升跟我通电话呢。”许嘉清主动说道。

“郝升？他怎么突然来电话？”

“不是突然，我们一直有联系的。”许嘉清试探着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许嘉清觉得窝心，他知道，镜一是想着他的，心里头一直挂着呢。

“今晚我煲了汤，还一会就好，你要不先去洗个澡。”

“多久？”

“我看看……十五分钟。”

“先吃饭吧。”高镜一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处理一些工作上遗留的问题，他顺手拿过一旁的电脑想要操作，结果发现是嘉清的笔记本，他正想放回去，屏幕上的界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许嘉清和中介的聊天记录框：

【我建议你这礼拜就申好，A Building很抢手的，好多学生抢着租呢，你越早申请，概率也大。】

【好的，我这两天看看，尽快告诉你结果，谢谢。】

他移开聊天框，后面是一封邮件，信件里对方问道是否这周六有空来看房。

“镜一，吃饭了。一会再忙吧。”

许嘉清将饭菜端到饭桌上，盛了一碗鸡汤，还夹了只鸡腿递给高镜一，出乎他意料，高镜一没有接，他偷看一眼镜一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扑克脸，他将碗摆到他跟前，坐下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味道相当不错。

“你快尝尝这鸡汤。”在他的再三催促下，高镜一方才放下饭碗尝了一口鸡汤。

“怎么样？好喝吗？”每回许嘉清都要这么问一遍，一般镜一都会立马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今天的镜一好像变得有点迟钝，他垂着眸，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许嘉清心中一喜：“那就好，我想你以前就特别喜欢，在这儿也很难吃到中国菜吧，今天我特意准备的，熬了三个小时呢！”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什么？”笑容僵在许嘉清脸上，镜一的语气特别冷。

“我说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他再一次冰冷地重申，目光直视许嘉清，眼底没有一丝温情。

“不，镜一，我，我愿意为你……”许嘉清握住高镜一的手腕却被直接甩开。

高镜一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这副模样特别可怕。

“那天晚上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住在这儿不用觉得歉疚，更不用做这些事。”

许嘉清觉得心口一凉：“镜一，我……”他想要解释，高镜一已经离开饭桌，摔门而走，屋子里只剩下许嘉清一人和满桌一动未动的丰盛饭菜。

许嘉清觉得脸上凉凉的，他摸了摸，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他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