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庆林即使到年后还是会有雪季,可今年这雪好像就停在年根儿上,再飘不动了。
踩雪地时不管怎么小心翼翼总免不了发出沙沙声,换什么鞋都不好使,老金的耳朵尖,大部分时候都靠这双灵敏的耳朵辨别恶鬼方位,所以每到雪季他就趴窝歇一阵儿,全身心捣鼓新年的饭菜,雪季一过,浑身的骨头架就开始自动苏醒,咯吱咯吱的蠢蠢欲动。
但今天,身后始终跟着脚步声,他有点心烦意乱。这声音还不只是沙沙声,含杂着拖拽的刺啦、踩到水坑的噗嗤和突然停下脚步的吱嘎。
“安静。”
董昊大半张脸都埋在羽绒服里,此刻看着面前几步远突然停下的身影,也顿住了脚步。
啊?这话是跟他说的吗?
可他没……说话啊……
董昊转过头看了看只散发出朦胧光圈的巷口,未见人影,再转过头时,老金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在他身前了。
老金平时就不苟言笑,此刻面容更是冷肃。
他瞧了瞧董昊的羽绒服,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这衣服、”董昊的目光随着他落在自己一双脚上,“这鞋,很吵。”
这话一时让董昊不知怎么接好,无措地愣在原地,总不能让他把衣服和鞋都脱了吧。
正自出神时,老金已经拉远了距离,这里实在昏暗,衬得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你走前面。”他侧过半边身子。
董昊忙不迭地跨步上前,是他自己要跟来偷师的,还是听话为妙。
他拽着自己的羽绒服尽量减少摩擦,脚上动作虽快,每一下却都刻意放轻,光是这样走了十几步就感觉很累了,这还能有力气捉鬼吗?怎么他们就能走路一点声响都没?他竖起耳朵朝后听,还真是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太夸张了吧。
没声音就算了,怎么做到连影子都……
他猛地拧过身,果然,身后空无一人。
老金是走了吗?因为他太吵所以中途把他甩了?
董昊皱起眉头,张嘴想唤一声,左右看了看两边幽深狭长的窄巷又咽了回去,感觉他这一声喊能顺着传出去很远,这样的暴露让他生理性就非常抗拒,即使他眼下的处境看起来没有危险。
如果老金真走了,就说明今晚要杀的恶鬼不在这条道儿上,那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吗还是回头?
他抬起表看了下时间,眼下已经十点半,母亲快下夜班了,自己还得尽快赶回去,他立刻做下了决定,朝着来时路往回走。只是转过身的这么一秒,周遭气流的搅动立即风起云涌一般,让他警铃大作,来不及转头,急向前一跃,便觉脑后有风袭至。
这种时候,小孩的身高优势就发挥出效力了,他一矮身往侧边倾,便险险避过张开的五爪。
回过头来果见到一张狰狞的面孔,也不知蛰伏了多久。董昊大口喘气,做出蓄势待发往前扑的准备,心里纳闷,自己不该没觉察的,辨认恶鬼的第一五感便是嗅觉,可等那只恶鬼已经欺身而至时他竟然都没闻到?!
哪怕是现在,他的鼻子也像失灵了一样,不对,没有失灵,明明是能闻见臭味的,董昊眯起双眼看向恶鬼,这只恶鬼还挺聪明,将自己藏身在这样一条脏污小巷中,借助垃圾臭味掩盖,一定不好对付。
他一只脚向后撤了一步稳定身形,那只恶鬼见状迅疾先发制人,直接飞扑上来,董昊咬紧牙关,不打算避开,右手直接迎上前去,手掌里明晃晃的就是一张符纸。恶鬼反应更快,抬肘一击就将他的右手压下,脚下飞旋,董昊的重心一个不稳,身体向后倒。
就在倒下的间隙,他也没想着要躲,左手如灵蛇般探出,符纸离恶鬼的小腿只有一指的距离,可惜被敏锐地觉察,恶鬼用力向他的肋部飞踹一脚,顿时将这小小的一个人影踹了出去,眼看着要撞向一旁的墙壁,董昊只得将自己蜷成一团,减轻伤害。
设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他被另一只脚及时制住。无需回头,董昊就松了一口气,一定是老金了,他果然无声无息,无声地消失,又无息地出现。
他眼瞧着身后的人直接从自己身上飞跨过去和恶鬼缠斗在一起,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肋骨,疼得直吸气,但一吸就更疼了。
“别愣着,使出你所有招数贴他,贴到就算你的。”
董昊实在无暇去想为什么明明老金看起来稳操胜券还要提出这种奇怪的建议,贴到就算他的,这对这具十岁孩童的躯壳来说具有如同星芒一般的诱惑力。顾不得肋骨不肋骨的了,他一骨碌爬起,毫无章法地奔赴混战。
“太明显了。”
老金一边不断侧身躲过恶鬼的攻击,一边点评董昊缓慢的毫不掩饰的进攻意图,“你只有两只手吗?”
董昊左右手各执一张符纸,来回腾挪,却始终被恶鬼挡回,别说贴了,近身都做不到,他急得冒出汗来。
什么意思!?符纸不用手贴还能用什么贴?
一道灵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董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福至心灵。
他的双手继续来回突袭,同时不断矮身、侧踢,那只恶鬼很有两下子,来回应对着二人不断的出手,但老金仅凭两只手,并未用符,所以恶鬼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董昊身上,不过这种小孩的花拳绣腿对他来说就像隔靴搔痒。
就像那大块头说的,太明显了,小孩的每一下自以为凌厉的出招实则都在预料之内,他看着那小孩就像看着一块嫩牛排,得先把筋除了,不然不好下口,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啊对,切割的时候要按照肌肉纹理,这样才能锁住鲜美……
“啊!————”
那块牛排在恶鬼眼前一花,消失了。董昊一脚踢上他的小腿,并未一触即分,而是恶狠狠地将自己的胫骨压在恶鬼的小腿上,忍受着近在耳边的高分贝嘶吼。
两腿之间,一抹黄色格外耀眼。
老金见状向后退了一步。
痛楚实在太过彻骨,恶鬼一拳击向董昊面门,将他丢开。
那张黄符就像黏在恶鬼身上一样,任他如何甩都不脱落,伸手碰上黄符,掌心顿时被烧出个窟窿,眼看着从小腿蔓延至大腿,整条腿都快被稀释殆尽,可黄符仍像死死附着的癣疥,悬浮在空中,跟随他的每一个动作而飞舞。
他左奔右突,从二人的包围圈中脱离,靠着一条腿向前蹬去。
老金冷眼瞧着,没追上去,反正被贴上黄符,消失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突然,那恶鬼停了下来,一人高的长影变成了二人,一高一低。
“救……救救我,求你……”
恶鬼用自己残存的一只腿跪在地上,对着面前的一团灰连声求饶。
“哦?求我救你?有意思,你要做我宠物?”冯宇咧开嘴大笑道。
眼看着另一条腿也要保不住了。
“做什么都行!做饵做宠物!什么都可以!”
冯宇拍着双掌,非常畅快,“廿九,合牛利南。子时,小吉!果真。”他一只手覆上黄符,掀起了一个角,众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只纤细、骨节分明的食指,董昊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那只手捏着黄符却没直接撕下,恶鬼的眼一错不敢错,连出声发问和催促都提不起力气了。
直到他的两条腿都消失了个干净,只靠盆腔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时,黄符落地。
“你!……你干什么!”董昊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恶鬼揭下黄符!这可能吗!?他们和恶鬼不是你死我亡吗?!
冯宇远远地抬手向老金致意:“老金,大晚上还要上课外辅导班啊,放心,欠你一只,还你两只,这只我就带走了。”
老金没吭声,目送那个灰色的身影大跨步离去,后面跟了个一蹦一蹦的“宠物”。
董昊不可置信地呆立在原地,他感觉肋骨又开始痛了。
“我欠你一次。”
周边的风声卷刮而过,将这句轻飘飘的话也带走了。董昊沉默地捡起皱皱巴巴的黄符,慢慢将它抹平,不知道只剩一半的黄符还能不能发挥效用。
上面的符文都是用自己的血写就的,最近母亲好像发现了他手上那些小细口,吃饭时有意无意旁敲侧击自己在学校是不是受了欺负,可得省着点用,估计好长一段时间再写不出新符了。
他的每一次所谓“战斗”都是九死一生,打不过就跑,没有把握是决计不肯用出黄符的。一个已经收入囊中的战利品又被放跑,这样的遭遇还是头一回,他不懂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可能因为很简单吧,杀死一只恶鬼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抬手的事,所以手一挥也就放过了。
老金今晚以他作饵,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他们是同类。
一种不知道用什么词定义的类属。
况且,他这一晚收获不小,换来老金欠一次,是他赚到了。
董昊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湿巾和一个小圆镜,仔细地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擦了一遍,至于肋骨,上回张祎宁那一大包药里还有很多跌打损伤膏没用。
他的余光突然瞥到腕上的智能表,惊觉表面有一道擦痕,估计是刚才撞到的。
长叹一气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下放进口袋里。
下次打架前还得记得先把表摘下。
想到张祎宁,不知怎的,董昊突然感到一阵委屈。
酸意撞上鼻腔,来势汹汹,比肋骨痛还要猛烈。
*
钥匙碰上铁门的当啷声刚一入耳,门就开了。
老金头也没抬,“这么晚。”
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钥匙撞击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两声响。
“骨头汤?明天的菜?”
“备着先。”
“哦。”
“对了。”
两声“对了”同时响起,杜文新非常自觉地做了个拱手动作。
“今天的那只给冯宇带走了,还剩个上半身,不知道他要干嘛。”
杜文新没马上回话,解锁了手机找到冯宇的名片点进朋友圈去,递给老金。
【现货。】
简短的两个字。
杜文新咂咂嘴,“记得叫他抢一赔三。”
“他说赔二。”
这话杜文新可不爱听,“赔二!?行啊,我抢他一个月还他一个月!”
老金没接茬,反正这事杜文新肯定就揽下了,他转而问道:“你要说什么?”
那股子焰气突然就被浇熄,杜文新挠挠头又抓抓脖子,十分不自在地支支吾吾:“那啥,张祎宁,等你俩的消息呢等了一晚,又没长嘴问,刚刚知道了才走的。”
似乎是不太习惯说这类型的话,他又接着嘟囔:“看了两遍春晚……”
老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了,以后别当她面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