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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遥控器

张祎宁头一回把春晚从头到尾看完了,还连着看了两遍。

那个重播图样倒数到第3秒的时候,遥控器掌控者自己先受不了了,直接按熄了屏幕,刚好将两张发怔的脸框进黑幕中。

当然,在黑幕之外还有另三张怔愣的脸。

“为您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0点00分——”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报时声回荡在屋里。

杜文新一把将遥控器丢上桌面,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声音含混不清:“你们打算在这过夜?”

张祎宁使劲撑开眼皮,看向一旁同样端坐的李然东和他旁边疑似患有多动症的方鸣。感应到她的视线,李然东转过脸面向她的一瞬间已经换上一副讨好、乖顺的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鬼,张祎宁尽管对这笑不大舒服,还是放轻了声调:“你们怎么还不走?这儿可不收留小鬼。”

李然东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在她的脸上逡巡,“姐姐,可以帮帮我吗?”

张祎宁觉得下一秒他的眼泪就能扑簌簌落下,长叹一气,也学杜文新那样用力搓了把脸醒神。“如果是打个电话的事……也不是不能帮。”

在她看不见的侧边,一个眼刀飞来。

“但是……”她抬起头,两只眉毛十分扭曲地拧在一起,正如说出的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报警的,要笔录啊什么的,而且人命关天,还是未成年!我说什么理由好呢……那万一警察识破我撒谎以为我是嫌疑人怎么办……”眉毛好不容易被她放过了重新舒展开,但头发却不得幸免了,“我也不能在这或者家里随便就打一通电话,是不是还得到那去,说我目击?”

越想越觉得可行性不高。

在这种时候,方鸣的嘴又似连珠炮响了起来:“他说了他不想报警,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他着恼地在椅子旁徘徊踱步,“大人就是麻烦、固执!脑子里只有你们那一套运行规则,压根听不见我们的话,看不见我们的情绪!明明到那顺手一埋的事,非要拔萝卜带泥……”

还不等张祎宁有所反应,杜文新先动了。

他站起身,将椅子摆正,下逐客令:“打烊了,都走。”

张祎宁没所谓,扫了眼他身后的两张桌,“你先收拾好再说吧,我估计收完洗完还得半个小时。”

杜文新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两桌残羹冷炙,碗里、锅里的油都已经凝成一块一块的,他不客气地戳了戳张祎宁的肩膀,“你洗。”

“呵。站着就能睡,还是你行。”

“你洗这桌,我洗那桌的。这下总行了吧?”

【这下总行了吧?】

一种固定搭配。其目的在于以一种非常识大体、仿佛做了巨大让步的态度衬托出对方的无理取闹。

同是黄芪汽锅鸡,一桌整齐地放着两副餐具,另一桌杯盘狼藉,他都没耍小心思,简直明晃晃地发号施令。

张祎宁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我就喝了碗鸡汤,这个碗我自己洗。”

身旁的椅子又被拉开,杜文新一屁股坐下,双手抱怀,闭上眼睛,“行啊,谁也别洗,都在这睡。”

突然的剑拔弩张让两只小鬼无所适从,连方鸣都闭上了嘴停下了步,只一双眼咕噜噜地在二人身上打转,唯一坐得住的只有见怪不怪的刘怀谷,他甚至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又重新安安稳稳地坐下。

被打了个岔,张祎宁的脑袋清醒不少,看向仍然张着双无辜大眼的李然东,“你现在应该还在上学,其实不用我打电话,家长、老师找不到你也会报警的。”

他愣了一下,而后非常勉强地维持住笑容:“没……最近家里有事,请假了。”

避开了家长不提,但张祎宁显然对这方面很迟钝,锲而不舍:“家里人呢?”

那个尽量得体的笑容终于被击穿了,“没人了,办的是丧事。”

噢,时间真是不早了。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腰部赘肉,猛吸一口凉气,一时在情感驱使忍不住答应他和残存的理智提醒是桩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之间来回摇摆,像念咒般小声嘟囔:“怎么又是这种……是打怪升级吗怎么难度还递增……没人了?是全没了还是?总有叔叔、姑姑这种亲戚吧,一般没成年就还得有监护人,就算全没了,”她还是十分体贴地压低了声音,“街道办、民政部门也会介入,总不会放着不管的。”

“咳,那个,你现在住哪里啊?我是问你跳崖前住哪?谁照顾你?”

他避开视线,老实答道:“住家里,舅舅……舅舅舅妈在家。”

张祎宁一合掌,“对嘛!我就说!这也是家里人啊,他们肯定会发现你不见了然后报警的,以现在这些无处不在的监控密度,很难找不到你。”

“没有报警。”杜文新闭着眼睛插了一嘴。

张祎宁被噎了一下,也是,要是报警哪还有现在这一出。

看着那个又低下去的脑袋,她简直想把自己的嘴缝上,索性收住所有思考:“这样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下午两点到这里,我们再议行不行?”

李然东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张祎宁起码没拒绝。

“走了走了。”

方鸣先一步跳起,连声催促,他只怕早就想走了。

张祎宁将他俩送到门口,李然东很礼貌地和她道谢,还说了句“辛苦了”,大概以为她是为了他的事为难到深夜。但小孩终归是小孩,张祎宁还没关上门就见那两个脑袋撞在一起,嘁嘁喳喳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她感觉很笨啊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可是……我们找不到别人了。”

“再找找呢,我感觉特不靠谱。”

“唔……这周围还有掌簿吗?”

……

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天真的早夭花骨朵儿。

她重重将门关上,但连门也和她作对,使了那么大劲却只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咔哒”。

背后有脚步声靠近,杜文新端着碗碟朝厨房走去,瞥了她一眼,喜怒难辨:“回吧,我来洗。”

这是熬不住低头了?

“我给你端进去吧。”她带着点得胜的骄矜。

“比如说我前期做了很多工作,真跑到那林子里头,但我没自己处理,打电话给王警官,他来处理了,那这是算我的KPI还是他的?”她随手接过递到手中的盘子。

“他的。”

张祎宁不是很认同,立马反驳:“可是这件事情、这个诉求是李然东亲口跟我说的,他没跟王警官讲,按照老金之前跟我讲的阴身簿规则,名字是出现在我簿子上的呀。”

“多挤点洗洁精,都干了。”

“哦。”

张祎宁用力挤了两下洗洁精。

杜文新这才继续说道:“不存在这个假设,他如果真要接手,就会确保这个KPI是他的。”

“什么意思?他会抢?”

第二个盘子递了过来。

“不用抢,只要李然东再亲口跟他说一遍诉求,同时确保处理尸体这个行为是由他导致的就行,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产生因果逻辑链条即可。”

“那我,我是站在逻辑链条最顶端、最上游的人,没有我打电话、去林子这些前期动作,是不会产生后续他处理尸体这个行为结果的。”

“直接和间接,哪一种更具有效力?”杜文新抬了抬眼镜框,“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他现在累计的KPI是你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所以别打他的主意,妄想从他身上薅羊毛。”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橱柜旁,那副得意的样子还以为是他将KPI抢到手了呢。

张祎宁用力擦掉白净盘子上的油污,发泄道:“要不我明天放鸽子算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诶,老金和董昊他们还没搞定吗?都走两个多小时了吧。”

“早结束了,刚刚还问我怎么还没回,店里是不是又有客人。”

“啊!?哦,结束了啊。没受伤吧?”张祎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随意些,手上擦盘子的动作却不由变缓。

没等来回答,她不安地看向杜文新,“不会吧?”

却被杜文新推开了,手里的盘子被抢过,水流声哗啦啦变大,使得声音有些朦胧,但关键词还是清晰可闻——“好得很”、“回去吧”。

一颗心提了两个多小时,总算落肚。她将手上的塑胶手套摘下。

嗯?塑胶手套?她什么时候戴上的?

看着手套上还残存的洗洁精泡泡,张祎宁翻了个冲天的白眼,一把将手套丢进水池里,溅了杜文新一身。

“喂!嘛呢!我眼镜!”

回应他的只有砰的关门声和张祎宁清晰有力、能穿破水流的——“去你丫的!”

隔着厨房门依旧能听见回荡不绝的大笑,张祎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刘怀谷我们走!真是老奸巨猾!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她很想做点什么报复一下,出出气也好,但在原地转了半圈也没想出招。

最后,顺着刘怀谷的眼神,她把遥控器带走了。

要不说遇事不决就听老祖宗的呢,还是老祖宗有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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