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簿完全是做慈善的。
重新捡回一条命,张祎宁觉得也就一般,当初重活一世的宏大愿景早就抛之脑后,日复一日的辗转尽是些家长里短、婆婆妈妈。
唯一一个念想就是当阎王。但这个饼有点太大了,大到都没法称之为“饼”,简直就跟她突然宣告自己预备要一口一口喝光太平洋一样。
张祎宁啃着手里的梅干菜烧饼,屁股又往里挪了两下。
实在让不了了,自己的左臂都快和刘怀谷的重合了!
等拎着菜篮的大姨消失在楼梯转角时,她朝右边吩咐道:“你往下坐一格,挤死了。”
李然东轻轻“哦”了一声,乖乖坐到张祎宁下面一格阶梯上。
他转过脸仰着头看向张祎宁,“姐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憋急,都我xxx就想xxx”一口烧饼没咽下去,她慌忙从包里掏出矿泉水。
“别急,等她吃完这个烧饼就想到办法了。”刘怀谷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看向李然东,转码解译道。
“唔唔!”张祎宁竖起大拇指,直戳到刘怀谷脸前,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说是这么说,她自己也很心虚,毕竟才碰了一鼻子灰。
尽管她昨天说要放鸽子,今天向1980taste走去的脚步也很不情不愿,但她还是忍住了看到李然东蹲在门口时掉头就跑的冲动,主要是她有自知之明根本甩不掉这些鬼,而且也很没面儿。
但门口只有他一个人,方鸣没有陪同,这稍微减轻了点她的抵触之心。没有咋咋呼呼的方鸣,李然东几乎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也使得她总算梳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李然东的死因,确乎自杀。
据他原话——“这世界上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虽然他才十六岁,那些值得留恋的事物上赶着都来不及跑到他面前,更是来不及抓住他飞跃而下的脚后跟。
他的父母很早就离世了,两夫妻一起跑货运,路遇车祸,车毁人亡,之后他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
李然东的爷爷年轻时不务正业,天天喝大酒,做的唯一正确的决定就是结婚,讨了个“贤内助”,也因为好像拥有了“安定”的生活之后成功让俩老人把房子过户到了他名下。那种万事不愁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辈子,最开始爹娘生养,后来靠老婆操持,老了还有一儿一女抚养,即使没有退休金,日子过得也是滋润的,直到意外发生,留下了李家“唯一的血脉”。
走了个儿子,好歹还有个女儿,李然东爷爷虽然还在芥蒂当初没生下两个男娃,但这时他也庆幸还好有俩。但俗话说,祸不单行,外孙因为一直发烧去医院检查,查出了什么脑炎,他就纳了闷了,这么小的娃娃连脑子都没发育完全,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炎了,八成是遗传。
一咂摸这个,李然东爷爷就想往嘴里灌酒,晓红那老公开了间小卖部,想当初开小卖部差钱还来找过他,口口声声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嗤笑了一声,还好没往里投钱,就那个小卖部没倒闭算不错的了。
他早就说过,男人得找个靠谱的,实在不行,家里得靠谱吧,他一边嘟哝着一边眯起眼缝数红色的钞票,什么脑炎啊,要花这么多钱,那么大个的李家小子就换来了这一小沓钱,又换成了这个小不点……李然东爷爷看着病房里自己的小外孙,可他也不姓李啊……
享了大半辈子的清福,临到头了,李然东爷爷开始收起了废品,酒也头一次干脆利落地戒了,他说什么都要把李然东养大,这是他们李家的独苗苗儿!只要把他养到十八岁能赚钱了,日子就又会重新好起来,不,不一定要十八岁,只要是能打工的年纪就行。
李然东初中毕业本来是要被直接送进厂里打工的,但李然东的班主任上门来苦口婆心地劝,李然东爷爷别的没听明白,但算账他算明白了,有了高中文凭赚的钱是现在进厂的好几倍,还有什么补助可以免费上大学,那到时李然东能挣的就更多了,那些工作都安稳又来钱快,安全得很,只是他还得再收几年废品。
“他有一个记账本,上面记了他借给姑妈多少钱,还有养我花的每一笔,每天都会拿来给我瞧一眼,然后絮絮叨叨他以前过得多舒服,现在为了养我吃了多少苦,但从不让我碰,还锁在柜子里,估计是怕我偷偷给改了,”李然东轻轻笑了一声,“整理遗物的时候我都看了一遍,我爷爷他这些年挺辛苦的……不过,那本本子最后被姑妈一把火烧了。”
说了这么久,张祎宁还是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觉得人生没有值得留恋的了,他爷爷对他而言是这么重要的存在吗?听起来爷孙俩关系并没有亲密如间到此程度。
她只想到了一个可能——“你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
也许是她的表情比语言直白,李然东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想的那回事,我就是个小透明,虽然我爷爷是收废品的,但没人说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学习啊,打游戏啊什么的。”
“唔,所以,你爷爷离世之后,你就不想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良久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张祎宁听惯了谎言,也见惯了说谎前的各种反应,李然东属于一眼就能看破的类型,但她没追问下去。起初她不理解,都变成鬼了,那个“李然东”只是过去的一个身份,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后来她想明白了,变成鬼只是生理基础的转变,心理认同上,所谓灵魂状态的李然东和曾经活蹦乱跳的□□李然东没有区别。
他肯定还有什么没说,但没关系,总会说的。什么叫“垂死挣扎”,就是总要死的,但还得挣扎一下,然后看着自己越挣扎,沦陷得越快越深。
“走吧。”张祎宁撑着膝盖站起,坐得腿都麻了。
比起什么也不问直接跟上的刘怀谷,李然东就显得一头雾水多了,他茫然地问:“去哪?”
“你不是还有个姑姑吗?找你姑姑去,让她报警。”
就是这个来找姑姑的决定,让他们陷入了迷茫的境地。
张祎宁一边撕扯着手中的烧饼,一边腹诽,她今天不是应该在家里睡大觉的吗?怎么跑到别人的楼梯间坐着发愁啊?
她本等着李然东总有一天把未说尽的话说完,却没想到这么快。
他一路犹犹豫豫,走得比蜗牛还慢,一张脸皱成一团,像块从洗衣机底座扫出来的干了很久的脏抹布。
好不容易到了,话也就不得不托盘而出。
“你上去要说什么啊?”
张祎宁是看见穿过手肘的一只手掌才发现李然东在背后拉住了自己,她转过头,“就说要找你嘛,这个简单。”说完,她回身大跨步迈上楼梯,却惊觉李然东一晃就跑到了自己面前,“等……等等。”
她拧起眉毛,瞪着面前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的小孩,“别随随便便就从我身上穿过去,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刘怀谷在一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朝后退开两步。
“不好意思,是,是这样的,就是……”李然东用力但无效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叹气,“唉!楼上那个是我爷爷的房子,他去世后姑姑一家就搬进来了,让我和他们一起生活。爷爷的葬礼刚办完,他们就问我能不能搬到学校去住,说是家里人太多会影响我学习,我、我不是太想和别的同学一起住,就拒绝了……后来,我那天晚上听见姑姑和姑爷在说,爷爷没留下什么积蓄,养一个生病的娃娃都费劲,多一张嘴就是往他们身上多叼一块肉,非要吃干抹净的……我没有,我没想蹭他们的……”
后面的话即使没再说下去,张祎宁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看着那张苦瓜脸,别开头去,“好啦知道了,再怎么样也还是得指望他们报警,看我的吧。”
站在401号房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把弹珠,张祎宁深深吸了一气,用力敲响房门。
“有没有人开门!找你家大人!”
一般来说是需要喊到第三遍才能听到拖沓的脚步声,但在她第二次要敲响房门时,门开了,她和一个中年妇女面面相觑。
“姑姑……”
好在她只是嘴上嗫嚅两声,没被听见,女人上下打量着她,虽然表情严肃,但开口却是温文尔雅:“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呃……我……”张祎宁把手掌摊开,那一把弹珠出现在二人眼前,“哦,这些是我在楼下捡的,我亲眼看见从你们家窗口丢出来,你们家小孩呢?把他叫出来,太没素质了。”
女人探头看了眼弹珠,仍然保持着礼貌:“不是,不是我家的,我们家小孩还在睡呢,没醒。”
“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们家!你们家就一个小孩吗?”
她的手握上了门把,时刻准备着要关门,“我们家就一个小孩,很听话。这东西不是我们家的,你问问别人吧。”
“就一个小孩?不……”
张祎宁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了,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仍然是女人礼貌的微笑。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说出那种话的姑姑啊。
张祎宁讪讪地瞥了眼李然东。
可那句“只有一个小孩”也无比清楚地回荡在走廊里。
走廊出口的应急门被关上,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这句话的余波就像找不到出口的回旋镖,飞出去又被弹回来,打着旋儿地往李然东心口插。
他看见张祎宁望向自己的眼神,硬生生地扯出来一个笑脸。
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过,这样就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