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承十七年,庆王世子杀东厂提督张炳于京郊高密店;事毕,自缚入宫,陈其罪。天子震怒,削其职衔,幽于京都贤良寺。
卫陵在手札上添上这一段,思索良久,还是搁笔。春寒料峭,他坐在茶楼的窗口,清冷的风割着他的脸颊。
墨干透,他合上手札,抬眼望出去。这是离峥园最近的茶楼,只要登高些,就能看见峥园的檐瓦。
他的思绪飘出去很远。
听闻张炳是被野兽撕咬而死,死状比陈穹嘉还惨烈数倍。魏羿此举是已入穷途,舍身为陈穹嘉讨命;自此真相大白,逝者得以安息,内廷的威严却被挑战和践踏。
嘉承帝之所以没有让魏羿下狱,是因为西北的战事还须庆王领兵御敌;可将他关入叛贼廖桢所居的贤良寺,皇帝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叛逆之罪,庆王甚至不宜以军功换子。
卫陵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手札封面轻轻摩挲。
季仲投水,生死不明,张炳随后丧命;司礼监大衰,意味着贵妃恐怕要再断一臂。此后朝中风向或许会变,但贵妃的要害在于二皇子,若二皇子无事,根本就在,不必经年,新的张炳就会冒出头来。
可李月惭、魏羿接连被囚,庆王将要离京,内阁□□中求自保……如此,新的转机在哪里?
茶凉透,卫陵收了手札,起身下楼。
路上风寒,他的血却被寸寸烧热。局面僵持,二皇子失圣心就差一步,这是转机,是他隐忍两世才盼来的转机!云和村大疫的真相或许会像张炳的尸体一样被血淋淋地撕开,他可以,他终于可以为亲人昭雪。
他也可以救下李月惭。
想到这,他的心又逐渐被怯意占据。若如他所想,李月惭的身份被揭开,自然也不必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可他就要走向一条与李月惭背道而驰的路,将她推远。
他不禁去想,李月惭、魏羿,甚至是温煦,他们为什么能抛却一切选择搏杀?
他想不通。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峥园门口。李月惭曾说过他到峥园无需名帖,不知是否还算数。
然已走到此处,何妨一赌?
他转了方向,向那扇高大的门走去。
他是懦夫,他想不通为何搏杀,但他要做他该做的事情。
卫陵心想。
他要让李月惭活下去。
贤良寺后山,草木荒芜。
魏羿的华服美饰被尽数剥去,他素发盖着单薄的道袍,走在凛冽的风里。
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魏羿拖着沉重的身子,每走一步,就深陷一步。
住持在前为他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数十步,魏羿像是受到某种指引,抬头向前看去,在那枯枝掩映之中,坐落着一座无名殿宇。
他心如死灰,神思却被这大殿牢牢拴住,于是停下问道:“贤良寺后山不是静室僧房么?佛堂大殿建立在这,能有香火?”
住持微微一顿,转过身:“世子,前殿的金身,可坐不住这尊菩萨。”
魏羿有些意外,随后眼中溢出三分轻蔑:“什么神仙,敢说如此轻狂的话?”
住持微笑着,话却不说透:“这尊菩萨,是从人间杀出来的……世子若有兴趣,不妨猜上一猜。”
魏羿此刻疲惫不已,无心去琢磨住持话中的深意。他看向那殿宇:“供在无名殿宇里的凶神,受供却不挂匾……莫非,是个逆贼?”
住持笑而不语,似是默认,魏羿见状,心底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哈,贼!他也是个贼!这定然是天意,他应当进殿去,为这尊凶神烧一炷香——他魏羿活在这个世道,注定为贼!
“此殿应名‘承晷殿’,殿内供奉承晷神君的神像。”住持说,“承晷神君的凡俗名字,叫作吕渺。世子听过吗?”
魏羿摇了摇头。
“千年前,危康被乞颜灭国,康朝臣子携宗室子南逃,建国南康。南康皇室有‘内八柱’,便如今之司礼监,残暴无道,致使叛乱、民怨无数。”
“乱世。”住持叹道。他转过身,看着无匾的承晷殿,“吕渺布衣之身,揭竿而起,创立天平道,覆南康,退乞颜,入主河洛。”
魏羿听得晃神,回过神来后了然地笑了:“如此说来便是不敢供叛贼于前殿,住持何须以金身遮掩?”
住持作揖:“世子这话有怨。”
“我亦是有罪之人,何苦怨哉?”
住持久久无言,穿林而过的风撩动袈裟,魏羿听见他苍老而浑厚的声音。
“世子可知,吕渺虽入主河洛,最终却并未称帝?”
魏羿并不意外:“若是称帝,正史至少有载。”
“吕渺虽未称帝,然无名之人所撰《遗录》中称其为‘散君’;千百年来,无数皇朝视其为洪水猛兽,可供奉她的庙宇依旧流传至今,正是因为,她在世人心中种下了‘天平’二字。”
“吕渺有一剑,名为‘光阴’。”住持一字一顿,“光阴剑,可斩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魏羿怔愣在瑟瑟风中。
他这才明白住持的点拨之意。所谓‘天平’,便是想告诉他,世间公理仍存;可越是这么说,他心中怨愤越是难平。若光阴剑真可斩一切不平之事,陈穹嘉为何会死,他又为何以戴罪之身幽居此处?
他看着那无名殿宇,愈发觉得其面目可憎。他已经落到这个境地,无可转圜,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苍天无眼,神佛无眼;他宁求一死,不愿再浑浑噩噩,自欺欺人。
次日一早,登闻鼓院前,一名女子名为玉蕖,声称其为凤禧宫旧婢,携余下十二旧婢状告贵妃偷换皇子,残害证人。
十三名婢女被押入厂狱,几乎同时,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卫陵在会极门下呈递奏书。
“蒋缇帅。”
东厂内堂,孙德忠的眉毛抽动着,他指着门上那块匾,尖声道:“您看看清楚!‘朝廷心腹’的匾额,挂在东厂的堂上;你在这说三道四,未免太没个规矩了。”
“规矩。”蒋文宪咬着这两个字。他掠过孙德忠,自顾自在圈椅坐下,“东厂无主,陛下已经命北镇抚司协理东厂刑狱之事,这就是规矩。”
他翘起腿:“反倒是你,孙德忠。你是打量着没了张炳,这个位置就轮到你了?一个秉笔太监,不去御前侍奉笔墨,到这来干预刑名。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规矩?”
孙德忠憋红了脸,凑近几步:“那十三奴婢你带不走!”
“你不行。”
“东厂抓的人,没有北司的印就出不了这道门。”他玩味地看着孙德忠,“但是我可以。”
孙德忠哑口无言。他心中懊恼,若是没有北司干预,随便寻个理由将那十三个女人杀了便可;谁知现下非但杀不了,还撞上个头铁的蒋文宪。
他破罐子破摔:“蒋文宪,你仔细想想,为什么陛下明知此事该锦衣卫受理,却命东厂的番役先去拿了人?”
蒋文宪转着扳指,垂眸不语。
“因为这是内事!”孙德忠冲到他面前,“不是内事,是天大的内事!换子,这两个字你敢听吗?这些奴婢了在厂狱是最好的,这也是陛下的意思;若是再折腾下去,翻起的风浪谁压得下去?”
蒋文宪关注点清奇:“你从哪看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东厂先你们一步拿了人,还不能算?”
“陛下可没明说。”蒋文宪抬眉,“说不定是你自己想灭口而已。”
“什么都要陛下明说,要你我何用?”
“我不管。”
蒋文宪弹了弹扳指:“华阆台的事才过去几天,司礼监就忘了教训?张炳死了,民怨好不容易压下去,你要在这个时候给陛下找麻烦,别拉着我一起。”
孙德忠对他吹胡子瞪眼,蒋文宪悠悠站起:“这十三人要移审,北镇抚司今天就提人。届时陛下有旨,咱们自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他说罢抬脚便走,留孙德忠一人在堂上,气得脸都变了形:“蒋文宪。”
“蒋文宪!”
蒋文宪不回头,孙德忠追到门口,气喘不止。他心中怨气还没压下,一内监巴巴地捧过一本奏书:“干爹,这是礼部文选清吏司卫大人在会极门递上的。”
孙德忠扯过奏书,一脚踹在内监大腿上:“滚!”
小内监依言连滚带爬地扑到一边。孙德忠打开奏书,才看了两行,瞳孔骤缩,于是又道:“回来!”
小内监乖乖爬回来。孙德忠问:“真是卫陵递的?”
“不敢诓骗干爹。”
孙德忠越往下看脸色越凝重。他读得心惊不已,心道怪不得卫陵这封奏书要在会极门直递。
其书以“为陈明贵妃灭口屠村事,伏乞圣裁”开头,以“二皇子非皇室血脉,若使奸谋得逞,社稷将倾”结尾。其间洋洋洒洒千字,皆述其为云和村遗孤,痛斥贵妃欺君害民大罪。
孙德忠合上奏书,木然面对灰蒙蒙的天地,感到一阵眩晕。
换巢谣、十三婢女、卫陵……这些人,都疯了不成?
小内监弱声道:“卫大人在会极门递奏书,是越过通政司直递御前之意。干爹,这奏书…要扣吗?”
当然要扣!孙德忠咬着牙想。二皇子的位置容不得半点闪失,如若未来太子即位,他们这些人怎能不被清算?
十三侍婢虽然移交北镇抚司,但并非没有法子让她们闭嘴;然而这个卫陵,着实有些麻烦。今日扣他奏书,明日他就能告上金銮殿……除非,有法子能先给他定罪。
对,定罪。
想到这,孙德忠隐隐得意起来。
皇帝最重体面,这些人的举动,是公然打内廷的脸面。贵妃或许因此被疑,然这些人在陛下眼里,又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他又摊开奏书,细细读来,这一细看,竟发觉奏书中提及了那敲登闻鼓的婢女。
叛贼廖桢屯粮藏兵之庄,与上游元家庄共用一渠,两家相交甚密。今闻元家旧主受贵妃所托处置其婢,臣不敢妄断,但以为,此或为两家共渠之始。
孙德忠把这段话看了两三遍,转而敲了敲小内监的脑袋:“卫陵在吏部任职,查处涉宫变的廖家庄子非他本职,他怎么会对庄子如此清楚,连廖、元两家共用一渠都知道?”
小内监猜不透关窍。
“他定然去过。”孙德忠意味深长,“去查查,卫大人莫名去了那罪臣的庄子,是干什么去了。”
十三名婢女被提回诏狱后再无讯息,然而换巢谣在前,状告在后,京都内外对皇家换子一事难免生出流言。宫外沸反盈天,宫内却缄默不言,凤禧宫与乾清宫极为默契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嘉承帝照常三日一朝,臣子照常进言献策,也无人敢轻易言及此事。
朝会上,张廿频频侧目看向卫陵的方向。
他站得笔直,神色坦然,不似是有事要奏的模样。
张廿心里打鼓。孙德忠提前与他的交代,莫非是错了?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跨了一步出来,对上首躬身:“陛下,臣心中有一事,须得令陛下知晓,否则臣心不安。”
“说。”
“禀陛下。百官宴上廖贼谋反,曾欲当殿斩杀少傅大人;吏部卫陵出手相助时示其手中折扇为暗器。”他有意一顿,“臣查得,此扇并非凡品,名为‘骨里针’,乃是出自曾任西北总督的廖承望之手。”
廖承望这个名字令在场众人都呼吸一滞。无人出声,都在默默等着嘉承帝的反应。
“廖承望常年钻研于此,其所造械物,只会赠于亲信将佐,可卫陵手中却有其亲造暗器,此为一。”张廿道,
“其二,卫陵曾以清查逆产之名前往廖家田庄,五军都督府官差认出,他身侧随行之人眉眼,身形均与廖承望相像。”
嘉承帝皱了皱眉。
“陛下。”张廿跪下,“廖承望此人有通敌之嫌,即使没有,也是此人疏漏导致十七年前西岚侵入,大邺内外皆乱,先帝郁郁而终。陛下仁慈,留他性命,可此人却在其子叛乱之时现身京都,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卫陵立于百官之中,扬声问道:“张大人的意思,是以为卫某与廖老大人,都与百官宴的反案有关?”
“张某不敢妄断。”张廿回道,“只是西岚战事在即,不得慎之又慎。若廖承望当真有叛逆之举,其十七年前所为便该重新清算。至于卫陵与其关联,请陛下一并查问。”
卫陵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请陛下明察。事物有相似,仅凭一面之词,何足断案?百官宴当天,臣始终坐于殿上,即便发案后离殿,一举一动也皆有人证。在场诸位皆是见证,宴席途中,卫某绝无机会与逆贼勾结。”
“宴席途中没有机会,那宴席前后呢?”张廿微微侧头,“卫大人,廖桢发案之时廖承望可在京都?你与廖承望有何关联,与廖桢又有何关联?”
他这话问得毫不客气,几乎将结论钉死。众人屏息凝神,听得卫陵笑了一声。
“宴席前后?”他慢慢说,“张大人,宴席前后是什么意思?”
张廿想也没想:“廖桢所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如何布置城外的兵马,宫宴当天如何与城外互通有无,逼宫时如何击溃大内守军,若无人与他里应外合,为何他如此顺利就攻破了东华门?”
嘉承帝眉心一跳:“张廿!够了。”
张廿闻声一抖,低头不再言语。殿上沉寂了许久,卫陵动了;他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张廿所言毫无根据。臣入朝以来观其所为,觉其不理政事,却擅攻讦,未免有为一己私利排除异己之嫌;若无同党,何来异己?请陛下明察,以肃朝廷不正之风。”
“胡说!”
张廿急得险些咬了舌头。费如通后皇帝最恨结党,卫陵却想给他扣上这样一顶帽子?他顿时管不了那么多,踉跄爬起,指向卫陵:“好一个卫居远!构陷清白之人你该当何罪!”
“这话恐怕不该由张大人说。”卫陵侧目,“张大人,构陷清白之人,你该当何罪?”
“构陷?”张廿冷笑,“是不是构陷自有陛下明断!反倒是你,不敢直言你与叛贼关联,想要攀咬我!”
卫陵收回目光:“我方才已经直言。百官宴当日我所为皆有人证,谋逆是无稽之谈。”
“你还是不敢直言。试问宴席前后,你所为又是如何?”
他从善如流答道:“如你方才所言,廖桢是在廖家庄上屯粮藏兵,与我何干?他需与城外伏兵互通有无,可我在宫内从未离开,此事又与我何干?”
“你还有一项没说!”张廿像抓住了猎物般兴奋,“卫陵,你为何独独对东华门溃败闭口不提?”
这话一说完,卫陵默默垂下了脑袋。他看上去心虚又惊恐,没人瞧得见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嘉承帝隐隐察觉到不对。方才争吵,看似是张廿在逼问卫陵,可卫陵却一步步将东华门三个字拉扯出来。
嘉承帝的眸光渐渐暗。
无论卫陵是否无心,东华门被破绝不能继续查下去,否则宫内两千守兵被调去黑风口伏杀的事便必会暴露!
他想阻止这场争吵,却没有合适的时机;现下正要开口,张廿却已带着喜色转身跪下:“陛下,东华门被破必有蹊跷,臣恳请陛下追查!”
嘉承帝愣住,想说的话生生哽在喉咙里。
卫陵见状,抬起头来,似是无奈开口道:“臣本不欲于大战在即之时再起争端,谁料张廿再三攀咬,辱没臣之清白。臣恳请陛下追查,还臣清白。”
上首,嘉承帝握着扶手,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骑虎难下,盯着卫陵,咬着牙吐出那个字。
“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