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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杀狗

“总督,结案了,结案了!”

中军官一路小跑溜进戎政府,跑到正堂门前终于抑制不住激动,扬声叫出来。

魏羿正对着桌面上的地图发呆,闻声抬起头来:“什么?”

“回总督,落霞坳的凶徒找出来了!”中军官抱拳行了个礼,“司礼监的季仲今早留下认罪书后投了澧水河,宫里现下还没捞出尸首来,不知漂到哪去了;不过那陈氏子的死算是有了定论…总督,大快人心!”

话音落,魏羿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是他?”

中军官看着魏羿脸色并不爽朗,并不明白为什么:“是啊,他自己认了罪,哪里会有假?”

“昨日蒋文宪不是才拿了张炳园里的内监?这事难道就没个交代了?”

“噢,这事啊。”中军官明白了魏羿的顾虑,人也轻松下来,“末将听说,张炳今晨面圣,哭诉季仲买通他园内下人,要嫁祸于他。他们司礼监狗咬狗已是常事了,这不?不就将那季仲咬死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该!每次瞧见那些个阉人陛下面前奴颜婢膝,转头就作威作福的样子,我都觉得恶心!这回好了,季狗没了,连着张狗也没好果子吃——北镇抚司往后就可协理东厂刑狱之事了,这个‘厂督’还能蹦跶几天?好在苍天有眼!”

魏羿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话小心些。”

中军官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军汉,嘴上没个轻重,闻言赶紧捂了嘴。他看着魏羿无声坐回位置上,有些不解:“陈穹嘉与总督交情不错,现下真相大白了,总督心里还是不痛快吗?”

真相大白。魏羿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觉得越念越讽刺。落霞坳上无端出现的孙德忠,华阆台下丑态毕现的张炳都让他心里有了猜测;当他知晓张炳有一个豢养了无数凶兽的兽园时,猜测就得到了印证。

温煦、李月惭都为这个真相拼了命,启动三司会审的圣旨传到华阆台下时,他还以为,至少他们拼命,并非徒劳无功。

头颅痛得快要裂开,魏羿的十指陷进手心,痛觉让他的心像擂鼓一般跳着。

他不敢回忆落霞坳的夜晚。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失误,让陈穹嘉变成了一滩烂泥!每每想到这里,他的神魂皆碎……如果真凶不能为陈穹嘉赔命,他要怎么做,要怎么样弥补他的罪孽?

是,他一定要弥补他的罪孽。

魏羿幽幽地想着。

眼下,所有人都走投无路了,张炳却还活着。

他怎么配活着?

他凭什么活着?!

他越想越觉得脑袋昏沉,抬头时的动作也分外僵硬:“替我写一张帖子,送去张炳宅上,我要见他。”

中军官点点头,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魏羿看向他的双目无神:“李月惭不在,你去峥园,将她那头猞猁,借来与我玩玩。”

天色阴沉沉的,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入夜时分,京都飘起了雨。

一顶小轿飘出了城,在官道上缓慢地挪动着。抬轿人的肩头发顶已经湿透,轿子边跟着个打着伞、穿着便服的白脸小内监。

小内监贴着轿子:“干爹,那递帖子的人未曾署名,咱们真的要去?儿子没出息,儿子害怕。”

“怕个什么?”张炳窝在轿中闭目养神,哈哈笑了,“那帖子是没写名字,可却像是把名字烙在上头似的。干爹已在宅子里留了话,咱们要是少一根毫毛,那人……也是跑不了的。”

雨水越来越大了,小内监打了个哆嗦:“干爹这话说的,像是非去不可似的。”

“你啊,嫩!”张炳用着银杯喝了口温酒,复又满上,从窗子递出去,“来,喝一口暖暖身子。那帖子上虽说是有事相求,却也说了手里有御药房的底档,若咱们不见他,明日便将其交给陛下;陛下拿了假记录,这才信了季仲的罪,你敢冒这个险,让底档送到陛下面前?”

小内监喝了酒,双颊熏得通红:“那,那咱们怎么不多叫些人……”

“这么大的阵仗,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端倪?”

言语间的功夫,道路前方出现了几点灯光。

“干爹,此处就是高密店了……前头有光,约莫快到了。”

张炳在轿中睁眼,坐端正了:“行了。跟着干爹,别露怯;你得记着,无论如何咱们都是陛下的人,陛下再恨阉人,也不得不用着阉人,只要陛下要用阉人,就没人敢动咱们……那是打陛下的脸,可堪犯上的大罪!”

轿子在灯光处落下,张炳从轿子里钻出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他定睛一瞧,眼前是一座大门紧闭的院落,院外并没有人,只拴着一匹马。

张炳从内监手里接过伞,示意他们在此地等候,自己走向院门,轻轻敲了敲。

出乎意料,院门晃动了一下,一条细细的门缝出现在他面前。他推门进去,发觉这是一座空院。

雨水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往鼻腔里钻,空中闷雷阵阵,敲打着张炳的神经。他孤身立在没有点灯的空院中,黑暗与腐败吞噬他,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他心一横,将院门闩上,扬声:“世子!”

回应他的是沉默。张炳眼皮跳了跳,张口要喊第二声,耳尖却一动——二楼传出了闷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他大气不敢出,仰着头把眼睛盯得酸涩。

二楼的廊道上那道高大身影愈发清晰,天空忽地划过一道闪电,照亮那人漆黑的眼。

雷声随之而至,张炳不由得浑身一抖,下一刻,他听见魏羿开口:“厂督怎么知道,是我要见你?”

张炳不自然地笑了笑:“御药房的底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再说了,这高密店是神枢营的汛地,世子您又是神枢营的总督,这二者一合,也就不难猜了。”

魏羿在阴暗处笑了:“好狗。”

“我在帖子上说,有事要厂督相助,还需面谈,若厂督不来,底档就会交到陛下案头。”他垂眸向下看去,“其实我也在赌你会不会来。现下,你来了,我也就明白了。”

“世子明白了什么?”

大雨扭曲了魏羿的身形,让他无端形似残暴诡异的魑魅魍魉。

他无声地看着张炳,那道目光令张炳背后发寒;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直觉告诉他不宜再拖延:“此事已经了结,咱家今日是要与世子谈生意。活人犯不上为死尸纠缠不休,只要世子将底档取来,咱家自会为世子肝脑涂地。”

魏羿冷笑了一声:“底档在此,张炳,你接好了!”

话落,他猛地往空中抛出一沓白纸,那些纸很快被雨打得湿透,像残败的尸体,团团落到地上。张炳定睛一瞧,双眼睁大。

那真的是白纸,空无一字的白纸。

他立即转身要逃,魏羿在身后叫住他:“我已交出底档,厂督却不问我何事需要相助,莫非是要言而无信?”

张炳顿步,却不敢回头。

魏羿含笑声音犹如鬼吟:“我欲取你五脏,以祭亡魂…张炳,你可愿相助啊?”

张炳大惊,随之听得一声闷吼,他知晓那不是雷声,含着恐惧回头一瞧,院子的角落不知何时走出了一只目露凶光的猞猁,朝他露出了獠牙。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向院门,可那猞猁动作快如闪电,嘶吼声撕裂夜空,利齿转瞬咬穿了他的肩膀。

红伞滚出去老远,张炳跌进了瓢泼的雨里,痛苦地哀嚎。他看着那不断朝他逼近的猞猁,惧意令他难以站起。

“世子!”他哭叫,“世子饶命啊!”

魏羿没有说话。

猞猁猛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胳膊,疯狂地撕咬;张炳听见袖子撕裂的声响,他的皮肉,经脉层层断裂,令人窒息的痛苦迫使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魏羿!”

“魏羿!”他的声调怪异,“你…你敢杀我!陛下会让你,让你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大块大块的皮肉被扯下,猞猁发了凶性,叼着他的后颈在血水里拖行。张炳痛不欲生,时而哭,时而骂,时而疯笑,时而哀求,直到四肢都露出了森森白骨,肚腹被利爪撕开,他再没了力气。

猞猁的动作忽然停了。

张炳的眼珠转了转,是魏羿不知何时下了楼来。男子的五官俊美得妖异,红润的唇一张一合,问道:“想活吗?”

张炳的眼中燃起一点希望,他口中满是血水,难以发声,却张开嘴,啊啊地叫着。他叫得卖力,额头的青筋暴起,魏羿久久打量着他的模样,眼中似悲、似痛,又似玩味。

“想活?”魏羿反问一句,一把握住张炳的后颈将他拎起。

肠子从腹部流出来,张炳痛到极致只能发出尖细的嘶吼。他面对着檐下的木桌,魏羿凑近他耳边,手指指向那张木桌:“求他。”

他近乎诡异地温柔。

“你求他,只要他原谅你,我就放过你,好不好?”

张炳目眦欲裂,又是一道闪电在此时乍明,惨白的光照明桌上的牌位,也让牌位上的字映入他的眼帘。

故友陈穹嘉之位。

雷声炸响犹如山崩,恐惧扼住了张炳的喉咙;他嘶嘶地抽气,忽地撇下嘴,呜呜地哭起来。

魏羿看着他的模样,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松了手。

张炳臃肿的身子砸进血水,他看见猞猁的爪子朝他的肚腹伸过来。

叫声被雨滴砸碎,门口风灯里的灯火摇了摇。

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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