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然,一新啊。
刮骨疗毒般的国政配上君王的支持,朝臣的拥护。
也无怪那新科状元,中书舍人入朝不足两月,就烈火烹油般逢一路拔擢,直至现在得升右相,可与权倾朝野的左相顾淮比肩。
说来也怪。那位被视作门阀世家之首的左相顾淮,本来同这位出身寒门的新贵右相是针尖对麦芒般地处处为难。
谁知这贺相私下去找了顾淮一次。也不知是怎样的舌灿莲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竟让这位向来见风使舵态度不明的顾老狐狸,忽然立场一转,对贺清仪赞许不已。
自那日后,顾淮再没驳过贺清仪的半句革新之言。
甚至是当真触动到他一党利益之事,竟也肯时常大力支持。
有顾淮带头表率。面对新政,朝中一时更无反对之声。
安歌那位以陪祭之名陷于宗庙的奇人国师依然杳无音讯。但往昔这位常令代序朝堂闻名正色的人物,而今朝中却少有人提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千载难逢一词,从此不独关照安歌。
只是除却朝臣百姓。代序之中,或许至少仍有一人还在真正关心那位国师的下落。
——君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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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卿。依你来看,安歌那位沈国师......现下大约是什么情形?”空荡大明宫内君臣一坐一立,君泽收起最后一份奏章,惯常地看向身边正在整理他朱批的贺清仪,“我不怀疑容敛有动机把沈荷关起来。他那种偏激阴鸷的人,当初曾肯真的分权给那位天之骄子,朕就已经很讶然了。”
“朕疑虑的是......”白辞听他说的认真,放下了手中的事正色看向君王,君泽也就这么回望向他的眼睛,“沈荷那样的人,怎会就如此任容敛拿捏?”
白辞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帝王的疑虑。
“陛下。说起来.......沈荷被关宗祠和使团进京,也就是前后脚的事。”白辞神色依然是郑重的,却是要试探君泽的态度,“听说使团一入怀远关就水土不服,还有人害病死了。陛下觉得有没有可能......”
“那不是可能。”君泽笑笑,看向对他这样断言的语气微有讶异的贺清仪,“代序一向对蛊术知之甚少。只听传说所云,蛊术登峰造极以后,几乎无所不能。既然安歌这一代出了通晓蛊术的人......”
那假死说不定也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君泽并没说出下半句,白辞却心领神会了他的言外之意。
“使团走后,朕命人开棺验尸了。”看着自家右相闻言颇愕然的样子,君泽的笑依然儒雅端方,“唯余两台空棺而已。”
......好么。
你怎么也和容敛学起刨坟来了!
他脑子有病,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却只是一拱手:“陛下圣明。”
又颇疑惑地抬眼看向君泽:“陛下是以为,沈荷混在使团里,假死入代序境了?那......”
“朕还怀疑过,爱卿就是沈荷。”君泽语不惊人死不休,望向贺清仪因意外而圆睁的双眼,语气却仍是娓娓温和,“时间对得上——贺卿崭露头角便是在使团进京后。况且贺卿去年秋闱所作那篇文章,和如今贺卿的才情相比,实在如判若两人。”
“又更何况,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千万年史书不见得刻录过一位。一个时代是要有多大的气运,才能生出两个伯仲之间的天才?”
君泽的怀疑是意料之中的。从让褚端明把他塞进春闱名单里,洋洋洒洒写出第一篇策论开始,他对此后的猜疑早已心知肚明。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为了提防容敛真哪天易容混到君泽身边随便两只蛊虫把这人搞死,白辞自觉还是很有必要在庙堂之上盯着点这人的安危的。
只看在君泽这厮还勉勉强强算是个好皇帝的份上!
只看在这人要是死了天下终将陷入乱世的份上!
对。只为了这些。
不然呢?总不能是他不计前嫌,真的多少有点担心君泽这个人吧。
他白辞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和这人的私人恩怨在大局面前,他吃点亏,容后再议就是了。
因此即使早晚要被君泽怀疑......他也还是要这样声势浩大地踏入朝堂,成为代序并立君侧的重臣。
只是此刻。让他略感意外的是......
君泽话里话外,似乎已经把他排除嫌疑了?
“陛下慧眼。昔日科举不正之风尚在,臣顾虑文章太过出彩,卷头的名字就不再叫贺清仪了。”白辞向君泽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拿出早就编好的后果前因,“若不是今年春闱赶上陛下决心革除科举不正之风,还天下寒门一个公道,臣只怕还要再写几篇流水文章呢。”
白辞不问,君泽也就平易近人地自己解释开了。
“不再怀疑贺卿也是理固应当的。只一句话——”
“贺卿当真帮朕,把代序整治出了这样一番盛世景象。”
白辞对他笑笑,那是谦卑的神态。
而君泽的目光就这么直白地洒在他身上,满心满眼全是欣赏。
这几日夙兴夜寐和贺清仪办成了太多太重要的事情。今日政务难得已经理完,君泽终于也能稍稍轻松地与爱卿闲话片刻。
“若硬说爱卿和沈荷是一个人,那第一桩便是爱卿的身份。爱卿是安歌人,还是代序人呢?”
“若说一个心怀天下的代序子民去做了安歌的国师,还算能说得通——毕竟朕确曾有趁安歌不稳,择日再度南征的打算。”
“而自沈荷上位,整饬朝政,安歌元复,朕不敢轻易兴兵,天下多挣出来了一段和平,这是确有其事的。”
“但若说一个安歌人氏,来做代序的重臣?还实打实把这个国家里里外外打理得焕然一新?”
“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代序由强愈强,代序百姓乐业安居,对他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这位国师名义上还是皇室的血脉、圣女的儿子?”
九五之尊帝王真心笑起来,竟然也是很亲切的。
白辞从前很少见他这样的神情,一时倒觉得有些新鲜。
这人以前在他面前,还是哄小孩子的神态多些。
再就是......一人担国事的疲倦与野心,还有对着他这张脸毫无遮掩的一派食色性也。
相比于在其他臣属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帝王,他似乎见过太多过于鲜活的君泽。
白辞轻晃了晃头,把纠缠的过往从脑子里抖掉。
又问出了一件他很关心的问题。
“陛下觉得,沈荷当真会是安歌那位失踪圣女的儿子吗?”
“不一定......但有可能。”对于这位似乎只活在传说里的圣女的后人的存在,君泽竟然没有全盘否定,“容嫣还在的时候提过,安歌皇室宗亲逢大事都要开坛拜祭宗祠以求先圣庇护。那里也供着当朝皇帝、近任圣女和祭司的画像。圣女的模样,外人不知,但宗亲应该至少是见过的。”
“容敛揽政后不理朝政,朝堂动乱民不聊生。他扶一个国师,本身就是为了稳定民心,好腾出手做他自己的事。”
“国师总还是要上朝的。若是在朝堂上被勋贵宗亲质疑血统,那与容敛的目的岂不是背道而驰?”
“所以沈荷......朕猜,要么确是圣女之子。要么,至少和圣女多少有几分相似吧。”
原来是容贵妃提过。他说怎么未在任何公案文书里见过安歌的这个传统。
若是早知道这点,他也不会在骤然得知自己竟然不是冒牌货时那样骇然了。
也许可以利用圣女之子的身份早做打算。也许会有更稳妥的方法结果容敛。
也许不用赌容敛和牵机虫有没有那一段孽缘。
现在的容敛也许就不会还能在这世间继续喘气了。
......可惜。
又怎么样呢?世间到底没那么多也许可言。
“若是沈荷现在已在代序境内......”白辞沉吟,编到哪句说哪句,“那待了也已近两月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沈荷那样的人物,不会落闲棋。”提到这人,君泽神色是很郑重的。他是真把这人当成了要极力提防的宿敌,“朕想过如果朕是沈荷,会去哪里。于是倒查了现下涉及中央地方通达的诸多关窍,还有最掌机密事的机关......都未发现疏漏。”
“而这段时日盘查全国的流民、不在户籍的人口,也一无所获。朕想着......”
君泽的语气难得的稍有犹疑,白辞便追问了一句,如何。
“也许是掌管户籍的官员有人已经在为那位摄政王办事了。容敛就像在安歌操控了影一一样,也用一只蛊虫操纵了户部的官员。”
虽然难以想象一条虫子如何能办到这种事。
能感觉到作为代代灭巫灭蛊的大国至尊,正式提到巫蛊之事,君泽下意识还是不习惯的:“......何况沈荷是圣女的儿子。代序对蛊术知道的少,对巫术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要是沈荷一个响指就能让百万军队听他所命什么的......”
君泽的语气是混着轻蔑,愤怒与不甘的。他其实不愿相信什么巫蛊有通天彻地之内的鬼话。
但作为代序万民所仰的帝王,他肩负着无论如何也要把最坏的情况考虑一遍的责任。
“......陛下稍安。”和君泽复杂的情绪相比,白辞对他描述的巫术之能几乎都要升起无限憧憬了。
一个响指就策令千军万马啊......
可惜他这圣女的儿子,竟然对何为巫术也如君泽一般一无所知!
......不立一言的法门啊。
“其实藏书阁也许会有文章记载过一点巫蛊之术。”君泽伸指揉了揉眉心。白辞知道他犯头痛的时候就常常这样揉捏,“......该去翻翻。翻到一点也好啊。”
白辞刚想问巫蛊之术不是号称不立一言吗,君泽就好像读懂了他的困惑似的,很善解人意地解释。
“不是教授或解释巫蛊之术的。只是历朝历代灭巫灭蛊时候的史料,或许对巫蛊会有点记载。”
这几日新政落地正值关窍,白辞日日在大明宫陪这人觉都睡不上一会儿地熬了已经快有十几个昼夜了。
现在新政终于渐趋平稳,两人久违地空出了一点时间。
君泽武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这样熬着倒也不觉得太累。反倒是眼见代序在新政的推行下一日胜过一日,熬夜都要越熬越精神了。
“现下时辰还早,贺卿和朕同去藏书阁找找可好?”君泽瞧着贺清仪气色尚佳,只是双眼大概因为长期熬夜,透着少许疲倦与虚浮,不禁也很是挂怀。
“明日就放爱卿一整日的休沐,贺卿好好修养精神。”
白辞其实感觉神思已有些恍惚了。代序国大体繁,这些日子想把新政行之有效地铺开,简直是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断。
现在新政初见成效,心下放松了些,这些日子积累的疲倦竟立时充盈四肢百骸,叫他几欲跌倒。
但巫蛊之事......他的好奇其实不比君泽要少上半分。
白辞于是勉强打点出一些精神,拱手遵命,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