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曦光透过鎏金窗棂洒下。
大太监周全海一声拖长的开考,今科举子便熙攘排起了长队,轮流进殿应对君上的问题。
入殿以后,殿内唯此一君一臣。孰优孰劣,全凭圣裁。
贺清仪进殿的时候,金玉阶上立着的便是这位不怒自威的帝王。青年君王身着灿金冕服,九道龙纹若隐若现。眉眼清晰冷峻,宛若寒玉雕成,目光如刃,直直落在每位新科举子身上,叫人不自禁惧而屏息。
但这样人之常情的恐惧,却没在这位新科解元的身上露出半分。
贺清仪按照规矩跪下三拜,却在君王恩赐平身以后,真就这么直起腰杆,迎着上位者如九天落寒光的眼神,平静地与君王对视。
君泽也就这么顺着这古井无波的双眼,颇为欣赏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新科解元。
人长得平常,气度倒出尘。
这样的气度......简直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在哪里呢?
轻轻一阖眼。再抬眼间,片刻的游离已经被君王的威仪取缔。
他今日殿试的策论,只有一个问题。
“今日之天下,卿如何看?”
不同于其他举子拿到这个问题常有的沉吟思忖。贺清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拱手,作答。
彷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回禀陛下——
“臣以为,今日之天下,虽定于战,未安于治。四海虽平,安歌犹存。虽其国力大减,然摄政王野心尚在,尤得新国师主政,整顿吏治,民心渐归。
“彼国虽弱犹强,虽衰未废,犹如田旱逢甘泉,不可等闲。正因如此,我朝更应自强图治,勿因一时之胜自满,勿以表面之安自欺。昔日陛下言安内必先攘外,而今外患未定、内忧方起,时势已易,再欲攘外则不可不先内积国本。而国之根本,先在于人。
“臣出身寒微,承恩于清科,始有今日。今科举贤不问门第,严惩舞弊,实乃为国纳才、正本清源之举。士林奔走相告,百姓亦称圣明。然臣亦深知,制度之善,贵在延续,风气之清,赖于根本。
“当下之弊,非一科之腐朽,亦非一朝之疏漏,而在于体制久弛、权门盘根。若不能使举贤之门恒开、公道之道常行,即便陛下殚精竭虑,亦难防积弊再生。
“臣愚见:
“一则应设常制权衡,不使弄权之人有隙逾制插手国政;
“二则才尽其用,拔擢不拘一格,使可用之人能居可用之位;
“三则肃清考选吏治,使士不惧权贵,庶官不倚门第。
“如此方能使清流常在、正气长存,天下之本,渐得其固。
“臣非妄议,实因身历其境,知陛下苦心,愿效犬马之劳,同陛下共扶新政。”
一番语落,殿中静极。
阶上立着的那位九五之尊仍不见喜怒,只是等闲地挥挥手,仿佛这番言谈与今日听到的诸多言谈一般无异。
贺清仪但笑不语,长揖而退。
良久。寂寂无人的金銮殿,久违地响起君王畅意的笑声。
三日后,玄门放榜。
玄门下百姓与百官一起仰首,万众瞩目中,不知谁先带着一点期许,读出了那起榜的第一行文字。
“——钦点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中州安陵人,贺清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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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中两元的天之骄子,又是才放榜就接了圣旨封的中书舍人,预机要事。
这样炙手可热的人物,可以想见入朝前的时日会有多忙。
同榜的进士,在朝的官员,甚至一些皇室的宗亲。
照理讲,这时日里,哪里抛来的橄榄枝都算不上稀奇。
只是有的人,却绝不该出现在这恭贺的人群中。
——比如刚刚执掌完春闱的礼部尚书,褚端明。
“尚书大人,监考的和考试的私相勾结,传出去可不大妙啊。”
褚端明自是知道这其中的关窍。一身长袍做贼一样,闪身进了状元郎御赐府邸的后门。
“贺中书玩笑了。”褚端明进得门来,又四下看了看院墙上有没有蹲着听墙角的,才继续开口,“登记造册的事情已经办妥,从此贺清仪就是大人您了。”
“褚尚书这是哪里话。”贺清仪,或者说,白辞,笑笑。
“我本来就是贺清仪。”
“那贺家祖坟也算冒青烟了。”褚端明这几句倒颇为真心,“秋闱榜末的一个短命毛头小子......得攒几辈子的机缘,才写得出这样的文章。”
白辞颇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摄政王殿下的事你办的不错。日后我定向殿下多美言几句,让大人不用再受这虫豸之苦。”
又补道:“为免暴露,还望大人权且尽忠于代序国事,施展才干,无有保留。”
“是,是。那就有劳了。”褚端明忙不迭地又一拱手。他官位虽要高上一品,在这位中书舍人面前却简直恨不得要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褚端明交代完这番事便复又披上长袍快步离开了。观望的影二就从庭中最繁茂的那棵树上跃了下来。
摇摇头,示意无人偷窥。
影一已死,京城里很难再有人能逃过他的眼睛了。
“清仪,你怎么不干脆把他收成自己的人?”即使又换了新的假名,影二其实也时常感觉这样朋友般地直呼自家公子的姓名十分别扭,“公子的扶衣,不是已经把摄政王的苦地蛊顶替了吗?”
“是啊,他还以为我只是会用他体内原来那只蛊虫而已呢。”白辞看着褚端明走的方向,续道,“但这样日后若真查起来,他也只会供出容敛。你不是说影卫有一套辨识真话假话的流程,万无一失莫。”
影二点点头,白辞续道:“这样他只要说幕后主使是容敛,于他就已经是实话了。更没必要供出我。”
“毕竟容敛在安歌,我在代序。他供出容敛,容敛相隔千里一时也未必拿他怎么样。可他若供出我......”
影二想起第一次见到褚端明时,这人听完半曲《招隐》时双眸翻滚的恐惧。
“......懂了。”
不过褚端明一事,到底是让白辞颇为哑然。
从前在代序需要时时装疯卖傻,吹笛试蛊这样的事对白小国师而言实在是无有时机。
不曾想归来京城,几曲下来,竟大有所获。
......容敛初到代序为质的时候,还只有八岁啊。
从容敛最终竟能在他的招隐下逃得一命来看,这人无论如何也曾与子母蛊有过一段孽缘,便可以盖棺论定了。
倒推的话,大概便是这人出发代序为质前,被安歌老帝所种。
这蛊,也由他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孤身赌死以搏。最终,幸胜一筹,得命还乡。
......那可是牵机虫啊。
白辞忽然对于自己执意杀死容敛,生出了一点兔死狐悲之感。
那样惨烈的死里逃生之后......这人当即就想到了要为未来的翻盘,去一颗颗埋下棋子吗?
代序是北国,冬季寒冷,本就不适合蛊虫生长。
他是花了怎样的心思,才能养出这一批苦地蛊?
又是怎样在这样寥寥的一点交集里,把苦地一个个下在朝廷重臣中间?
怪不得当初容敛只凭一批噬心蛊就敢筹谋使团入京剑指皇城。有这样多举足轻重的棋子在暗,加上代序对蛊术的无知,其中胜算实在不能说不高。
“清仪,你说摄政王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白辞轻轻收起了那点与疯子的共情,思索少顷,却终于还是有些无绪地摇了摇头。
“我们和容敛......已经算是明牌了。”
“论兵力安歌其实打不过来。论旁门,他也知道我一旦回到代序,就能把他之前埋下的暗子通通拔光。”
“最精干的白衣卫被我用扶衣灭了原来的蛊虫。除非他还能找到比扶衣更厉害的蛊虫重新下蛊,否则以后白衣卫也不再能对他言听计从了。”
“加上使团一事,安歌已经被架了起来。无论是开战还是来朝,也不好再发作了。”
“他现在应该就像猛虎被拔光了牙齿......”
“......但他又绝无可能把此事就这么放过......”
白辞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日宗庙,曲将过半,容敛意识到那曲子实际上在做什么时发出的嗓子都要撕裂般不可置信的爆鸣。
“沈荷???沈荷?!!”
“——沈荷!!!!!!!”
......这人一定肺都快气炸了。
白辞当日做了两手准备。
出发宗庙之前,他带的的每一只扶衣都已被他用剧毒浸遍了全身。
就算容敛真曾在牵机虫下捡过一条命,仅凭扶衣弄不死。
他至少还有这点逃生的后招。
一曲《招隐》下噬心裂肺的扶衣,配上一点断筋跗骨的剧毒。
就算容敛同他一样蛊术已甄化境,且手边就带着刺藜蛊解毒。
也足以把他弄得半死了。
可惜易容成容敛,收完那封示好代序《与君王书》的签名指印,以副使身份入代序境,在使团静等的那几日,没收到好消息。
只等来了一纸印都没盖的手信。
上书五个大字——
“不杀你,回来。”
否则......他就可以不日掉头回去,以国师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给容敛收尸,顺便接掌安歌的国事了。
......可惜。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