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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宗祠

乌云踏雪到底是世间奇马,容敛的脚程可说是骑凤般的快。

一大清早看到这人眼角含笑地倚在床头,白辞感觉真是见了鬼了。

吓人得要命。

“早啊,国师。”一点初晓的天光撒在这人的桃花眼里,溢彩流光。

白辞迷迷糊糊地赏了一会这样的景致,却不知容敛眼中的自己更是十里风流。

“殿下回来了。”白辞揉揉眼睛起身,在床上束起了头发,“殿下不回去补觉,一大清早来找微臣有何吩咐?”

“本王掐指一算,今天就是入祭宗祠的上上吉日。”白辞几下束好发,拿起床头易容的东西往脸上糊,却被容敛捉住手腕一把拦下,“就这样去吧。阿荷来了这么久,也该认真些,好好拜拜祖宗。”

安歌祖制,但逢国家大事皆需开坛祭祖。

白辞心下微动,看来不日这人就打算开拔代序了。

“那,全凭殿下安排吧。”白辞把手腕从他掌中抽掉,掀开被子起床,“我这就更衣。殿下?”

容敛看着只着中衣的白辞,目光微沉,不自禁咽了一下口水:“我出去等你。”

出门前又补了一句:“以后多吃点,太瘦。”

白辞冲着这人的背影赏了个白眼。

正要穿鞋,容敛又门开一缝,把自己挤了进来。

“别穿常服,差点忘了。”容敛把捧进来的一大摞的衣服塞给白辞,“这是衮服。祖宗都是讲究人,咱也正式点。”

“真要正式的话,应该皇帝亲主祭祀吧,”白辞接过衮服,是意料之外的沉重,“摄政王配国师主祭,不奇怪吗?”

“那个小玩意祭什么祀。”容敛大概是想起了被他按上龙椅的三岁小孩,颇不屑地撇了撇嘴,“有本王在,你又是沐柔儿亲生,他们能有什么不满意。”

白辞展开衮服查看,不再言语。

“本王先去宗祠开坛,国师换好衣服就过来吧。”看白辞拿着这一堆衣服费劲,容敛笑笑加了一句,“不急。”

白辞自是没信他的‘不急’,糊弄地回以一笑。

容敛便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只余白辞在屋内,里里外外有条不紊地穿叠里衣,衬衣,外袍。

再把一个青玉小匣收入怀中。

-

祭坛设在祠堂外正中,抬高三阶,四角燃着长明香炉,香烟是由特制的龙涎香和沉香木所生,细细一缕,直直往上,仿佛要缠到屋脊。

容敛身着衮服独立其中。长衣广袖,使人将新米洒满百阶。

晨雾未散。只闻钟鼓三声,青鸟传讯,有人高呼一声国师大人到,打破寂寂晨明。

容敛于是停下手上的活计,笑盈盈地看着八马拉来的仪仗。

却不想只一瞬,便看直了眼睛。

白衣卫扶着少年落轿,少年缓步踏来。冕冠高束,细密旒珠前垂,半掩住明亮的眉眼,只露出干净漂亮的唇峰与下颌。衮服沉如山海,步移时衣纹流水,绣着金乌山川的袍角一寸寸扫过青石,像是把天地间的威仪也拖曳在地。

明明是他在阶上居高垂视这人,容敛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点无缘故的颤意来。

仿佛这样惊鸿绝代的少年,从来就不属于他的人世间。

哪怕只一眼,也像冒犯了什么不该触碰的神明。

良久。容敛才收拾了心神,一如既往轻佻的语气自齿唇间溢出。

“国师来了,开坛吧。”

“开坛——”

“开坛——”

“开坛——”

百官宗亲伏跪其侧,太常执笏三呼开坛。

白辞步长阶,踏新米与容敛并立。

容敛朝他笑笑,收敛神色。持香三柱,像模像样。

“天地玄黄,日月昭昭。日承吉时,宗庙列位。

“后裔容敛,率宗亲子弟,文武百官,谨以香火陈设,酒食致祭。

“恭祝,烈祖英灵,光昭万世;

“宗脉昌隆,世代有继;

“祸殃远离,福祉长随;

“风调雨顺,家国康宁!

“敬陈微忱,伏惟尚飨!”

容敛持香一拜,白辞在他身侧持酒一洒。

再拜再洒,三拜三洒。

“礼成,魂安——主祭入庙,陪祭叫散!”

太常执笏一挥。容敛与白辞各把香壶置与案上,并步入殿。

两阶陪祭的宗亲百官三叩九拜,冠冕覆地,头垂如林。

待摄政王与国师入殿,太常躬身关闭殿门,挥笏叫散宗亲百官。

窸窸窣窣的起身与脚步过后,只余冗长的沉寂与三两鸟鸣弥散在破晓的空气中。

“好了,好了好了。收工了。”殿门关上,容敛迫不及待把白辞头上的冠冕摘下,仿佛再看不得这人这样庄严肃穆的样子一般。

冠冕太重。忽然被人拿掉,白辞的脑子莫名也空了一瞬。

白辞:“?”

容敛手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这人的冠冕已经在手里了,于是也只是后知后觉地笑笑。

“这个......太重了。别戴了。”

“也好。”

白辞理了理衣襟,顺手也礼尚往来地把容敛的冠冕抬手摘下。

容敛意料之外地眉心微动,看向他。

白辞也只是笑笑:“是太沉了。”

不再多言。

殿内装潢古朴沉穆,前立数百先圣排位,如山耸然。

“排位在这一侧,当任天子、圣女和祭司像在另一侧。”容敛在香案略翻找了一会,寻出一把香点燃,数给白辞三只。

白辞接过,和容敛一起对着排位拜了,把香插入正殿炉鼎中。

“大祭司枝鼎盛,是他。”面对列祖列宗容敛也毫不忌讳,指着一个排位咧嘴一笑,“就是这位祭司送了本王很多扶衣。本王感激不已。”

白辞看容敛装模作样对他刨了坟的祭司排位略略颔首,不禁好笑。

“祭司和圣女其实也是皇室中人,”容敛对大祭司‘致意’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辞闲话,“安歌五行缺水德、木德。所以凡任祭司的都改姓枝,任圣女的都改姓沐。补这木水之德。”

这白辞自然知道。只是一味陪他耗时间:“同是当任王佐。圣女沐柔儿的排位还算新,这位祭司的排位倒实打实的有年头了。 ”

“其实巫术蛊术应该都很难习,又不立一言只能自悟。”话说到这儿,容敛也有些出神,只怔怔地看那些排位,“这一代机缘好,出了一位通巫的圣女。要不圣女祭司同时悬位这样的事,在安歌也算司空见惯了。”

白辞定定地看着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便要和容敛把脸撕破,落子无悔,此刻自然话多套一句是一句。

“殿下既然蛊术一道已有所成,为什么不教给白衣卫?这样只需一道子母蛊保证他们的忠心,岂非有了一只使天下闻风丧胆的劲旅?”

“因为......因为蛊术不是这样修习的呀。”安歌祖制殿祭至少一个时辰。实在不聊天也是无聊,要不容敛平日大概多半不会理会这样的话题,“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机缘巧合,列祖列宗再上,我就教给你了。阿荷若是学会了,可要叫我一声师父。”

白辞很配合地假装轻啊了一声,很意外的样子。

“你方才提到的子母蛊,也就是牵机虫,便是万蛊之王。”容敛对他这一点惊讶很是受用,于是就这么滔滔不绝地开讲了,“说它是万蛊之王,一方面指它对用蛊是统御性的。只要种了一只牵机虫,任再来其他什么蛊,也要先紧着牵机的指令来。”

“这也是世俗称牵机为万蛊之王的原因了。也唯这一种蛊人人可用:管他会蛊不会蛊,只要找到一对牵机虫和一对愿用牵机虫的人,一辈子的主仆盟誓也就这么成了,亦不用花心思气力养蛊用蛊——主人所令,中子蛊者必须遵从,亦不可有任何背主之思。否则子蛊游走经脉心肺,自使人饱受折磨而死。即使母蛊牵机虫死,这种主仆绑定也不会解除。”

白辞听天书似地点点头。假装在心里消化了一会儿这如许信息,又问:“那另一方面呢?”

容敛勾唇笑笑,好像专等他问似的:“另一方面,它对学蛊的人也是统御性的。要是有人能从子母蛊而入蛊道,这蛊术也就直至化境了。”

白辞原来如此地点点头。拿掉冠冕的头发有些散乱,本来有些薄汗,这会子也已经消散了。

容敛笑意不减。从地上拎起一个蒲团,在自己的衮服上扑扑打打摔了一阵灰,丢给白辞。又随便捡个蒲团一屁股坐下,扬起一阵尘埃。

“那说到底,蛊术应该如何修习?”白辞接过容敛丢来的蒲团坐下,又轻轻把这人的冠冕放在一边,“若从子母蛊入蛊道便可独步天下......那岂非想修习蛊术的人,人人都要从子母蛊入手?”

“话是这样说不错......可惜这是蛊术,不是书画琴棋。”容敛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随手把白辞的冠冕靠着放在自己的旁边。几串珠链清脆地叠在一起,纠缠不清,“其实历来也不太听闻过有‘修习’蛊术这样的事情。真正学会蛊术的人,往往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几串乱七八糟的珠玉看得白辞心痒。聊着天,克制自己抬手把它理顺的冲动:“不得已而为之,这是何故?”

“啊,因为......”容敛像个说书人似的,非要拖个长音钓那看客的胃口,“因为凡要学会驾驭一种蛊虫,非要亲身先‘历’过一遍这个蛊虫不可。”

“......啊。”白辞双唇微张,不知听懂没有,只露出一点很是错愕的神情,“没有其他方法吗?”

又问:“可本就是要去学如何驾驭蛊虫。要是先已中了这蛊,那还谈什么‘去学’?”

“当然也有别的办法——比如‘历’一个比要学的蛊还更难解的蛊虫。要是把那等而上之的蛊‘历’明白了,眼下这蛊自然就不言自明了。”天光渐明,温和的晨光顺着透亮的窗纸撒在殿中地上。排位,香火,二人,也更加明晰,“要是真有本事的......干脆去‘历’个子母蛊。那自然也就从此万蛊自通了。”

只是这样的蠢事,没人会去干就是了。

“所以才说啊,学蛊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容敛的语气不知何时也多了几缕世事难料般的喟叹,“若不是中了蛊的人求告无门,非自救不可活命之外......再没听过有人主动往这蛊术的火坑里钻了。”

就算有的话。又要有多大机缘,才能侥幸半只脚踏出这火坑时,人还得剩一线生机?

“殿下说的‘历一遍’这蛊虫,是指......中一遍这个蛊,再解蛊?”白辞犹豫地问。

“再自己解蛊!”他几乎是立刻回答,“中了蛊,自己解蛊。要是命好,蛊解了,就活命了。这种蛊虫以后也能为己所驭了。多好。”

“只是......”

白辞很快接上:“什么?”

容敛看向白辞,眼中是流动的情绪与过往,“蛊虫有灵。自己解蛊时,蛊虫的反噬,是一定的。”

“自开始尝试解蛊的第一瞬起,就要经历比那蛊本身发作时更甚百千万倍的折磨。”

“然后就只会有两种结果。”

“......死于这种痛苦。”

“或者,在这种旷日延年的痛不欲生里——终于悟出那条活路。”

容敛依然笑着,白辞却能听懂他吞吐痛不欲生那几个字时沉默的嘶吼。

太多时候。他们其实才是真正同频的人。

“......看来,我是学不会蛊术了。”

正因为知道那痛不欲生意味着什么,他才会走上这赌桌。

他在赌他是这大殿里唯一曾胜过牵机虫一局的人。

他在赌。

他赌方才替容敛除下冠冕时放在他发间的扶衣,只听他一人号令。

距再开殿门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赢家揭晓,还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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