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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画像

“时间还早,去后殿瞧瞧沐柔儿吧。”容敛散漫地起身,抖抖身上的灰,仿佛刚才所讲的事情与他不相干一样,“虽比不上真人,那画像也还算栩栩如生。阿荷凑合凑合。”

白辞也起身。又瞧了一眼地上痴缠的两顶冠冕,一样扑扑衮服上的灰。

“殿下请吧。”

容敛很君子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白辞往殿后绕去。

如山的先圣排位消失在视野里,仍余被已之故人凝视的感觉。

后殿当中三幅画,当中一副上绘龙袍端坐的孩童,是当今安歌在位的幼帝容端。

另两幅却卷着挂在上头。

容敛接过白辞递来不解的眼神:“应该是太潮,爱生虫,就卷上了。”

容端继位还不到一年,想来他的画像挂着时间不长,无伤大雅。

容敛从柱子边摸出一个挂钩的杆子,把幼帝右手边那个卷轴勾开。

他勾得马虎,那画幅哗啦一声展开,被坠下收卷的地杆把整幅画抻得难受。

画中人身形高大立于金銮殿中,不惑年岁,衮服玄袍覆地,冕旒沉沉垂下,依稀可见其眉目深峻,嘴角紧抿,像是千年寒石上刻出来的。

画纸是安歌专用于画像传代的玄霜素纸。据说是采丰年冬至后第一场霜雪浸染的素麻,再混合玉髓粉、玄铁屑和特制的乌沉木灰揉制而成。初成时纸色淡青,十年青去,三十年转灰,五十年转白,百年以后迎光看去可见银光流动,恍如旧梦。

而今这画幅已然银光隐动,右书两行题字。

‘血蛊在手,万灵为炉’

‘祭司鼎盛,立于此世,九州俯首’。

想来就是惨遭刨坟前任祭司,枝鼎盛。

这卷画起来明明是为了护画,结果被容敛这么一扯,说不定还不如早早被虫啃了要存得好些。

容敛不甚愧疚的瞻仰了一会子先祭司的尊容,把那开画的杆子递给白辞。

“阿荷,请。”

白辞接过,走到幼帝左手卷起的画幅前,颇小心地挑开那勾卷的绳结。

故圣女的旧容翩然展开,激荡起了凝滞空气中的阵阵尘埃。

圣女立于画卷之中,一身素白,衣摆垂地;乌发及腰未束,只用一根朱砂绳松松拢住。长眉入鬓,杏眼深瞳,唇含秋水,五官如烟似梦,像天地初开时雾气中走出的第一位神明。

身后既无山水,也无楼台,只是一片空白,却仿佛于画卷外渗进许多若有若无的影子,似闻拜祭,又聆哀鸣。

画的最角落,极细小地落了两句题字,几不可辨:

‘执魂寄魄,天地追冥。’

‘圣女柔儿,生者拜,死者聆。’

两世十九载,以为风浪已见多了,原来心底还是会掀起如此的狂风暴雨,骇浪惊涛。

白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勉强压住了震颤,问他。

“殿下之前提到见过母亲。但母亲离开安歌已三十载,殿下不过二十有余,不知是是在哪里见的母亲?”

装相惯了,白辞的行状不能说不稳重。但容敛却还是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有些意外地把这位国师重新细细打量。

“在代序,紫禁城,大概......十年前吧?”容敛偏头勉强搜刮出一点回忆,“小时候祭祀见过画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完全没变样......沐柔儿听说我是安歌质子,帮了我个忙,后来就没再见过她了。”

......怪不得这人见他第一次,就问他父亲是不是代序人。

......怪不得这人一把他从海里捞上来,当即决定让他去挂这个国师的位子。

......怪不得这人找到他之后再没找过那个坏了他蛊虫的人,就像他相信自己真会巫术一样。

怪不得他第一次在安歌上朝,天子宗亲拱手相待,无一人有疑!

他还以为是容敛在安歌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缘故。

如今想来难道没有自己这张脸的功劳?

这人竟然真的没有骗他!!!!!

灰中泛白的玄霜素纸,他就是想再骗自己,也抵赖不得。

“为什么母亲的题字如此......和祭司的不同?”

白辞听到自己还在讲话,但他已经不确定自己在讲什么了。

“沐柔儿十岁就成了圣女,这字是她十五岁及笄的时候自己题的。”容敛看着那画角的小字一笑,“可能是心虚吧,题这么小。一般按着安歌的规矩,这字应该是行将就木的时候再开坛自题呢。”

白辞点点头,看着容敛挤出一个平常的微笑。

画中人和堂下人两幅相似的眉眼,隔着遥迢的时光与沧海骤然相逢。

无怪容敛一眼断定他是圣女的儿子。

但凡见过他与画中人,谁能不知他们血脉相连?

但这.......

......也太荒谬了。

他是圣女的儿子。

安歌圣女沐柔儿和代序大帅白渊的儿子??

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如果这是真的,父亲奉命攻打安歌,浴血奋战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得胜的时候在想什么的?与兄长双双战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噼啪的烛火爆了一声。大殿里弥散的香火味渐飘渐淡,想是前殿的香,已经烧完了。

没时间了。

“要开殿了,阿荷给圣女上柱香吗?”

饶是这时候,白辞脑子还是冷静了下来想了一下容敛这话里是否有试探的意味。

上香是给已故人的。容敛是在试探沐柔儿的生死吗?

“香火就算了。母亲爱音律,我给母亲吹一曲吧。”

白辞从衮服袖子里摸出容敛那日几刀削出来的竹笛,看得容敛也颇讶异。

“你还带着这个?”

白辞也只是笑笑:“顺手了。”

又说:“当着母亲卖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去前殿吹奏吧,殿下陪母亲祭司一会儿可好?”

容敛无所谓地笑着点点头。

白辞又回以一笑,拿着笛子转回了前殿,巍巍先圣排位依然在消散的烟火里耸立着。

横笛唇边。白辞收敛心神,眼中是未有过的冷然与坚定。

母亲保佑。

万万生灵所系。这场赌局,别让我输。

一曲《招隐》,缓缓自唇边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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