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无尽无垠的深海,眼前模糊的光明却由灼人的火焰组成。
难不成,这是宿命?
又是一年正月末。
......又要过年了。
他难道注定在这样的好时节,沉寂在这样苦寒刺骨的水中?
肌肤扒着骨头被熟悉的冰冷撕扯,伴随着的是对呼吸的极致渴望,是对往昔穿堂盈室的氧气求而不得后的沉默的窒息。
寒冷苦咸的海水呛入肺里,而挣扎成了最徒劳最可笑的无用功。只白白换来更沉重的海水困住百骸,和更接近死亡的呛咳和窒息。
两世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重合,意识早已变得模糊朦胧。只因着那点微末的求生欲,还勉强剩下了最后一缕细若游丝的清明。
思考的气力被苦痛奢侈地消磨殆尽。
在模糊的意识彻底消逝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是一尾大网的轮廓。
也许还和着半句惊叹的音声?
他听不清。
也许在说......
“好在还有一口气啊......”
“......这要是死了,运气不好的倒是孤了。”
百姓不知王侯事。只知道那位搜了全村的显贵,又浩浩荡荡一把火把整港绵延的船烧成了海上浮沉的灰。
再之后?莫名其妙赏了村口李家那个叫乃乐的孩子一个大金锭子。
满城白衣兵士就此离去,了无影踪。
——
白辞的意识迷迷糊糊的。几次清醒过片刻,感到好像是在马车里,颠得人五脏六腑一阵难受。
做了很多混混沌沌的怪梦。有前世的,有今生的。
有一次还模糊见到了父母亲还有兄长的身影。但还未及走近看清,那些影子就像风中的云一样,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白辞本以为自己还会在这样的混沌里继续沉浮很久。但倏忽之间,混沌中骤然刺来一记猛烈的剧痛。
还未及反应过来,又是一记剧痛。硬生生在这样的混沌中划出一条血色的口子,把白辞从一片浑噩里扒了出来。
白辞猛地睁开眼睛。
还没适应眼前的光明,也没有力气支配沉重的身体。
一阵轻佻的声音传来,有些模糊。
隐约能听得见每个字,但组合在一起什么意思,却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用迟滞的大脑反应过来。
“可算醒了,你的命还挺难留。”
他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白辞眯着眼睛找那刺痛的来源,就看见自己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各被扎进了一根长长的针,针几没顶,血肉模糊。
说话那人顺着他的目光撇了一眼,声音是不以为意的:“七天没醒,不太想等了。见谅?”
缓慢地理解了他说的话。白辞终于攒好了一些力气,向那人看去。
......容敛,毋庸置疑的。
明明是四脚蟒的图章,却绣在了明黄的长袍上。简直就把‘就算没有称帝,孤也是这里唯一的至尊’刻在了身上。
面容姣好,如中秋之月,春晓之花。要不是眼角眉梢毫不遮掩的野性和邪气,这样的一张脸,应该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美好的。
这样的相貌配上如此一身不容人忽视的气场,激烈地矛盾冲突在一起,反倒让这样的人有些邪神一样,惹人忌怕了。
还有那一双招人的桃花眼.....
挂在紫禁城大明宫的那副画像,君泽偶尔会用平静下饱含仇恨的目光凝视那幅画像......画里那位十九年前嫁到代序为贵妃的安歌长公主,容嫣。
也是这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看来安歌皇室的遗传还是很强大的。
君泽......倒也好久没想起过这人了。
凭他那威严不容染指的性格.....安歌兵败求和的隔年,摄政王就拒绝入京朝拜,他会如何?
白辞的神思飘飘忽忽的,直到很快的另两下刺痛才倏忽回笼。
是容敛把他手指上深刺的两根针拔去。
“你叫什么,父亲是谁?”
这人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佻劲儿,好像在花楼寻花问柳一样。
周围的装潢大有玄鸟腾凤的图样,明晃晃昭示着此地正是安歌的都城,金陵。
容敛说自己昏了七天,按镜塘港过来的路程算,说明他把自己捞起来就马不停蹄快马加鞭地带他回了都城。
他还不确定自己对容敛的价值是什么。
......总不会只为他长得好看吧。
易容的东西已经消失,不知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被容敛移除。
而靠这张脸,吸引他人似乎总是再轻易不过的。
但容敛,大概不会是这样一个好懂的人。
八岁被安歌送到代序做质子,容敛几乎是在君泽的眼皮底下过了那五年。
他不熟悉容敛,但他知道君泽。
能在君泽眼下不被察觉地度过那段时光,回朝,利用安歌代序的战事一举夺权。
何等可怖的心性和城府。
白辞不愿多言,随口糊弄,却发现此刻连吐字也成了颇费力的事情:“......你问我底细吗?那怎么不问我母亲呢?”
“因为孤知道你母亲是谁。”
容敛像说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白辞不为所动,试图从容敛的眼睛深处探究出他此言的目的来。
“没劲。”容敛耸了耸肩,“——沐柔儿,我朝圣女。孤见过她,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问你爹是谁。问问谁拐走了我朝圣女,很奇怪吗?”
白辞一时有些无语。
你们安歌圣女是块砖吗?哪里需要哪里搬?
开战说圣女被代序抢了,试探底细说我看你像圣女的儿子。
更何况安歌圣女失踪至今已三十余载,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摄政王见了鬼了能见过她。
好没诚意。
“你既然是圣女的儿子,那你会巫术,驱走了孤养的噬心蛊,倒不足为奇。”容敛回望向白辞的眼底,好像这样就能看透人心似的,“沐柔儿以前就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你和你娘一个德行。”
白辞并不回避容敛的眼神,他和容敛平静地对望。
他没有明白容敛到底是想试探些什么,到目前为止这人好像只是在自说自话。
但容敛却似乎已经满意了。就好像他不远万里捉到这人,把他一路折腾到这宫殿,先弄得半死再费劲救活,只是为了说几句话似的。
白辞没有接话,容敛也无所谓似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安歌的国师,”容敛施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盘龙金印丢在床上,“一,不能违逆孤的任何命令。二,不能弄死自己和容端。三,除非孤命令,不能再使用巫术。”
“除此之外,安歌归你管了。记得上朝。”
白辞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但容敛却无意解释什么,就此挥袖离去了。
......什么疯子?!
白辞想撑起身子坐起来,但浑身上下到底拢不出一点多余的力气,四肢百骸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样不听使唤。
容敛的脚步声淡去,殿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一位恭谨的老太医。
“国师大人稍安啊!您贵体本来底子就薄,前段时间中过毒还没养好,现在又刚从阎王爷手底下活过来。定要细细调养,切莫激动!”老太医捧进来一碗黑洞洞的药。可能因为年纪大了,絮絮叨叨的,“老臣伺候您喝药吧。”
药至唇边,白辞用还不太清明的半点神识粗略分辨了一下。
好药,没毒。
被侍候着喝完一大碗奇苦无比的药,老太医跪下为白辞请脉,神色沉沉。
“大人切莫觉得年轻无须顾忌身体。您这遭身体受了大寒,如果养护不当,很容易落下病根的。”老太医跪着颔首说到,语气谦恭,“老臣一定为殿下尽心竭力,百死莫辞。殿下自己也一定要爱惜身体才是。”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许是容敛那上刑似的两针真给他扎精神了。白辞总算从七经八脉的犄角旮旯聚出了一点力气,反手给老太医也搭了一下脉。
老太医根本不敢躲,白辞几乎要笑出了声。
这脉象熟啊。
这不子母蛊吗。
你们现在这些在位者都什么毛病?
使毒?下蛊?
真是有病。
他白辞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就陷在了这帮疯子里?
老太医侍候完汤药,在殿里点上了安神香,躬身离开。
白辞看着殿门的方向,低声轻念。
“......容敛。”
你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