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的官兵逐户盘查生人异旅。兵士衣袖月白风清,竟是摄政王的精兵亲随,白衣卫。
“今早就走了!兄弟俩带个医生,那医生帮我家幺儿接了胳膊,我就留他们住了几天,”乃喜娘指了指茅屋的一个小间,“就那屋。哥俩人挺好,临了还给我留了十个铜板当房钱呢。”
“长什么样?”白衣卫拿着户籍对乃喜娘的长相,“你男人和儿子呢?"
“长什么样......?他们仨好到处采药,整天灰头土脸的,长相看不太出来啊。”乃喜娘语气有点害怕,“但那个小公子......就那个哥俩的弟弟,应该挺好看的。眼睛特漂亮。我男人这两天出海打渔去了,我儿子......"
“娘!那个哥哥我见过,他真的特——别漂亮!”乃乐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
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乃喜娘一把把乃乐搂怀里,不让他冒犯眼前这个周身寒意、不知比寻常官兵吓人多少倍的的军老爷:“这我大儿子乃乐,我还有个小儿子,叫乃喜。哥俩是一胎下来的,长一样。乃喜在屋里呢,我给您喊去!”
“等等。”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听起来随意到有点戏谑。轻佻的马蹄声踢踏靠近,一众端然肃杀的白衣卫迎着马蹄声齐齐下拜。
乃喜娘哪见过这阵仗。忙不迭按着乃乐就是磕头。
“......有美人啊?”依然是不经意的语气,但却不知怎的让人汗毛倒立,冷汗直流。
乃喜娘根本不敢动弹,只眼角觑到四只雪白马蹄,往上是乌黑发亮不见一点杂色的良驹皮毛。
却听到身边跪着的乃乐把头扬了起来,哇的一声:“哥哥,你也好漂亮啊。”
上位者的一声轻笑。
乃喜娘以头抢地,浑身发抖,简直吓得不知要说些什么了,又听到那人仿若逗孩子般语气的下一句。
“那你说。孤和你说的那个哥哥,哪个好看?”
乃喜娘正想用胳膊肘狠狠地给乃乐一下,却感到脖子上一阵寒意。侧眼一瞧,是未出刃的白衣卫刀鞘。
乃喜娘吓得魂不附体身子一软,直接烂泥似的跪趴在了地上。
迟钝如乃乐,也终于从娘亲的颤栗中感到了一点异常。
他想问娘怎么了。却看到那个漂亮哥哥翻身下马,冰凉粗糙的手把他的下巴托了起来,让乃乐不得不与他对视。
“没事的,你娘是怕你说谎。说谎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嗯?”
“......哦,”乃乐哆哆嗦嗦地点了一下头,有点信了,才想起来回答他的问题。
“那......那......那个哥哥。更漂亮。”
乃喜娘抖如筛糠,感觉已经死掉一半了。但那个让人绝望的声音还在温柔地循循善诱。
“那么漂亮吗?”
小孩子哪有什么心机和城府。乃乐只当这个漂亮哥哥不信,比比划划地干脆描述起来了:“那个哥哥真的特别漂亮!跟神仙似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漂亮!”
“.......是吗?真想见见啊。”
又是一声轻笑。
那人翻身上马,漫不经意的马蹄声踏踏啦啦地变远。
只隐约听到风里送来一声轻飘的军令。
“不用杀了,所有生人一律抓来见孤。”
渐行渐远。
乃喜娘终于敢卸下一口气,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劫后余生。
——
没有马。港口周遭村镇如铁桶般一齐封闭,根本走不掉。
那人来得太快。
就算从京城,或是去京城的路上得到消息折回安歌,昼夜兼程,也决不会这样快的。
他根本没去代序朝拜。
也根本没打算向代序称臣。
......甚至,表面功夫都不愿演一下吗?
而因为这位很难以常理度之的朋友一时兴起的封港,注定一片混乱的今时此刻。相比自己并不乐观的处境,白辞其实倒更担心影二几分。
他明了这人的倔脾气和执拗的忠诚。
在任何情况下,影二是绝不会丢下他自己逃命的。
如若不是遇到了毫无脱身可能的情形,影二不可能让他尝试独自离开。
如果安歌这趟正常北上朝见了,那现在让影二无法脱身的人,只会来自金陵。
但现在容敛拒绝朝拜,相当于把两国方立的和平协议彻底撕个干净。
这里又是通商的大港。那么在此地困住影二的势力,便也可能源于京城。
满城白衣卫,想躲进人家简直笑谈。乃乐家离港口近,白辞离开后,只就近捡了条停岸等待春来恢复通商的大船,躲进了几块活动的甲板底下。
他没料到容敛来的这样快,这局当然落了下风。
接下来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好,希望这位摄政王耐心有限,希望在他堂皇拒绝朝见的此刻,金陵或京城随便来个急事让他快些离开。
镜塘是安歌最大的通商口岸,全国十中之九的商船都在此地。小舟小船何止千数,就连如山的艨艟也得以百计之。
在村镇找人容易。这一只只船仔细搜过来,就算白衣卫倾巢而出,也需要相当的时间。
......时间。
白辞思索间,却听到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噼啪一声。
......不难认。
那是木板被火烧灼以后,火星迸溅的声音。
白辞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
他怎么忘了。
自己的运气,一向都是很差的。
——
倒也有趣。说希望摄政王耐心有限,这实在不能算所托非人。
若是让这位曾经的六皇子,现在的摄政王自我评价的话,他大概也会承认自己的耐性是一等一的差。
因为他已经在太多磨性子的事上,等的太久了。
“殿下......若是全都烧光了,等以后再恢复通商,再造这样多、这样好的大船......要造到什么年月啊?”
没有得到回答。白衣卫统领纪常偷眼觑了一下摄政王的脸色,慌忙下马长跪,以头抢地。
“臣多嘴,臣死罪。”
“......白衣卫的职责只有一条,听命行事。”
良久,不见喜怒的声音从上面飘来,很轻。
“记不住的话,孤会建议你脖子上放点别的,嗯?”
纪常叩地叩得几乎头破血流:“臣不敢。”
“好了,看你吓得。”话里带一点轻飘的笑意,“一会去海里捞人。烧死的算他们倒霉......但淹死的,可算爱卿的失职之罪。”
“是!”
全村找遍了,也没见到这位美人。
希望这位美人运气好点,剩了一口气给他瞧瞧。
但......真死了也没什么。
毕竟不充满遗憾的人生,怎么能算得上完美?
容敛策马奔上东向的一个小山头,眺望昨日还安逸一片的镜塘。
□□是乌云踏雪,眼前是火海滔天。
容敛的眸中是跳跃的火光。他闭上眼,倾耳去听火势连绵的音声。
他倾耳去听。沉醉的笑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漫过年轻摄政王的唇角,眉梢。
......妙啊。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亦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