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反复复休养了一个月,除夕和春节也波澜不惊地在宫墙内度过了。
没有爆竹的喧扰,烟花的盛腾,甚至不见最寻常的那些大红镶金的窗花或彻夜长眠的喜庆宫灯。
大战后金陵城的第一个春节,像根本未曾存在过一样,就如此自指缝间溜走了。
吹进窗口的风从夹杂着冷冽和潮气的南国北风逐渐变的温柔和煦,眨眼间便是万物复苏的二月了。
容敛再没有来过。
但他似乎并没有开玩笑。
宫墙之内,遇到的兵仆臣官,一应众人,都对白辞俯首听命、唯令是从。
白辞一句把每日公文送到他屋里,顷刻屋里就会堆满待批的文书。
而他批的文书,传的命令,也都真真切切被传进州郡府县执行,一呼百应,往来有声。
他一道旨意,令把镜塘封城那日所捉拿的所有生人全数释放,不日便有镜塘文书官印骑缝,恭谨表示已尽假释,一人不留。
他传机要大臣商讨国事,三炷香内必有紫蟒官员执笏承命而来,答话间字斟句酌,如履薄冰。
相比于容敛当真找了这么多人毫无目的地陪他过家家酒,这位摄政王居然真想放权给他治国的这种荒诞概率,竟反而大得多。
“大人,明日按例有朝会,您看......?”来问话的是宫里的掌事太监刘公公。低眉垂目,仿佛只要白辞说一个不字,他就马上把这一月一度的朝会就此取消。
“照常。”白辞右手被老太医搭着诊脉,腾出左手来把眼前的汤药端来几口清空,“一月一次还罢朝,那也太不像话了。”
结果一句话给刘公公吓跪下了:“大人慎言啊!怎能妄议殿下?”
白辞愣了一下,差点要笑出声。
是啊,把日日朝会改成月制,且就算如此依然爱上不上的能免则免的,可不就是这位见首不见尾的摄政王本人?
从去岁十月弑君夺权,到现在,也不过三月有余吧?
且后面这一个月里,盘龙金印还被他烫手山芋一样,甩给了自己。
这么算来,那容敛岂不是可能夺权之后从来没上过朝?
......这对吗?
不打算治国的话,处心积虑夺权来干什么。
总不至于就为把安歌毁着玩儿吧。
又或者......这位的目的,本来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买椟还珠?
刘公公和老太医叩头离去,白辞望着堆满案牍没批完的公文。
虽然很荒唐,但他就是莫名觉得......
这样的事情,容敛并非干不出。
从为抓个人可以恣意把满港商船不计后果地付之一炬,就可见一斑。
还有这些天所召所见,三书六部,太监宫人。
血脉里蛰伏的不是噬心蛊,就是牵机虫。
......一个不在意安歌死活的摄政王,一个另有所图的疯子。
那是白辞对容敛的评价。
——
另一边。
代序,紫禁城。
“影一到安歌以后,一封传信也没有吗?”
九五之尊的声音总是冷静而威重的,即使正在谈论的事情其实并不如他所料。
“禀陛下,连平安也未通,就此失踪了。”回话的是影三,自影一影二失迹以后,暂时能统领影卫的也只剩他了。
君泽摆摆手,让他下去。
“把顾淮给朕传来。”
“遵命。”
现在的情形,影一不便传讯,传讯被截,亦或身死异国,都是未知数。
甚至,若安歌有奇人能把影一身上的剧毒肃清,影一也不是没有背叛代序的可能。
那毒本需半月一解。虽一次给了影一数丸解药,其实也不过三月之数。
若本月还无音信传回,就只剩叛或死两种可能。
如此,眼下的局面也就更为棘手了。
“陛下,您找我?”
左相顾淮正在前殿受命整理文书,逢君传召,来的很快。
“若再开战,无将无帅,能稳住后方的文臣也不多。”连年征战,朝内朝外一样不稳,真干活的没几个,君泽也就没跟顾淮客气,“好在安歌还要难看得多,容敛根本没打算管事儿。最近稳不住了,诌出了个圣女遗孤封国师,自留军权,政权干脆甩手新国师了。”
“爱卿怎么看?”
所谓上行下效。在太和殿为官的日子久了,顾淮的气度也多少仿效出了几分君泽的处变不惊,此时竟还有心思同君上开玩笑:“安歌圣女若还在世,看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君泽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顾淮深鞠一躬继续说。
“战败而不朝,不开战倒对不起容敛这份儿求死之心了。”顾淮语气一顿,惯会欲扬先抑,“但大战结束不过数月,白氏父子马革裹尸,新的将帅需要很长的时间历练打磨。此时若再兴兵只能生耗国力,赢也是输。”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君泽不予置评,示意顾淮继续说。
“白老将军英武。上次大战,安歌损耗远在我们之上,而今彼国要先鸣锣已无可能。南方多烟瘴,或者容敛诡计等我们打过了清淮河,利用山川地势就地反击来占优势,也未可知?”
君泽依然不置可否。顾淮品着君泽神色尚可,便继续说。
“如今安歌朝内无人可用,内政国事一起堆着。幼帝容端不过三岁,摄政王只摄政不管政,以至于竟要扶一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圣女遗孤放权来稳定人心。”顾淮再鞠一躬,把话说完,“圣女是安歌定心丸不假。但除了定心,又总不可能真挽安歌乱局于风雨飘摇。”
“臣以为,安歌而今正如风中散沙。纵然狂悖,实际已经到了一吹即散的程度了。安歌政体无力维系,容敛又不是爱惜民生的主君。国不养官官不养民,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早晚的事。”
“而我代序君明臣贤,陛下大兴科举广开寒门入仕之途。朝堂人才济济,代序国富民强,亦可指日而待之。”
君泽不动如山地看着他,顾淮知道那是并不认可的意思。
“国师被劫,安歌拒朝;朕与容敛不死不休,战事无需再议。只两件事,还想听听爱卿意见。”君泽端坐龙椅,出口即是天子的一言九鼎,不容置喙,“一来,安歌历来盛行巫蛊之术。就算不敢以兵戈见,或许容敛仍有诡计火中取栗,也未可知。”
本想待容敛来朝的空档,派影一去探探安歌巫蛊的底。却未曾想这位曾经阶下老熟人、新任摄政王竟敢张狂至此。
大战方败,兵弱民穷,百废待兴!这样的破烂情况,撕起万万血肉堆就的和平约契起来,竟然也敢毫不犹疑。
这样有悖常理的事,哪个正常人想得出来?
找死一样。
而影一失踪,又是一桩意料之外。
影一的实力他最清楚。纵不敢说此番远赴安歌查探必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但这样刚出国门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实在反常。
“二来,兴科举以后寒门入仕,门阀世家到手的官位爵位自然少了。顾相向来被众卿视作门阀入朝之表,不知此事如何看待?”
免战的大论被三言两语抹杀,顾淮的回话自是谨慎了十分:“凡是为代序有利之事,臣誓死支持。科举一事选贤举才,是为强盛国力不二之举。先大家后小家,臣相信不论是寒门学子还是门阀世家,凡是爱国之人,必和臣下同一信念。”
是表态,也是站队。
在朝多年,顾淮意识到帝王的试探,思维不过一瞬之间。
这不仅仅是寒门贵子和门阀世家的对峙的立场,更是一份是否支持天子推行国政的态度。
“至于巫蛊之事,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多派暗探至安歌摸底,也能顺便探查白小国师的消息。”
君泽不可查地讥笑了一下。
老狐狸。
免战的事被驳了,便马上站队表态,再赠人玫瑰递一个开战的话头过来。
‘顺便探查’......所以天子就可以在安歌‘刚好’发现了白辞的消息,然后开战?
与安歌‘发现’圣女被代序‘所掳’兴兵,好一场前有车后有辙。
“顾相忠心耿耿啊。”君泽春风化雨地朝这位重臣勉励一笑,眼中的光芒却是与笑意不相称的冷冽精明,“以后局势难测,还要多有赖爱卿。”
帝王摆手,顾淮恭谨再拜告退。
仗,还是要打。但不是现在。
他这位右相,摸爬滚打多年,除了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是一把好手,看大局的眼光其实也是不错。
——其实顾淮什么都没说错。
兵戈数载。此时此刻,不论是安歌还是代序,谁还负担得起再一次的战争?
这表面的和平,还能再勉强维持一阵。
但绝不会太久。
何况就算他不开战,难道容敛那个疯子肯与他善罢甘休?
夺权不摄政,说明这人的目的很可能就不是安歌。
容敛的夺权,说不定只是一场剑指代序的买椟还珠。
......也怪他眼拙。容敛尚在代序人模狗样为质的那五年,他一双眼睛只顾紧盯着容嫣这位好贵妃的言行举止。
忽视了另一个姓容的包藏的狼子野心。
接下来......就看他与安歌谁先准备好了。
至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个开战的理由......
君泽的心里翻荡起复杂的情绪。淡淡的,但云遮雾绕,层叠笼络,彻骨肌理,无法忽视。
顾淮只是见风使舵,但他是真的想让影一探查巫蛊之余.....
......找找他。
快三个月了。
江山如旧。
故人何在?
那傻子......还有一丝可能,一线可能,尚在人间吗?
那淡而复杂的情绪,几乎快把他缓慢地撕碎了。
影一的毒......那个人,他身上也有影一同样的毒。
就算被掳走当日他还活着。就算那时他还活着!
他没有解药。
......快三个月了。
长阶无人,花柱雕梁,方方正正的紫禁城困住中间孑然一身的帝王。
原来,快三个月了啊。
战火将起,乱世将至。
以前他总想。没有他护着,那傻子怎么活得下去?
但其实......
反应过来时,紫檀木的桌案已随着帝王突如其来的情绪,泄愤似的被打缺了一个角。
衣领似乎有些歪了......君泽茫然地看了眼缺角的桌案和被碎木屑划出几点鲜血的右手,缓步踱向角落的铜镜。
铜镜昏暗。未正衣冠,先见自心。
其实......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其实,是我......
......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