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君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也恰在这个时候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白辞一个月未见君泽,此刻相见露出的神情自然是欣喜非常。一脸笑意的小公子从那窗子里探出身来用力招手,看起来一派傻样。
君泽看着胳膊估计都摇酸了的小公子,心里却在想,这傻子怎么总有本事让他君泽抬头。
白辞这边在心里飞快估了一下君泽来锦阳楼和他无关的可能性,然后认命地从窗口撤下来,给影二递了个眼色就蹬蹬蹬跑下楼找君泽来了。
他白辞上楼梯不行,下楼梯蹿得可是一绝。
“陛下哥哥——”白辞下到大堂看到君泽,活蹦乱跳地就扑了过来。
君泽几乎以为这傻子是要跌到他怀里了,结果这人蹦跶到他跟前之后就自己站住了。
“陛下哥哥,阿辞想你了!”
站在门口继续迎客大业的小二听着陛下哥哥的称呼,见怪不怪地继续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毕竟今天跟这小公子,什么场面还没见过。
这小场面,当他聋了就好。
君泽扫了一眼淡定非常的小二,看向白辞。
一个月不见,这傻子的伤是真的好了。
上次见还脸色苍白得像随时都会破灭的薄纸,这回又能笑得满眼星光地看向他,喊他陛下……
“——以后别喊哥哥了。”
“啊?”
君泽看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茫然的小傻子,颇为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
奇怪,今日也没饮酒,怎么头就痛上了……
“这大门口的也不好说话,白公子和我换个地方再谈好不好?”
小傻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不叫他阿辞了,眼中透着不少无措和惊慌。
眼前这傻子惹人心怜的样子与梦里那人的风骨模样不禁在他眼前重合……
君泽干脆合眼别开了头去,不再看他。
影二上前拱手询问:“白公子的车驾还停在这里,您要不要……”
君泽摆摆手:“太惹眼,我骑马带他去,你也不用跟着了。”
影二垂首点头,去楼后收拾车驾回宫了。
白辞刚才还算假慌,现下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慌。
倒不是因为影二走了……
只是如果他还没瞎的话……
这儿就一匹马吧?啊??
不是这都晾他一个月了,今天这是整哪出啊??
君泽开始倒也没想太多。
国师车驾太招眼,小傻子肯定也不会骑马,他把这人带过去就好了。
说完才意识到,那他岂不是要和这傻子同乘一马。
君泽不禁头痛扶额。
他已一月未见白辞。哪怕自上次梦中弈棋算起,也已又过了半月。
他想着先躲开见这人。
但一旦见到,他又躲不开自己的心。
自今日他仰头看见这傻子向他招手,本来以为心事已定的自己竟一个瞬间又不复平日清明了。
于是连乘马带人一起走这种胡话,竟也便那般自然地脱口而出。
君泽心下不定,神色却还是一派古井不波的平静。
话已出口。君泽把呆呆愣愣的小傻子拉到马前。
这马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
鬃毛肆意而漂亮,看起来像是个不好惹的。
白辞本来想在上马这件事上体现一下傻子的智商,但又怕这马万一嫌弃他给他来一蹄子——
哦,想想还怪可怕的。
于是君泽就见这傻子被他扶着上马,虽然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但居然在马上坐得颇稳,上马时也没蹬到马的一块皮毛。
心下也颇为意外。
看来就算是傻子,也不能一无是处得面面俱到吧。
君泽翻身上马,熟练地夹了下马肚,马便载着二人离开了锦阳楼。
锦阳楼向来不愁客,因此建楼的位置也颇为狂妄地选在了京城城郊。
现下已经是寅时,酒楼食客不多,故此两个俊美男子共骑一马的稀罕场面,也并没被太多人瞧到。
但即使是偶尔几个好事小民投来的好奇目光,也足以让白辞为自己寻摸一个安身立命的地缝了。
——呵。又是希望自己真的是个傻子的一天。
而相较于前面心不在焉的白辞,君泽的情况显然复杂许多。
这人离他太近,他是真真切切地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甚至还能嗅到这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是钦安殿常用熏香雪中春信的沁人。
君泽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自己的心,也是会跳动的。
以至于他不得不担心,前面这人会不会,察觉到几分……
……不过,傻子,应该不会吧。
从白辞发现君泽策马的方向不是回紫禁城,心下就隐隐觉得不对了。
而且身后的君泽也越来越古怪。
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君泽神情的镇定维持得并不算稳,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心跳声。
白辞假装不经意地回头,朝君泽轻笑问道:“好久啊,怎么还没到啊?”
也不说到哪儿,就当自己不知道方向不是紫禁城一样。
君泽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剑眉朗目里一派都是平静。
白辞:……
这孩子长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面瘫呢!
白辞见君泽半天没理他,颇为沮丧地转头回去了。
却不知君泽因为他这一个试探的回眸浅笑,心下已然乱麻又生。
君泽用力一夹马肚,纵马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黑马四只白蹄翻飞宛如踏雪,在主人的鞭策下一路疾行出了京城大门,又过了少顷终于在一座低调沉稳形制的府邸门前停下。
君泽先一步下马,递手过去来扶白辞。
白辞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这地方附近树木众多,不远可望见重叠山峦,隐约还能听到溪流水声。
府邸没有挂匾,不难猜到应该是消暑纳凉之用的皇家别苑。
只是如今腊月已经开了头,故此本来该是绿意盎然的好景致,现下却只剩了枯枝残叶的萧条。
“陛下哥哥是不是走错啦,这不是……呃……”
君泽牵马看着他,这傻子大概是想说钦安殿或者大明宫,但偏偏记不得两者叫什么了。
“没走错。”
君泽压抑住唇角将扬未扬的浅笑,打开府门先牵进马,再转身引白辞进来。
白辞抬脚跨进府门。
眼中猝不及防就映进了满园火红宫灯的明艳色彩,连片叶不存的枯树也被绑上了大红喜气的流苏。目之所及的角角落落,全部被装点上了年节一般的喜气洋洋。
白辞的瞳孔微微一缩,寒冷的记忆自脚底蔓延至全身。
“是丞相大人自己来,还是......要朕帮你?”
白辞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一月冰冷的湖水自皮肤扎进他的骨子,肺里的空气一点点从体内抽离,凿开的冰窟慢慢与周围的寒冰变得严丝合缝,终于这让人绝望的情景也随着他的意识一起不再清晰……
天下平定后第一个安和的大年夜,整个皇城也是今日这般喜气洋洋的红火气象。
可叹的是,那位才华横溢定国安邦的少年丞相也是那日醉酒乘兴在宫中湖上凿冰垂钓,失足跌落湖中……
“……白辞,生辰快乐。”
君泽温和的声音透过阵阵耳鸣不清晰地传入脑中,震得他一阵头皮发麻。
好吵啊。
君泽站在白辞身后两步,见这傻子进了这院落就僵住不动了,一时还以为或许是激动所致。
他问了将军府旧人,白家小公子向来胡闹,每年最喜爱的日子就是过年。因此每当这位小公子的生辰到了,老将军和长兄问他想要的礼物时,这位小公子都是一样的回答——
想过年。
白夫人早逝,老将军和兄长也都不在了。他既然把这傻子接进宫做了国师,似乎也该给他过这个生辰。
只是过个生辰还当真腾出了一整座别苑来认真打扮成年节的胡闹,却是只关乎君泽的另一回事了。
君泽安安静静地站着瞧了这傻子一会儿,终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在身后瞧不到这人的脸色,只见他肩膀似乎微微发抖,不像是激动该有的样子。
君泽正打算走近看看他怎么了,却见白辞举起右手至唇边,很是平静地轻咳了一下。
然后猝不及防地仰面倒了下去。
君泽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一个抢步赶在白辞砸在地上前稳稳搂着接住了他,君泽的双眼漫过眼前人唇边半抹鲜血。
低头看时,才发觉这人方才覆在唇边的手上,早已满手皆是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