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泽自梦中醒来时,里衣已经被汗给浸满了。
脚下的路无边无际,追逐的人无影无踪。
后来竹林,夜色和足底的土石一起,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叫他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朦朦胧胧地响起,说:
“梦醒时见。”
他才骤然出脱梦境。
却是一声自嘲的苦笑。
明明白白,确凿无疑。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如斯心动。
孤身抗下家国太久。
他是那样渴慕如此惊才绝艳的魂灵并立身侧,又情难自禁为这样不可思议的魂灵配上了一个他见过最为难忘的皮囊。
他大概就是如此,在梦中为自己造出了一个可堪并肩的完美爱人。
他,君泽。
一代帝王,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动心了。
——
白辞把影二成功要了回来时,还是颇为觉得不可思议的。
结果周公公就随口跟他解释了一句,说陛下有令,只要不杀人,国师大人什么要求都给满足。
连上报君泽知会一声都不必。
白辞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周公公,心底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头。
……怎么就觉得君泽好像在躲他似的?
这感觉来的莫名。
就算是他什么地方没掩盖好让君泽心疑了,这人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养病至今,他都一个月没见过君泽了。
影二在白辞身前单膝下拜,道一声见过国师。
白辞忙把他扶起来。
……希望,是他想多了吧。
“小二哥哥,张太医说我已经全好了,这么多天可把我给闷坏了……我们出宫去玩吧!”
“是。”
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虽然宫外也算不上什么说话的好所在,但到底比宫里要强得多。
说到底,这京城之内又有哪里谈得上自在二字呢?
行至边门,影二护着白辞上了车驾。
白辞憨厚的神情才算放松了下来。
“大人,去哪儿?”
“去锦阳楼吧。”白辞轻声说道,“京城之大,我能记住名字的地方也不该多。”
之前借口给君泽买醒酒汤药,他也说的是去这锦阳楼。
影二也不多言,驾车行出楼墙层叠的宫城。
——
锦阳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而能作为在这繁华京城内开得兴旺红火还常年不倒的唯一酒楼,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生意人的买卖那么简单。
这点从店门前迎客小二的眼力见,便也可见一斑。
白辞车轿刚停在锦阳楼门口,小二便忙不迭地把下脚垫递到了轿前。白辞落轿,那小二又恭恭敬敬一面说着贵客临门一面把白辞往里引,车马也有专人去拉到停等的所在。小二一边在前面躬着身子引路一边介绍着给贵客在八层留出了一间上好的包房——隔音和窗外的景致都是一等一的绝佳。
白辞步履轻快,不住满意地点头。
“小二哥哥,这里真好~”
前面的小二吓得仰面一摔差点没站住,刚想转头跟这位估计一只手就能捏死十个他的大人物说您太抬举了这么叫我我哪儿配啊。
就听到跟在这位大人物身后一脸面瘫的男子轻声回了一句好。
……吓死了吓死了,合着小二哥哥叫的不是咱啊。
怎么的,他这么一个卑贱小民,居然还有荣幸和那种车轿前护卫的人重名!
……不过不对啊?谁名字能叫小二啊?
影二跟在白辞身边也算有些时日了,对这位假笑成性的国师大人多少也有了些了解。
因此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
肯定到可以发誓——
跟在一脸茫然小二身后的他家公子,不仅是故意的。
甚至现在还在面不改色之下努力憋着笑。
……公子,真是辛苦你了。
锦阳楼大堂坐的都是些寻常食客,稍有些身份地位的人会选择二到七层的包厢。
若来的是大人物,便由小二直接引到八楼去入座。
最高层九层是锦阳楼主人自留的一层,据说也没设什么食座,只是作观景之用。
虽说能上八楼代表着高的地位吧……
白辞在四楼上五楼的楼梯转角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无力挥了挥说现下必须得歇歇不可。
……但是爬楼梯是真的累啊。
累死个人啊。
影二就在白辞所站台阶的下面一级站着,安安静静地等他。
歇了一小会儿,白辞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到第六层的时候,白辞觉得自己又不可以了。
白辞右手撑着墙,面对前面的没完没了的一大堆台阶,颇有些欲哭无泪。
这场面小二也是没有想到,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说了一句。
“这……公子啊,咱们这六层其实也有上好的包厢,您看要不就给您安排一……”
“不要!”
“你说要给我八层最好的房间,你怎么可以骗我——”白辞这话本来说得理直气壮,说到最后眼角却委委屈屈把泪转上了。
给小二人吓傻了。
再也不敢蹦跶出一个字。
“公子,您要是不介意在下冒犯的话……”影二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终于忍不住开口说。
白辞转头看向影二,眼睛都亮了。
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
请务必快来冒犯我。
真是的,他白辞人是不是给累傻了,怎么把这么现成的劳动力都给忘了呢?
影二本来就比白辞低一个台阶,于是直接转身把后背露给了白辞。
白辞就欢欢喜喜趴了上去。
却发觉他的小二哥哥身形似乎微微一僵。
白辞:“.…..我太沉了?”
影二耳尖似乎有些泛红,脚下功夫却一点没耽误,一个提气几步直接上到了八楼。
轻轻放下还在反应中的白辞,影二这才坦然答道。
“不沉。”
白辞哪还顾得上影二的回答,现在他满脑子就只一个念头——
好快!!!
所以他刚才费劲巴力爬的那六层楼意义何在?
——悲伤。
八楼与下面几层的差别除了清幽雅致的装饰,还有它的包厢。
不仅材质特殊隔音绝佳,而且每两个供人使用的包厢之间都会留出来一个空包厢,简直给足了进入八楼大人物们畅谈机密的安全感。
小二问贵客要点些什么,白辞随便回了句好吃的小二便应声麻溜下去备菜了。
大约是被这小公子吓得有些怕了。
等小二带上门走远,影二才开始报备起这一月朝上朝下的事情来。
——
“你是说我受伤隔天,右丞相李慎就下死牢了?”白辞看向影二,实在有些讶异。
“连同李氏一族抄没,李家世代荫庇承袭的这个右丞相之位以后也不会再姓李了。”影二垂眸对着白辞答道。
白辞的眉头皱起。
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李慎不可能是个傻的。
再加上大大小小刺杀过他多少次了,处理起证据来想必也早已得心应手。
怎么这次得手之后不过隔日,就证据确凿地等死去了呢?
白辞在屋内慢慢踱步。
那有没有可能,君泽其实一直知道李慎在杀他,手里也早就拿好了证据。
只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国师真的出事了的时机,才一举揭开?
才能名正言顺地把根基深厚的李慎给扳下台?
呵,君泽。
门口响起了小二的敲门声,白辞眼底的寒芒于是就此打住。
小二得到准许之后进来就安安静静地布菜,一句多的话不说。
锦阳楼八层来客,所有锅灶都是一齐先供八楼使用的。
因此所有的菜都可以一次上齐。
也免了打扰到这些食客谈论那些搅弄风云的事情。
菜上好,小二带上门麻溜走人。
“真饿了。小二哥哥咱们开饭吧?”
两人正是快用午膳的时候出来的。从宫里出来这一路,再加上白辞上楼梯和锦阳楼备菜的时间,现在居然已经堪堪快到寅时了。
白辞随便挑个椅子坐下,招呼影二过来吃饭。
“公子,这尊卑有别,我不能……”
“对啊尊卑有别,”白辞两截小臂叠在桌子上,上身微倾看向影二,“我说你来和我一起吃饭,你说不要不要,小二哥哥觉得如果我尊你卑,现在应该听谁的?”
于是影二就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白辞颇得意地笑笑,大大点了两个头:“这才对嘛,小二哥哥~”
影二正在喝茶,于是又这么顺理成章地呛了水了。
白辞终于有些良心地停止了对老实人赤.裸裸的调戏,拿起筷子开动了。
影二也拿起筷子,尽量把动作放得斯文些,夹菜也尽量避免与白辞夹在同一边。
桌上共放三个壶,之前白辞一直喝得是离自己手边近的那个,沏的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影二后来也改倒了离他近的那一个壶,装的是温热恰好的红糖姜茶。
吃了八成饱,白辞一时无聊把第三个壶也够了过来,结果还没倒一股酒味就扑到了鼻里。
……一壶酒而已,怎么忽然就想到君泽那个狗皇帝了??
扫兴扫兴扫兴。
白辞本来想把壶再放回去,却看着看着这酒壶就出了神。
影二见他沉思,也放下手里的姜茶:“......公子?”
“我在想。”白辞目光放在第三个酒壶上不动,“你跟我讲的安歌摄政王新年来代序朝贡一事,值不值得君泽每天喝得烂醉。”
白辞念叨着,自己便回答了自己。
“不值得啊。”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同一件事,同一个人醉上第二次呢?”
“这狗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却不知,君泽没有为安歌摄政王大醉是真的。
为了同一个人每日批罢公文便起酒买醉,也是真的。
此刻的白辞却只是甩甩头,丢掉那些繁杂思绪。
“不想他了。左右都要走了,他君泽心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碍不到我便与我何干呢?”
影二忽然抬起双眼看向白辞:“那公子可以带我走吗?”
白辞轻笑一声:“怎么,都不问我什么时候走,走去哪儿,就问能不能一起啊?”
“所以,公子可以带我走吗?”
影二这话问得郑重,叫白辞终于不敢玩笑视之。
白辞于是收起了散漫的神色,语调平缓认真给出了回答。
“不可以。”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临走前蛊虫我会为你引走。你毒性已除又武艺高强,若留在宫里受人倚重也算有条可以抽身的退路;若是他日远遁离宫的话,想必江湖之大也不愁立脚的地方。”
“而且我……”
白辞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便垂低了几分。
“而且我,我也习惯了一直一个人。”
影二点头,一片默然。
他不会去问为什么将军府受人疼爱的小公子会如此自然地说出习惯了一直一个人。
就像他不会去问为什么一个远近闻名的傻子会变成眼前人这般的风华模样。
他不去问。
因为,面前这人没有说。
“我打算新年前后走。”白辞笑笑,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法子暂时还没想。但到时候安歌那位不怀好意的摄政王亲自率使团来朝,必定生出不少事端。再加上有影二大人帮我……”
白辞站起身,嘴角噙着温和而自信的笑意。
“到时候,有的是法子。”
小二说过窗外的风景好。于是白辞也乐得在这个沉闷时候打开窗给他贴心的影卫透一透风。
还在开窗前保险起见换上了傻子惯常的笑容。
打开窗子,指尖划过的是沁凉的北风。
展眼望去,举目皆是大小屋阁的瓦顶。百姓在交错的街巷相谈穿梭而过,半个京城的熙熙攘攘尽收眼中。
是于他陌生的凡间烟火……
白辞的身形忽然猛地一僵。
陌生的烟火气中,熟悉的人立马扶缰停在锦阳楼下,翻身下马,气度凛然。
——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