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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剖白

白辞能感到意识在慢慢恢复,但身上重得很无法动弹,眼皮更是没有多余的气力能够掀开。

有一小段时间白辞能清晰感受到记忆的错乱。上一瞬他好像还领兵在外,把长陵军虎符交给了骁勇善战的左前锋;下一刻他又在朝执笏上折,不顾天子脸色针砭时弊,字句尽是少年人的锐气锋芒。

再后来是在张灯结彩的展眼喜气中,君王在冰窟未封的湖边平静地告诉他,过慧易夭。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鼻尖隐约飘过深沉的药香,耳畔好像有人一直一直在讲话。声音他认识,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如此荒唐。时局在前,我竟然还会白日买醉,梦里寻他。”

这谁啊?

“白将军为国捐躯,英灵在上。我对忠臣遗孤果有真心也还罢了,但若只因耽溺皮相日后留你在身边,到底有些唐突白家门楣......”

“我动心不假,但这心动说到底又和你能有多少干系?”

他认识能磨磨唧唧讲这么多废话的人吗?

“若我见到其他什么貌美皮囊,可能梦里的人就会是另一幅形象。虽然我心慕之人皮相和你无异,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好像记忆里是有个人能讲好久的话也不自知的,但怎么感觉是个比他大了许多的女子啊?

“本来是这样打算好的。不许你同他一样叫我哥哥,我也不叫你阿辞,平日少见些面,好像这样就能分割得明白一样。”

啊等下,这声音不是那个谁......

“听说你生辰,我本想着按照国师规制正常置办就好,结果反应过来时已经吩咐了人把别苑收拾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若问你这傻子,你当然就更不知道了......”

“也许,是想看这幅皮相欢喜起来是什么模样吧。”

——君泽!

这个名字一想起来,白辞才算从彻骨的寒潭中骤然被捞上了岸。历历在目的切肤之痛已是随风而逝的往事前尘,而现在他所经历的种种,已经是换了人间世了。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他还活着。

以后也一定会活得很好的。

如果白辞现在还有力气做表情的话,那他流露的笑容或许该是带些释然的。

“可惜你是个傻子。”

“但,好在你是个傻子。”

……这狗皇帝叨叨叨地说什么呢?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好像在他有意识之前就一直隐约觉得这人在耳边讲个不停。

他捋捋,从他有意识之后君泽好像说了……

……?

?

“给你这样过生辰,也实在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居然会让你想起白老将军,竟至如此伤怀……”

……不是,君泽之前都说了啥?

......啊......???

“张太医说你伤刚好身子骨弱,这一下情绪激动气血逆行才会忽然吐血昏倒,再过个时辰就该醒了。我只是想趁这时候把心事同你讲一讲。”

气血逆行加上重伤刚愈昏倒确实不奇怪,而这种情绪起伏之事恢复速度本来就与心智有关。张太医看他是个傻子,猜测他一个时辰后才醒本来也是无甚不妥的。

可不妥的是他白辞不仅不是傻子,更不是什么一蹶不起的脆弱之人——

所以他就活该让耳朵受这种大罪吗??

“......其实我也没想好,该什么时候才同你说,又要不要告与你知。”君泽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你心智不全,我就如此待你,透过你的皮囊去想象另一个人,是可以的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请务必别告诉我了谢谢。

“我钦慕的人本就是一场虚无幻象,而他又不肯好好走进我的梦中。”

哦,那你惨得好活该哦。

“你是真的,你就在我眼前。”君泽本来背对着白辞而坐,此时身子却侧过来了些,目光深邃地看向白辞。

好像想透过这幅熟悉的皮囊找到一个别的灵魂似的。

“可你不是他。”

君泽说完这句,终于止住了滔滔的话头,慢慢起身。

白辞拿不定这人是出去还是没有,一时也不敢去睁眼。

君泽说话说了太久,久到他似乎都有气力试一试坐起来了。

影二说过君泽武功不低,故此听脚步大抵是不靠谱的。

直到白辞听到屋外君泽同张太医讲话,才放心这人果然是出去了。

于是白辞慢慢用力睁开眼来。

紫檀木制的床具顶上是双龙戏珠的浮雕纹刻,所以他现在躺的是君泽的龙床。

……

白辞已经不想琢磨君泽对他是个什么念头了,跟在君泽身边简直比框定乾坤还要伤脑筋。

他累了。

皇家别苑,在京城外。

之前哪怕有影二护身白辞也一直不敢走,最大的原因约莫就是不好出这京城。

国师大人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可以进出紫禁城,却终究无法踏出京畿半步。

何况君泽也很有手段,他就算真有法子出这京城,再保证不被天子追回来就又是另一种本事了。

种种皆是难事。

不过现在既然有机会跳过了第一步……

白辞眉毛微微一挑。

这京城都出了,不跑一下是不是有点浪费这天时地利人和啊?

屋外交谈声慢慢止歇,白辞于是乖觉地闭上了眼睛。

君泽和张太医走进屋来,张太医慢慢给白辞号了个脉,朝君泽说了一声并无大碍。

君泽也没再出什么声响,安安静静地不复方才床前的那般聒噪。

这人倒是有趣。与他独处的时候明明情绪总是那般真切,在外人面前却总是端着那一副威严帝王模样,也不嫌累。

……外人面前?

白辞心底大略觉得这样想法说不上对头,但到底还要保持着那一副昏睡的无辜模样,只是不动声色地琢磨自己这种想头从何而来。

君泽大概是推开门出去了,门扇轻轻响动了一声。

屋里只剩下了他和张太医,白辞终于又稍稍松下了口气。

却不料张太医忽然走到他床边,重新给他把起了脉来。

白辞心下微微警觉。

不论这位太医院首席御医察觉出了什么异常,但就凭他是在君泽出门之后才重新把脉这一点……

不知为什么,白辞就又想到了影二。

毒药的掣肘占了所谓致死效忠的七八分。

如果君泽的忠心都来自木偶的提线……

那这线若是不巧某天被人割断了呢?

张太医用食指轻轻扣了一下白辞的手心。

白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拾起白辞的手,张太医在白辞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字来。

“傻、子、懂、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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