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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跟军

王喜一行人在不久后便北上来找苏冶了,如今的情势,北境的人手需求远大过汝南,苏冶需要心腹。

只是北行的第一日,随军工坊丢了三只铁钉箱。

不是被人偷了,是来人聪把车号看错,把原本该装到乙字三车的铁钉箱,搬去了伙房的菜车底下。等苏冶按册点到“铁钉三箱”时,车上只剩一捆麻绳和两只破风箱。

王喜当场脸就黑了。

“来人聪!”

来人聪从车队后头跑过来,脚下踩到一块冻泥,差点滑倒。他站稳后看见苏冶手里的册子,脸也跟着白了:“我记得装了啊。”

“装哪儿了?”苏冶问。

“乙字三车。”

王喜一把掀开车上的破毡:“你自己看,这是乙字三车?这是乙字二车!三车在那边,挂红布条的那辆!”

来人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张了张嘴:“那……那挂红布条的不是伙房车吗?”

杨千在旁边翻账,头也不抬:“伙房车挂的是黄布条。红布条是工坊小件。昨日分车时说了三遍。”

来人聪缩了缩脖子:“我昨儿搬炭去了,可能没听全。”

苏冶把册子合上,没骂人:“找。”

于是队伍还没出北营门,随军工坊的人先围着二十几辆辎重车翻了一遍。最后铁钉箱果然在伙房菜车底下找着了,上头还压着两筐萝卜。伙房管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你们匠作的钉子若是能下锅,我倒不介意给将士们添道菜。”

来人聪臊得耳朵通红。

苏冶让人把铁钉箱搬回乙字三车,又拿炭笔在每只箱盖上重新写号。甲字装炉具,乙字装小件,丙字装炭料,丁字装旧料。车辕上挂布条,箱盖上写号,账册上再对一遍。

“往后每日拔营前点一次,扎营后点一次。”她看着来人聪,“你跑腿快,就管车号。错一回,扣当日工钱。”

来人聪连忙点头:“记住了,绝不再错。”

王喜在旁边冷笑:“你最好真记住。铁钉丢了,棚都搭不起来,到时候你用嘴把木桩吹进地里?”

来人聪不敢回嘴。

辰时,队伍终于开拔。

起旗之后,锁龙关不再只是守关。前军往北推,先夺山口外两处小寨,再接石梁哨和南坡哨连成的路。大军不可能一口气全压上去,先走的是前营、斥候、辎重一部,以及苏冶这支刚编出来没几日的随军工坊。

随军工坊的人不算多。

汝南熟匠四十八人,学徒二十七人,伤兵短工三十二人,另有车夫、杂役、账吏共二十来个。赵大栓管锻打,王喜管人手,杨千管账,来人聪管跑腿和车号。刘舟另拨了八名兵丁护着车队,又派一个姓冯的小校盯军法。

苏冶原本嫌冯小校多余。

走出十里后,她就不嫌了。

山路比她想的难走。薄雪下面全是泥,车轮一陷,四五个人推都不动。炭料怕湿,旧料怕散,小炉拆下来的风箱怕压,哪一样都要人盯。不到半日,就有两个杂役想把一筐碎甲片倒进路边沟里,说是反正都是废铁,少一筐也没人看得出。

冯小校当场把人拎出来,按军契罚了二十军棍,工钱扣半月。

那两人被打得哭爹喊娘。

苏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求情。碎甲片不是废物,回炉能出料。更要紧的是,今日倒一筐,明日就敢少报一车。随军工坊刚上路,第一天若软了,后面谁都能来啃一口。

赵大栓也没吭声。

等人被拖下去后,他才踢了踢那筐碎甲片,骂道:“败家玩意儿。这一筐少说能出两把短刀。”

孙小六拄着杖站在车边,脸色有些发白。他跟着北行,本来不在最初名单里。苏冶怕他伤没好,想留他在锁龙关,可他自己去找刘舟按了手印,说腿能走,背能扛轻活,眼睛还能分检裂纹。

刘舟问他:“跟军苦,可能没命。”

他说:“躺在伤兵营也未必有命。”

话说到这份上,苏冶也没再拦,只给他安排了分检和验件,不许他搬重物。

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坡下歇脚。前军已经过去,留下满地车辙和马粪。苏冶让人先把炭车围起来,破毡搭在上头,防雪水。又按刘舟给的行军图,挑了坡下一块平地,试搭临时工棚。

所谓临时工棚,不是住人的帐子。

它得能挡风,能排烟,地要平,旁边要有水,离粮车不能太近,离马匹也不能太近。火星若飞到草料上,半个营都得乱。

王喜带人打木桩,赵大栓去看炉膛泥封,杨千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摊开账册,眉头皱得能夹住笔。

“今日路上损耗,麻绳两捆,车轴油半罐,碎甲片一筐险些丢失未成。杂役两人罚工钱,记到哪项?”杨千问。

苏冶蹲在地上看风向,随口道:“罚入工坊公账。车轴油记辎重损耗,麻绳若是搭棚用,记营造小件。碎甲片没丢,不记损耗,记险情。那两人以后不许碰料车,只做劈柴挑水。”

杨千一一写下,又问:“今日没开炉,工钱照发?”

“走路也是工。”苏冶道,“但分开写。行路日按半工,搭棚另算。夜里若开炉,按夜工。”

旁边几个匠人听见“夜工”两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

赵大栓立刻骂:“听什么听?夜工有钱,也得有命花。火候看错了,苏娘子扣你们比谁都狠。”

苏冶没反驳。

她确实会扣。

天擦黑时,第一座临时棚总算搭起来。木桩有两根歪了,来人聪想将就,被王喜一脚踹到旁边,重新打。风箱从车上卸下来,皮囊有些受潮,拉起来声音发闷。赵大栓带着徒弟拆开检查,拿火烘,又补了一处裂口。

小炉不能整座搬,锁龙关那两座留给后续修械。随军带的是半成的炉圈、风口、铁箍和耐火泥,到了地方现垒。苏冶原本担心一夜起不来,赵大栓却像憋着一口气,带人埋头干到戌时,硬是把炉身垒出了形。

火点起来时,营地里已经安静许多。

前军那边有巡逻的梆子声,辎重车围成半圈,马匹拴在坡后。工棚里火光一亮,许多人都转头看过来。随军第一夜,炉火能点起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苏冶把第一筐旧料倒在地上。

全是路上从前哨收回的破损物:卷刃短刀、断扣甲片、裂套矛头,还有几枚射歪后捡回来的箭镞。东西不多,也杂。她让孙小六先分。

孙小六坐在小凳上,一件件摸过去。火光照着他的脸,显得比在锁龙关时瘦了些。他把裂套矛头单放,把卷刃刀按厚薄分开,又挑出几枚箭镞,道:“这几个能磨了再用,不必回炉。”

赵大栓拿起来看,点了一下头:“眼睛还成。”

孙小六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得太明显。

第一炉只吃了三十斤料。

路上风大,炭也潮,火不如锁龙关稳。苏冶守在炉旁,手里拿着铁钩,隔一会儿就拨料。赵大栓盯着火色,眉头一直没松。风从棚口卷进来,火苗偏向一侧,炉壁受热不匀。

“左边再挡一层湿毡。”苏冶道。

来人聪立刻抱着毡子过去,被烟呛得直咳。

“别挡死,留烟口。”苏冶又喊。

折腾了半刻,火色才稳下来。出料时不算漂亮,渣多,成料也少。赵大栓拿锤敲开,脸色有些难看:“亏得厉害。”

杨千马上问:“记多少?”

“旧料三十斤,出料十六斤半。”赵大栓报得不情不愿。

杨千写完,抬头看苏冶。

苏冶道:“照实记。炭潮、风偏、炉新,损耗高。明日改棚口,再把炭烘一遍。”

她没有粉饰。

随军工坊不是汝南铁厂,也不是锁龙关那片固定棚子。路上什么都会变,风会变,水会变,炭会湿,车会坏,人会累。账若第一天就写得好看,后头出了事,只会更难收拾。

夜深时,刘舟骑马过来了一趟。

她身上披着黑斗篷,靴上全是泥。下马后先看棚,再看炉,又翻了杨千的账册。

“第一日就开炉?”她问。

“试火。”苏冶道,“不求多出料,先看路上能不能烧。”

刘舟点点头,把账册还给杨千:“明日辰时,前营会送回一批断箭和马掌。你们若能修,直接发回前营。若不能,写明原因。”

“马掌也归我们?”苏冶问。

“现在归了。”刘舟道,“前军往北,马损比刀损还快。你若只修刀枪,车马跟不上,刀枪也到不了前头。”

苏冶沉默片刻。

她以前做铁器生意,想的是锅、犁、刀、镰,后来进了军械库,想的是矛头、甲片、箭镞。可真正跟着军走起来,才发现军需不是几件兵器。车轴上的铁箍,马蹄下的掌,帐篷上的钩,粮车用的链,哪一样断了,都能误事。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行。明日分一组出来,专修车马小件。”

刘舟看了她一眼:“人手够?”

“不够也得分。”苏冶道,“先让两个汝南匠带四个伤兵短工做拆检,赵大栓看火,王喜盯棚,杨千盯账。来人聪……”

不远处正在搬炭的来人聪立刻抬头。

苏冶看他:“明日你跟前营交接,不许再把马掌送到伙房去。”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来人聪脸红到耳根:“不会了!”

刘舟也像是笑了一下,只是很快就收住。她转头看向坡上,那里能隐约看见新起的李字旗。夜风吹着旗布,声音不大,和炉火声混在一起。

“殿下在前营。”刘舟道,“他说,若炉子点起来,让我带句话。”

苏冶抬头:“什么?”

刘舟道:“他说,路上风大,别逞能。炉能起就起,不能起就歇。人比铁贵。”

苏冶愣了一下。

赵大栓在旁边装作没听见,锤子却停了一拍。王喜低头整理绳索,嘴角压得很辛苦。

苏冶把铁钩插到沙里,淡淡道:“你回他,铁坏了能回炉,人坏了也要吃饭。让他前头少给我送点烂摊子,比什么都强。”

刘舟看着她,点头:“我会原话带到。”

“也不用太原话。”苏冶补了一句。

刘舟这回是真的扯了扯嘴角。

她走后,工棚又忙起来。第一炉出的料被锻成短坯,虽然少,却能用。杨千在账册上记下“北行第一炉”,王喜让人把棚口又加了一道斜撑,来人聪抱着车号牌挨个核对,嘴里念念有词,甲一甲二,乙一乙二,像怕一停就忘。

孙小六坐在火边磨箭镞,磨着磨着,忽然抬头看向苏冶:“苏娘子。”

“嗯?”

“这一路跟下去,咱们是不是就不只是卖铁器了?”

苏冶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孙小六平日会问的。他从前只看自己碗里有没有饭,腿还能不能上阵,同袍会不会死。如今大概是跟着分料、记账、看出库,才慢慢明白,这些铁件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牵着多少人。

她想了想,道:“本来就不只是卖铁器。”

孙小六不解。

苏冶拿起一枚磨好的箭镞,放到他手边:“在汝南,我卖的是锅、刀、农具,谁给钱,我给谁货。到锁龙关,我修的是军械,按军契做,按军令发。现在跟着军走,前头缺什么,我们就得补什么。刀枪、车马、炉料、工钱、损耗,都是一条链。链子断一处,前头就慢一步。”

孙小六听得似懂非懂。

赵大栓却接了一句:“就是活更多,钱不好挣。”

苏冶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

王喜从棚外进来,手里拿着刚点完的车册:“苏娘子,丙字炭车少半筐,方才烘炭用了。丁字旧料多出一筐,是前营临时送来的断甲。账上怎么平?”

苏冶接过车册,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目,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比在汝南时重了许多。

可她并不慌。

“炭车少的记烘炭耗用,旧料多的记前营临收。”她把车册还给王喜,“明早补一张交接单,让前营按指印。没单的料,以后不收。”

王喜应下。

夜色更深,风从坡上刮下来,棚布被吹得鼓起,又被绳索拽住。炉里的火还在烧,红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打着哈欠拉风箱,有人蹲在地上数甲片,有人捧着热水碗暖手。

苏冶在账册最后写下今日结数。

北行一日,行路半工,搭棚一座,试炉一炉,出料十六斤半,损耗偏高。车号重整,罚二人,补记前营旧料一筐。明日增设车马小件组。

写完,她吹干墨迹,抬头看了一眼棚外。

远处的李字旗在夜里看不清,只能看见旗杆立在坡上。前营那边有火光,锁龙关已经被抛在身后。再往北,是山口,是旧寨,是百里月的人,也是更多要修、要补、要重新算清楚的东西。

来人聪抱着一捆绳子从她身边经过,小声嘀咕:“这才第一天啊。”

苏冶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啊。”她把账册合上,“才第一天。”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第一天能点起来,后头就能接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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