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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起旗

石梁那场小战之后,军械库后头的小炉一连三日没熄。

前哨送回来的旧刀旧矛越来越多,坏的坏,卷的卷,也有不少是沾着泥水和血送来的。赵大栓嘴上骂个不停,手里却接得快。孙小六那一组伤兵也从十人添到二十人,刘舟按军契另拨了两名小吏,只管点数和验收。

军契这东西,起初大家都觉得新鲜。

伤兵短工按件给钱,匠人按组领料,试炉损耗单列,若验出州府送来的偷工器械,另记在册。哪一件从哪里拆,哪一块料进了哪座炉,最后打成什么,发到哪一哨,都要写清楚。

这账太细,细得有些人烦。

可石梁哨的名册一贴出来,就没人再说全是麻烦了。赵大栓得了补工赏,嘴上说“不稀罕这几个钱”,收钱时手却伸得很稳。

孙小六拿到十一文工钱,又得了半分先功,捏着那几枚铜钱在棚外站了半天,最后把钱交给同帐一个识字的老兵,让他帮忙写信带回家。

苏冶没笑他。

她自己也忙得没工夫笑。

第四日清晨,刘舟把她叫去帅帐。帐外比往常多了两排亲兵,个个披甲,腰刀束得很紧。营里也安静得异样,连平日最爱骂人的伙房老卒都压着嗓子。

苏冶走到帐门口时,看见萧继云的贴身侍从端着药碗出来。碗里还剩一点褐色药汁,热气很淡。

她脚步停了一下。

侍从朝她点点头,低声道:“王爷在里头。”

苏冶掀帘进去。

帐中人不多。萧继云坐在主位,身上披着厚氅,脸色比前几日更白,案角放着一方帕子,折得很齐。姜玉竟也在。她穿着深色窄袖衣,外头罩了件素面披风,发髻束得利落,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李三站在舆图前。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半旧棉袍,而是一身玄色军服,腰间束革带,头发也整整齐齐束起来。乍一看仍是那张脸,可那股懒散被收了几分,整个人显得安静又陌生。

苏冶进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还是叫不出“殿下”。

好在也没人逼她叫。

刘舟把一卷军械账放到案上,向萧继云道:“小炉试用三日,旧料回炉共二百七十六斤,出料一百七十九斤,可锻矛头一百三十余枚。石梁哨、南坡哨各领一批,损耗均低于旧械。营州三月送来的刀矛,已查出少料、暗裂、塞垫片三类问题,共计四百二十一件。”

姜玉抬眼,声音冷淡:“四百二十一件,按二等可用入库?”

“是。”刘舟道,“账册上盖的是营州军需司印,押运人已扣下两个。其余还在查。”

萧继云轻轻咳了一声,笑得有些虚:“营州这帮人,胆子倒比他们送来的铁硬些。”

姜玉看也没看他:“你若少说两句,药还能晚半个时辰吐出来。”

萧继云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苏冶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这种时候,她不好插嘴。可是看见姜玉把药碗往萧继云手边推了半寸,又看见萧继云皱着眉头把碗挪远一点,她又觉得这两人斗嘴斗得很熟,熟到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李三开口时,帐里立刻静了。

“营州旧账暂且不动明面。”他说,“先封账,扣人,留证。今日之后,各州军械、粮草、兵籍,都按新令重验。凡不合者,不许入前营。”

姜玉把手中文书合上:“名分也该亮了。再拖,各州只当汝南王府要自保,未必肯把家底拿出来。”

萧继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李三身上:“你想好了?”

李三嗯了一声。

很轻。

可这一声落下,帐子里的人都没有再动。苏冶忽然意识到,他们等的不是一个热闹场面,也不是一句豪言。

等到今日,不过是前头那些账、粮、械、兵、人心,都已经勉强能串起来。旗不是凭空竖的,旗杆底下要有粮车,要有兵册,要有能上阵不裂的矛。

还有一张盖了印的军契。

萧继云从案下取出一只长匣。匣子旧得很,边角磨损,铜扣上有些暗色痕迹。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面叠好的旗。

不是新旗。

旗布颜色发沉,边缘有补过的针脚,展开时还能看见几处旧破口。中间一个“李”字,用白线重新描过,针脚密而稳。

姜玉伸手按住旗角,像是确认有没有折坏。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干净。

萧继云道:“这旗藏了许多年。原先以为未必还有用。”

李三看着那面旗,片刻后伸手接过。

他没有说什么血仇,也没有说天下归心。他只对刘舟道:“传令。午时,南营点兵。”

刘舟抱拳:“是。”

苏冶以为自己会被打发走。

可刘舟退到她身边时,低声道:“随军工坊也要列队。军契归新令,你的人在册。”

“我也去?”

“你是匠作主事。”刘舟看她,“盖印的时候,你签了名。”

苏冶:“……”

她还真签了。

午时未到,南营校场已经站满了人。

雪停了,天色仍阴。地上泥水被踩得发黑,一队队兵士按营列阵,甲片相撞,声音不大,却连成一片。前排是披甲的老卒,后头是新兵,再往后,才是辎重、军需、匠作各队。

苏冶站在随军工坊前头。她身后是赵大栓、王喜、杨千、来人聪,还有那些从汝南来的匠人。伤兵短工不列军阵,只在库房棚外站了一排。孙小六拄着一根旧矛杆,背还挺不直,却把下巴收得很紧。

没人说话。

连平日爱交头接耳的人,这会儿也闭了嘴。风吹过校场,旗绳拍在木杆上,啪,啪,啪,声音很清楚。

萧继云没有到场。

他病着,不能久站。主台上站着姜玉、刘舟,还有几名将领。李三从台侧走出来时,校场里起了一阵极低的动静,很快又压下去。

他走得不快,手里拿着那面旧旗。

到旗杆前,他停了一下。亲兵接过旗布,顺着绳扣系好。旗角被风吹得翻起,露出那个重新描过的“李”字。

姜玉向前一步,展开军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借着传令兵一层层往外传。

“故太子李冼,昔年蒙难,流离南境。今司徒氏据北,断粮道,侵州郡,克扣军需,残害百姓。南境诸州既已奉旧诏,今日起,重整李氏旗号,讨北境司徒逆军。各营兵籍照旧,军饷照发,粮械照验。扰民者斩,贪墨军需者斩,临阵弃械者斩。”

一条一条,都是军令。

没有漂亮话。

苏冶听到“粮械照验”时,忽然觉得身后那些匠人都站直了些。赵大栓的手还沾着黑灰,搭在锤柄上,眼睛盯着台上那面旗。王喜低声吸了口气,又赶紧闭嘴。

旗升起来了。

风把旗布扯开,旧的破口和新的针脚一起露出来。那个“李”字不算鲜亮,却很清楚。

校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冶以为是不是该有人喊点什么,前排一名老将忽然单膝跪下,甲叶碰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是一排,又一排。

不是所有人都跪得整齐。有的慢半拍,有的还在发愣,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最后,整片校场像被压低了一截,只剩旗杆和台上的人站着。

匠作队这边也跪了下去。

苏冶迟疑了一瞬。

她不习惯跪人,可这种时候,站着太扎眼。她正要屈膝,李三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看完,他就移开了。

苏冶还是跪了下去。膝盖碰到湿冷的地面,凉意透过裤料钻进来。她低着头,听见周围压抑的呼吸声,也听见远处伤兵棚外有人拄杖不稳,木杖在地上磕了两下。

传令兵开始高声复诵军令。

“各州军需重验——”

“各营兵籍重核——”

“随军工坊入军契——”

“短工按件给钱,匠作按质记功——”

一声一声传出去,传到校场外,传到营门,传到更远的关墙上。苏冶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并没有被喊出来,却已经被写进了这件事里。

她不是来观礼的。

她也不是被谁拖在旁边凑数的。

那张军契上有她的签名,小炉的账上有她的批注,石梁哨那几支矛头也有她盯过的火候。李冼今日起旗,凭的不只是旧太子的名字。若没有粮草,没有军械,没有能让伤兵重新坐起来干活的规矩,旗再高,也只能在风里摆给人看。

礼毕之后,各营散开。

校场上的泥被踩得更烂,旗还在高处响。苏冶站起身,膝盖上沾了泥。来人聪凑过来,小声道:“苏娘子,往后……咱们是不是就算跟着太子爷了?”

王喜立刻瞪他:“闭嘴。该叫殿下。”

来人聪缩了缩脖子。

苏冶拍了拍膝上的泥:“你们该叫谁叫谁,活还是照干。炉子不会因为旗换了就自己出料。”

赵大栓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就是。午后那炉料还等着呢。”

刘舟从台侧走下来,把一卷新令递给苏冶:“随军工坊午后整册。明日开始,第一批车架、炉具、炭料都要归入北行辎重。”

苏冶接过来:“这么快?”

“旗起了,兵就要动。”刘舟道,“前哨小战只是试探,百里月不会一直在山口磨。我们要往北推,炉子也得跟。”

苏冶翻开新令,第一行就是“随军匠作,随营北行”。下面列着车数、人丁、料额、工价、损耗、军法。

她看了几眼,合上。

刘舟问:“你若不想跟军,可以留在锁龙关。汝南铁厂那边,王妃会另派人接应。军契是你拟的,不是卖身契。”

这话说得很平。

可苏冶知道,刘舟是在给她一次退路。

她抬头看向校场另一头。李三正同几名将领说话,身边围了不少人。那个旧太子的名字已经传开了,许多兵士路过时都忍不住看他,有敬畏,有好奇,也有说不清的迟疑。

他倒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偶尔点头,像是被人围住也嫌麻烦。

苏冶收回目光。

“我留下,炉子归谁?”她问。

刘舟道:“赵大栓能带一部分。”

“他能打铁,但军契的账他不耐烦。王喜能管人,但不懂前线消耗。杨千能算账,可火候他看不出。来人聪跑腿行,让他定损耗,他能把自己绕晕。”苏冶一项一项数完,叹了口气,“我不跟,前面这摊子就散一半。”

刘舟看着她。

苏冶道:“跟吧。反正签都签了,总不能第一日就跑。”

刘舟脸上那点紧绷松了一些:“好。晚间来我帐里,分车。”

她转身要走,苏冶忽然叫住她:“刘主事。”

刘舟回头。

苏冶晃了晃手里的新令:“按件给钱这条,北行之后也不能丢。伤兵短工、匠人工价、验收记功,都要跟着走。”

刘舟道:“写进令里了。”

苏冶这才点头。

傍晚,小炉重新开火。营中各处都在收拾行装,车轮声、马嘶声、兵丁点名声混成一团。旧旗立在校场上,风一吹,旗角猎猎作响。

孙小六坐在棚边磨一枚新矛头,忽然问赵大栓:“赵师傅,咱们这算不算也起了旗?”

赵大栓正夹料,闻言骂道:“起什么旗?你先把手里那枚磨圆了再说。”

孙小六低头看了看,连忙把锉刀角度压低。

苏冶站在炉边,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炉火映在她脸上,很热。外头旗声不断,帐里账册摊开。她提笔在新册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下四个字。

随军工坊。

写完,她把墨吹干,合上册子。

旗已经起了。

接下来,就得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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