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契盖印的第二日,锁龙关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帐顶上没多久就化了,顺着毡布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军械库后头的小炉还在烧,棚里一夜没断火,赵大栓带着几个匠人轮着守炉,脸上熏得发黑,眼睛却亮。
苏冶天亮前去了一趟。
两座小炉旁堆着昨夜新打出的矛头,已经淬过,刃口还没细磨。孙小六坐在矮凳上,膝头垫着一块粗布,正拿细锉一点点修套筒边缘。他背上的杖伤还没好,坐久了就皱一下眉,可手上没停。
赵大栓站在旁边看火,嘴里骂道:“你磨的是矛头,不是给你娘绣花。边口圆了,套杆时吃不住劲,回头一刺就松,你拿命赔?”
孙小六低头道:“没圆。”
“还敢顶嘴?”
“真没圆。”孙小六把那枚矛头递过去,“赵师傅,你看。”
赵大栓接过去,眯着眼转了两圈,又用指甲掐了掐边。半晌,他哼了一声,把矛头丢回他怀里:“下一枚也照这个样子。别磨快了就以为成了,套筒不稳,前头再利也没用。”
孙小六应了声。
苏冶站在棚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插话。赵大栓能这么骂,说明已经愿意教;孙小六能低头听,说明那股火也没全往别人身上撒了。
这就够了。
辰时三刻,刘舟派人来催,说前哨要领一批短矛和弩箭。昨日夜里北边有动静,百里月的人在山口试探,守在石梁的斥候营要换械。
苏冶翻开账册,看了看昨晚出的数。
“新矛头二十七枚,只磨好十九枚。箭镞修整了一百八十支,其中可即刻发用的一百三十二支。旧短刀重磨三十六柄,但有十二柄只能备用,不许发到前哨。”
刘舟点头,对身后的书吏道:“照她说的写。短刀备用的,木牌上刻‘二’,别混进头批。”
书吏赶紧记下。
前来领械的是个姓常的队正,左眉处有一道旧疤,说话很急。他看见只给十九枚新矛头,脸色当即不好:“刘主事,石梁那边二十六个人,十九枚不够。旧矛头上月就折了好几支,弟兄们早有怨气。”
刘舟把清单递过去:“旧矛头还能用的给你补十枚,另配长刀二十柄。新矛头只出了这些,不能凭空多给你。”
常队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别人那儿呢?昨儿南坡哨也领了新的。”
“南坡哨领的是箭镞,不是矛头。”刘舟道,“你若要同他们换,我可以替你写条子。换不换?”
常队正被噎住,低头看了一眼清单,没再吭声。
苏冶走到架旁,把那十九枚矛头一一取出。每一枚套筒内侧都刻了一道细痕,表示已验过。她把矛头放进木匣,又拿出一支旧矛头,对常队正道:“新旧不要混着乱发。新矛头给第一排,旧矛头给后头补位。若是短兵相接,先让拿新矛的顶上去。旧矛套筒这里松,别硬磕盾沿。”
常队正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顾着刘舟在旁,最后只道:“知道了。”
“还有,”苏冶指了指木匣底下垫着的几片薄麻布,“这批刚磨完,套杆时别拿大锤硬砸。用木槌,先试紧,再缠胶麻。若有人嫌慢,一锤砸裂了,回来不认账。”
常队正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苏娘子放心,谁敢砸裂,我先抽他。”
他抱着木匣走到棚外,孙小六忽然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牵动了背伤,脸色白了一下,却还是扶着木桩挪过去,从自己脚边的灰布里取出一枚矛头。那枚矛头磨得很亮,套筒边缘也收得干净,跟木匣里的同一批,却没有放进去。
赵大栓皱眉:“你藏东西?”
孙小六没看他,只把矛头递给常队正身后一个年轻兵丁。那兵丁个子不高,脸圆,肩上背着旧矛杆,见孙小六递东西,愣了一下。
“阿贵。”孙小六道,“你那支矛,上回不是裂了么?用这个。”
阿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冶和刘舟,不敢接。
孙小六把矛头往他怀里一塞:“我磨的。套筒我验过三遍。你拿去,别在阵前松了。”
阿贵这才接住,低声道:“你自己不上?”
孙小六扯了扯嘴角:“我这腿上个屁。你替我扎准点。”
赵大栓在旁边瞪他:“那是入账的东西,谁准你私下给人?”
孙小六脸一僵,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有账。他看向苏冶,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偷。我昨晚多磨了一枚,没记工钱。”
苏冶看向小吏。
小吏忙翻册子:“是多一枚。昨夜收数时,他说边口还差一点,不让入账。”
刘舟道:“补记。算军械出库,记石梁前哨。工钱照发。”
孙小六怔住。
赵大栓也没再骂,只哼道:“以后要给谁,先入账,再发。军械不是你家锅铲。”
孙小六低下头:“记住了。”
常队正带人走后,军械库又忙起来。没人把这事放在嘴上,可苏冶看得出来,棚里几个人的手都比平时快了些。孙小六坐回去磨箭镞,阿贵抱着那枚矛头出营时回头看了一眼,两人隔着风雪点了点头。
午后,北边果然打起来了。
动静先是从石梁那边传来,鼓声不密,却沉。营里各处很快动了起来,传令兵骑马从中道冲过,马蹄踩碎薄冰,泥水溅到帐帘上。军械库门口也站了两队人,随时等着补发箭矢和刀枪。
苏冶没上过战场,也不打算逞能往前凑。她站在库房里,把新修好的箭镞按十支一捆扎好,又让来人聪带着两个小工把备用木杆搬到门口。
风很冷,手指冻得发僵。
她低头扎绳,听见远处一阵喊声,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那喊声很快被风吹散,接着又是鼓。鼓停了片刻,忽然一连敲了三下。
刘舟从外头进来,衣摆上沾着泥,神色仍旧平静:“石梁哨接敌,人数不多。不是大仗。”
不是大仗,不代表不会死人。
苏冶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捆箭镞递给小吏:“这批记清楚,石梁若再要,先发这边的。旧箭镞套接松的那筐不许动,谁来催都不许。”
小吏忙应。
申时过后,第一拨伤兵抬回来了。
不多,六个。两人腿上中箭,一个肩头被刀划开,一个手腕扭折,还有两个只是擦伤。抬人的兵丁气喘吁吁,却没有那种乱了阵脚的慌。
常队正也回来了,左臂包着布,血渗出来一片。他进门第一句不是要药,而是把一个断了半截的旧矛头拍在桌上。
“旧的又裂了。”他喘着气道,“新的没裂。”
刘舟看了他一眼:“战况如何?”
“退了。”常队正道,“来的是探路的小队,想摸石梁,被咱们挡回去。亏得前排那几支新矛顶住了,不然桥口要让他们挤进来。”
他回头喊了一声:“阿贵!”
那个圆脸兵丁从门外挤进来,脸上溅着泥,手里还攥着矛杆。矛头上有一道新鲜的磕痕,却仍牢牢套在杆上。
孙小六原本坐在后头分甲片,听见名字,抬起头。
阿贵把矛横过来给他看,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冻得发紫:“没松。”
孙小六盯着那枚矛头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只说:“那就好。”
常队正道:“这小子今天扎翻一个北边探子。矛没折,人也没被拖下去。回来路上一直念叨,说这是孙小六磨的。”
棚里安静了一瞬。
孙小六的耳根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拿起锉刀,像是要继续干活,却半天没落下去。
赵大栓走过去,抓起那支矛看了看。磕痕在刃侧,力道不轻。若是旧的套筒,八成已经松了。他看完,把矛还给阿贵,语气照旧硬邦邦的:“回去记得擦干,血泥不除,明日就生锈。好东西到你手里,也得会养。”
阿贵连连点头。
刘舟让书吏把损耗和战果分开记。旧矛折一,旧刀卷刃三,新矛损伤一,未裂。石梁哨伤六,亡一人未有。
写到“亡一人未有”时,书吏的笔停了一下。
苏冶也看了一眼。
常队正坐在门槛上让医官包扎,见她看过来,声音低了些:“上回也是这样的小探,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今日算少的。”
这句话不重,却让棚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苏冶低头把那截裂开的旧矛头拿起来。裂纹从套筒一直延到刃根,里头夹着黑渣,是旧病。她把它放进“杂”筐,手指上沾了一层冷锈。
孙小六忽然开口:“苏娘子。”
苏冶看他。
他手里攥着锉刀,脸上还是有点别扭,声音却比从前低了许多:“这活,真能救命。”
他说完,像是怕人笑话,又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打仗不用人。我是说……磨对了,套稳了,真能少死人。”
苏冶点点头:“能少一个是一个。”
赵大栓在旁边哼了一声:“现在才晓得?铁匠吃的不是闲饭。”
这回孙小六没有顶回去。他把那枚还没磨完的箭镞按在木板上,重新下锉,力道稳了许多。
傍晚,石梁哨的回报送到帅帐,又转了一份到刘舟这里。萧继云在批条上写了四个字:器械先功。
字迹有些虚,末笔却压得住。
刘舟看完,把批条递给苏冶:“王爷的意思,这次不算杀敌功,算军械先功。小炉、分检、磨制、套杆,各记一笔。你拟个名册,明早呈上去。”
苏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片刻。
先功。
不是大捷,也没有谁敲锣打鼓。只是前哨少折了几个人,一支矛没有在该用的时候裂开,一个原本躺在伤兵营里骂人的小兵,磨出的东西被同袍带上了阵。
账上能写的,也不过几行。
可这几行很要紧。
她把批条收好,对刘舟道:“名册我来拟。孙小六那枚矛,也要补进账里。”
“已经补了。”刘舟道,“按件给钱,另记先功半分。”
孙小六在后头听见,猛地抬头:“我也有?”
“有。”刘舟看着他,“也有规矩。明日起,凡伤兵短工所制所磨,能经前哨验用者,照军契另记。错件照扣,好件照赏。”
孙小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外头天已经暗了,炉火重新旺起来。赵大栓催人添炭,常队正带着阿贵回营,门口的雪被踩成泥。苏冶坐到刘舟案边,摊开名册,一笔一笔写下去。
赵大栓,试炉有功。
孙小六,分检磨制有功。
石梁哨领新矛十九,损一未裂。
她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手指冻得有些僵,却没停。军契盖了印,规矩就不能只管罚,也得管赏。人要服,不是靠一句空话。炉火要有人守,账要有人认,功也得落到人的名字上。
这才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