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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军契

苏冶这一夜没睡踏实。

她回到帐里时,手脚都冻僵了,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她让人添了炭,自己坐在案前,把姜玉给她的那本账簿、刘舟抄来的军械细账,还有昨日的试刀密页,一并摊开。

纸铺了一桌。

她先写验收条目。

刀看刃、背、柄口、重量。矛看套筒……每一项后头都写明怎么验。能用眼看的,用眼。

看不准的,用锉开一小处,必须试的,按批次抽三件,木桩、旧甲、湿皮各试一次。试坏了算损耗,不许再放回好件里。

写完这些,天色已经泛白。

她搁下笔,手指有些酸,便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外头传来号角声,营地又活了。兵丁出操,车轮碾过冻土,小炉棚那边也响起了拉风箱的声音。

苏冶喝了半碗冷掉的水,又坐回去。

验收条目只是第一层。

昨日帅帐里说到人、料。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若只是把坏刀挑出来,回炉补上,眼前的事能过。可孙小六那样的伤兵怎么办?赵大栓那样的外来匠怎么办?小炉一旦昼夜赶工,人手从哪里来,钱从哪项出,做坏了算谁的,做成了又该怎么赏?

这些不写清楚,三日后还是吵。

她另取一张纸,写下四个字。

随军工坊。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比“军械库小炉短工章程”顺眼,也重得多。它不只是临时拉几个人拆旧刀。

辰时,刘舟来找她。

她进帐时,苏冶正把第三张纸写满。案上乱得厉害,墨迹有新有旧,几块小木牌压着纸角,防风吹乱。刘舟扫了一眼,没评价,只伸手拿起最上头那页。

“你一夜没睡?”

“睡了。”苏冶道,“眼睛闭过一会儿。”

刘舟看她。

苏冶改口:“好吧,没怎么睡。”

刘舟没再问,低头看那几页纸。她看得很慢,时不时用指甲在某一行旁边压一下。苏冶坐在旁边喝热汤,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味道一般,但够暖。

第一条,是伤兵短工。

凡伤兵营中伤势不妨碍轻活者,由医官验过,刘舟点名,军械库登记,可入工坊做分检、拆卸、磨箭镞、数甲片等活。每日不得超过定额,伤口裂开者即停工。按件给钱,日结三成,余下七成十日一结。

二来,是匠人工钱,汝南熟手匠仍按月给钱,小炉赶工另有补工赏,按验收合格数给。打坏料要记损耗。若是料本身有暗伤,不罚匠人。

最后是验收的标准。刀、矛、甲各列细目,样物封存。每批出炉后,掌炉师傅自验,库吏照条目验,刘舟或她指定的人抽验。三处都写名画押。

刘舟看到这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得很硬气。”她说。

“这里是军营。”苏冶道,“我若写得太软,没人当回事。”

刘舟没说对,也没说错,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条,是工坊归账。

随军工坊所有进出项,不入普通军械库散账,另设“工坊册”。人名、工种、工钱、料号、损耗、成品去处,日日登记。三日一小核,十日一大核。账册一式两份,一份在刘舟处,一份送王府后账。若日后随军北上,此例照行。

看到“随军北上”四个字,刘舟抬起头。

苏冶也看着她。

帐内一时很静。外头有人从帐前跑过,脚步声匆匆,很快远了。

刘舟把纸放回案上:“你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知道。”苏冶道。

刘舟道:“小炉若只在锁龙关用,算临时调度。随军工坊若盖了印,就是军中一项新制。伤兵进来干活,匠人按件得赏,库吏按条验收,账册另立,往后哪一营缺器械,都能照这个开口要人要钱。你这不是写章程,是在给军里改规矩。”

苏冶垂眼看着那几页纸。

她当然知道。

她写到后半夜时就明白了。钱从哪里来,人归谁管,伤兵和匠人怎么记,哪一条都不是小事。

可不写,就又回到原来那样。坏刀混在好刀里,前线的人拿命去试。

“临时的东西最容易烂。”苏冶道,“今天说试三日,明天说先凑合,等来等去,谁都不用担责。”

刘舟听着,没有打断。

苏冶抬起头:“我不懂军中大规矩,所以写出来给你看。能改的改,不能写的删。可是有几样我不想删。按件给钱,验收标准,损耗登记,伤兵不得硬撑。这几样若没有,这工坊就只是换个地方吃苦。”

刘舟看了她很久。

她的眼神依旧冷,底下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在汝南,也是这么管铁厂的?”她问。

“差不多。”苏冶道,“只是汝南没人动不动杖十。”

刘舟道:“也没人三日后就要上阵。”

“所以更要写清楚。”苏冶说。

刘舟没再反驳。她把几页纸按顺序理好,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在旁边添改了几处。

她把“医官验过”后头加了“每日复视”,又把“日结三成”改成“隔日结发,不得拖欠”,余钱可由军中代送家里,须本人画押。

“伤兵家里多半等钱。”她说。

苏冶点头:“好。”

刘舟又添了一条:连续三炉损耗超定数,停炉复核。

“这是防你。”刘舟道。

苏冶无话可说,只能认:“防得对。”

两人把章程改到午时,纸页上密密麻麻添了许多小字。苏冶看得眼睛发酸,刘舟却像不知累。最后她把章程重新誊抄一遍,字迹工整,条目清楚,连涂改都没有。

章程送到小炉棚时,赵大栓正带人打第二批矛头。

苏冶把匠人工钱和补工赏那几条念给他听。赵大栓先是皱眉,听到“按验收合格数另给补工赏”时,眉头松了一点;听到“连续损耗超定数,停炉复核”时,又瞪大眼。

“这不是把俺们当贼防?”

“也防我。”苏冶道,“上头写了。”

赵大栓噎住,旁边几个匠人低头偷笑。

苏冶又道:“若料本身有暗伤,不罚匠人。以后谁再把营州那种烂料塞给你们,让你们背锅,拿这条去找刘主事。”

赵大栓的脸色这才缓下来。他拿过章程看了两眼,其实很多字看得吃力,可那几条钱数和罚则,他看懂了。

“那成。”他把纸还给苏冶,“丑话说在前头,俺教伤兵可以,可他们若乱砸料,俺照骂。”

“骂可以,别动手。”苏冶道。

赵大栓哼了一声:“俺手金贵,懒得打他。”

伤兵那边也要念。

孙小六坐在棚外分矛头,听见按件给钱改成隔日结发,眼睛动了动。他旁边的断指老兵问得更细:“寄家中,真能寄?”

刘舟道:“军中代送,十日一批。本人画押,收钱者按籍册回执。若路上丢了,查押送。”

断指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把残缺的左手缩进袖里。

“那我做。”他说,“我眼神还行,能验甲片。”

孙小六低声道:“我也做。”

赵大栓在炉边听见,没回头,只道:“先把你面前那几支挑明白。别光嘴硬。”

孙小六这回抿了抿嘴,没顶,只把一枚矛头拿起来,用锉刀慢慢磨开套筒边。

下午,刘舟带着誊清的章程进帅帐。

苏冶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两件样物。萧继云看完章程,许久没说话。他今日脸色比昨夜差些,案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姜玉去看粮草转运了,李三坐在侧边翻押运名册。

萧继云把章程推给李三。李三看得很快,看到“随军北上”时,手指停了一下。

“写得细。”他说。

萧继云笑了笑:“细是细,就是要钱。”

苏冶很实在:“不要钱也行,那就继续用坏刀。”

萧继云被她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完又咳,咳得肩膀微微发颤。李三抬眼看他,萧继云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刘舟道:“若按此章程试行,前三日花费会高。十日后若回炉损耗降下来,旧料利用增多,未必比原先多耗。且可减少前营器械折损。”

萧继云看着章程,指尖在“军中代送家用”那一条上按了按。

“这条是谁添的?”

“我。”刘舟道。

萧继云点了点头:“好。”

他没多夸,只这一个字。

帐里静了片刻。

李三把章程合上,看向苏冶:“你想清楚了?这章程若盖了王府印,就是军令。往后有人照着它拿钱,也会有人照着它被罚。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落到人身上。”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孙小六背上的伤,也想起那些营州三月的矛头。字落到人身上,总比坏刀落到人身上强。

“想清楚了。”她道,“但先写试行。三日一核,十日一改。错了就改,不要一盖印就当祖宗供着。”

萧继云听得笑了:“这话若让礼官听见,怕是要气得睡不着。”

李三淡淡道:“锁龙关现在没有礼官。”

“那倒是幸事。”萧继云说。

刘舟看向萧继云:“王爷,可盖印?”

萧继云没有马上答。他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最后把它放平,伸手去取案边的印。那方印不大,边角磨得有些旧。他握在手里,停了片刻。

帐外正好传来小炉棚那边的敲打声。

一下一下,很稳。

萧继云低声道:“盖吧。”

印泥红,落在纸上,压出清清楚楚的印痕。

刘舟把章程收起,神色比方才更肃:“属下这就去传令。”

苏冶看着那枚印,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沉了几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小炉棚就不只是她和赵大栓、孙小六几个人的小事。它有了名,有了账,有了军令,也有了往后被人争、被人骂、被人拿来较真的麻烦。

可麻烦也比糊涂强。

她跟着刘舟走出帅帐。外头天色阴沉,雪沫子又飘起来了。远处军械库前,几个伤兵正排队领木牌,赵大栓站在棚口,扯着嗓子骂人把筐摆直。孙小六拄着拐,手里抱着一小捆挑出的裂矛,走得慢,却没让人扶。

刘舟把章程递给等在外头的亲兵。

“抄三份。”她道,“军械库一份,伤兵营一份,小炉棚一份。今晚起照行。”

亲兵接过,快步去了。

苏冶站在风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刘舟看了她一眼:“后悔还来得及。”

“印都盖了。”苏冶道。

“盖了也能撕。”刘舟说。

苏冶笑了笑:“那还是别撕了。纸不便宜。”

刘舟也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她转身往军械库去,步子仍旧快而稳。

苏冶跟上去。

小炉棚里的锤声还在响。新打出的矛头一排排摆在木案上,刃口还未开锋,颜色暗沉,却比库里那些虚浮的旧货实在得多。棚外风冷,棚内火热,人来人往,账册翻开,木牌挂起,旧料入筐,新料出炉。

事情才刚开始。

苏冶把袖口重新扎紧,走到案边,拿起第一枚矛头,照章程上的条目,一项一项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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