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开锁龙关往北推进的第三日,苏冶的随军工坊停在一处废驿旁。
驿站早就空了,院墙塌了一半,马厩里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刘舟让人把空地清出来,三座小炉沿着背风处排开,炉口朝南,旁边用车板和毡布临时搭了料棚。旧刀、断矛、残甲片分筐码着,炭袋靠里,怕雪潮了,又拿油布盖了两层。
苏冶一早起来,先去看炉火。
赵大栓蹲在炉边,拿铁钩拨炭,脸被火烤得发红。他如今不再见了苏冶就哼,顶多皱着眉头把话说得硬些。
“炭不够。”他说,“昨儿夜里又耗了七筐。再这样烧,两日后就得停炉。”
苏冶看了眼料棚里剩下的炭袋,心里也沉了沉。
跟军之后,许多账都和在汝南时不一样。汝南厂里缺料,还能提前催黑石山、催商会,最不济换一批货。
到了军中,路一断,雪一下,车队晚来半日,炉子就得少烧半日。兵器不会等人,前头的刀断了、甲裂了,送回来就是要立刻修。
“昨晚不是说今日午前能到十车炭?”她问。
赵大栓把铁钩往地上一杵:“到了三车,剩下七车让人扣在南坡渡,说路坏,得加脚钱。带队的伙计来传话,说那边商贩把价提了三成,不给现银不走。”
苏冶没立刻说话。
旁边孙小六正在给一批箭镞磨毛刺,听见这话,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时候涨价,怎么不去抢?”
赵大栓斜他一眼:“抢还得拿刀,这个拿算盘。”
苏冶被他这句说得差点笑出来,笑意刚起,又压了回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道:“刘主事知道了吗?”
“派人去了。”赵大栓道,“不过刘主事那边也忙,昨夜前营送回来二百多副甲,铆钉松了一片,她正带人点数。”
话音刚落,来人聪从院门口跑进来,脚下踩着冻泥,一滑差点摔了。他扶住墙,喘了两口白气,才道:“东家,刘主事让你过去一趟。小吴也来了。”
“小吴?”苏冶抬头。
来人聪点头:“王妃身边那个小吴,带着文书和印信,说是追着咱们来的。脸冻得发青,还不让人扶。”
苏冶把手里的铁钳递给赵大栓:“先省着烧。只修急件,能冷锻的先冷锻,等我回来。”
赵大栓应了一声。
苏冶跟着来人聪去了刘舟临时设的军需帐。帐子搭在驿站正房里,屋顶漏风,四角塞了干草,案上压着几本账册,墨冻得有些发稠。
刘舟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张刚送来的采买单。小吴站在旁边,身上还带着雪,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见苏冶进来,只拱了拱手。
“苏娘子。”
苏冶还礼:“吴管事辛苦。”
小吴摆摆手,声音有些哑:“王妃交代,随军工坊北行之后,炭铁木料的采买不能只靠临时市价。她料到沿路有人会趁乱抬价,叫我带了两样东西来。”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份盖了王府印的文书,还有一小册价目。
苏冶拿过来看。
册子上列得很细。石炭、木炭、熟铁……每样都有上限价,按州县、路程、季节分了三档。后面还有一句,凡随军供给,照公价结算,逾价者不得入营贸易。囤料误军者,照军法论。
她看完,抬眼看小吴。
“王妃早备好了?”
小吴冻得发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王妃说,商贩心里有数,他们敢涨,不是因为不知道价,是赌军中急用,不敢不买。既然如此,就要让他们晓得,军中急归急,不是任人割肉。”
刘舟把那张采买单推给苏冶:“南坡渡扣货的,是三家商号。表面说路坏加脚钱,实际上昨夜他们见过一拨从北边来的皮货商。今早便一齐涨了价。”
“北边的人?”苏冶问。
刘舟点头。
屋里静了一下。
这就不只是生意了。
苏冶翻了翻账册,问:“米瓮那边有消息吗?”
小吴看了她一眼。
若是从前,她不会在刘舟面前这样问。可如今李冼已经起旗,许多暗处的线虽然仍不能摆到太阳底下,可在这间屋里,至少不用装得太干净。
小吴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小纸,递给她:“来路上,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塞给我的。纸上没署名,只画了个米瓮记号。”
苏冶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南坡渡三商,吴、丁、贺。吴家存炭九十七车,报三十二车。丁家与北商通价。贺家两头押注。渡口车夫愿走,怕商号拦路。
字很小,却写得清楚。
苏冶看了两遍,把纸放到案上:“那就好办了。”
刘舟抬眼:“怎么做?”
“先立公价。”苏冶道,“把王妃的价册誊三份,一份贴在南坡渡,一份贴在咱们营门口,一份给沿路车夫看。石炭按册上第二档价结,雨雪误路,可加一成脚钱,不能再多。谁肯今日发车,到了营里现结三成,余下入账,七日内结清。若车夫绕开商号,自带炭来,也按这个价收,不压秤。”
刘舟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商号不会答应。”
“所以第二件事,查囤货。”苏冶看向小吴,“王妃文书里可有调本地县衙人手的权?”
小吴点头:“有。南坡渡属怀安县,县令前日已接王府令,只是不敢动那几家。”
“不敢动,就给他台阶。”苏冶道,“不说查商号,只说军中核验押运。让县衙开仓验数,登记车号、车夫、炭袋封记。愿卖的,立刻发车。不愿卖的,记名。日后再有一袋炭从他们仓里流去北边,就按资敌算。”
来人聪听得直咧嘴:“这话一放,那几家怕是要跳起来。”
“跳就让他们跳。”苏冶道,“他们敢抬价,就是觉得我们不晓得他们仓里有多少。现在数目都在人手里了,他们再装穷,装不像。”
刘舟看着她,眼里掠过一点淡淡的赞许。她提笔,开始写令。
小吴却道:“王妃还交代一句。”
苏冶看过去。
小吴道:“不能把商贩全逼死。押运这条线,以后还要用。该罚的罚,该给的利也要给。”
“明白。”苏冶点头,“所以公价不是低价。让他们有钱赚,但不能让他们拿前线的命漫天要价。再立押运规矩,往后凡供军炭铁,都要挂木牌,牌上写商号、车号、袋数、出发时辰。路上若遇劫,车夫来报,军中派人查。若虚报损耗,一次扣押金,二次除名。”
“押金?”刘舟问。
“每车扣一成货款作押。”苏冶道,“平安送到,月底一并结。中途私卖、掺湿炭、短斤少两,就从押金里扣。扣完还不够,商号补。”
刘舟写字的手停了一下:“你这不是做买卖,是给他们套缰绳。”
苏冶道:“牲口不套缰绳会乱跑,商号也一样。”
小吴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又很快恢复正色。
事情定下后,刘舟立刻点了二十名兵士,小吴带着王府文书,来人聪跟去认人。苏冶本也要去,刘舟却拦住她。
“你留在工坊。”刘舟道,“价可以压,炭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眼下这三车,怎么撑过今晚,你得想法子。”
苏冶只好回去。
她让赵大栓把炉火降下来,先不出新料,只修送来的急件。又叫孙小六带伤兵把剩下的炭重新筛了一遍,细末单放,湿炭摊开烘,碎炭掺进泥里做临时炉封。能省的地方一点点抠,连炉边落下的焦块都扫起来筛过。
赵大栓看得直皱眉:“这也太抠了。”
“没炭的时候,一撮都是钱。”苏冶道。
孙小六抱着筛子在旁边道:“不是钱,是命。”
苏冶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学话倒快。
傍晚时,南坡渡那边有了动静。先回来的是来人聪。他跑得满头汗,进院就喊:“成了!东家,成了!吴家先松口了,愿按公价出四十车,丁家还嘴硬,结果县衙从他后仓翻出二十多车没报的炭,小吴直接记了名,那丁掌柜脸都白了。”
刘舟随后派人送来消息。三家商号当夜发车六十五辆,明早前可到第一批。另有十几个散车夫愿意单独挂军中木牌,照公价押运,不再从商号过手。
苏冶听完,心里那口气才松了些。
夜里,第一批炭车到了。
车轮碾过冻泥,吱呀作响。车夫们缩着脖子跳下来,拿着木牌排队验数。刘舟的人称重,苏冶的人验炭,来人聪在旁边发热汤,一人一碗,不多,但滚烫。
有个车夫捧着碗,冻裂的手指抖得厉害,低声道:“照这个价走,其实也不亏。就是从前过一手,被商号压得没剩几个钱。”
苏冶听见了,没接话,只在账册上添了一笔:散车押运,可试。
她忽然明白姜玉为什么说不能把商贩全逼死。
这条线不是一刀砍断就完事。砍断了,明日炭从哪里来?铁从哪里来?车夫吃什么?沿路客栈、马厩、渡口又靠什么运转?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人都打成贼,而是把价、账、路都摆出来,让愿意正经做买卖的人有活路,让想趁火抬价的人抬不起手。
子时过后,料棚里终于又堆起了半墙炭袋。
赵大栓蹲在旁边,拍了拍其中一袋,听声音实,脸色也好看了些:“能烧三日。”
“明日还会有。”苏冶道。
刘舟合上账册,看向棚外黑沉沉的路:“若这条规矩立住,后面的铁、木、皮料,都能照此走。”
“先立三日。”苏冶伸手烤了烤火,“三日不乱,再立十日。十日不乱,就让商号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远处营门外,木牌被寒风吹得轻轻响。新誊好的公价贴在门柱上,纸边卷起一角,又被浆糊粘住。几个车夫围着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石炭每车几贯,湿炭如何折价,损耗几何,脚钱几何。
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苏冶站在料棚口,看着那些冻得缩肩的人,又看了看身后重新旺起来的炉火。她知道这不是多大的胜仗,不过是把被人攥住的一根绳头,抢回来半截。
可炉子要烧,刀要修,人要吃饭。
半截也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