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中天,夜幕低垂。
顾长明刻意寻了僻静的小路,一路过来,除了几个守夜的弟子,并没有什么人,寂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鹿绾放轻动作,紧紧跟着顾长明的脚步,穿过几条小道,从半开的窗户悄悄潜进书房。
几缕稀疏的月色透过窗户洒落,是书房里唯一的光源,鹿绾正欲点灯,顾长明先一步燃起了灵火。他轻声道:“灯芯短了,会被他发现。”
鹿绾点点头,分走一缕灵火,小心地探查房内的书卷。看了几封书信,都是寻常的宗门卷宗,并没有任何的异常,顾衍之还真是个老狐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着,一枚石子从窗户飞入撞在墙向的一幅水墨画,画卷却并未出现任何破损。
鹿绾往窗边挪,探出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只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淡淡的赤色火光中,顾长明向她招了招手,“过来这里,有问题。”
鹿绾凑过去,慢慢地掀起那幅画,只见墙上有个极其隐蔽的旋轮,他的秘密,极有可能藏在此处。
顾长明指尖抵在旋轮上,借着灵火微光细看纹路。并非是寻常机关的齿轮样式,而是由星宿排列设计的锁。
“是父亲设的星轨锁,需以衍月仙门心法催动对应星位。”
鹿绾闻言问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会是这样的顺序吗?”
他摇摇头,凝起灵力,指尖在旋轮上轻点,北斗七星的方位亮起微光,“小时候偷进他书房玩过类似的机关,只是这锁……比记忆里复杂许多。”
“我尽量一试。”
半刻后,咔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向内凹陷,露出暗格中的紫檀木匣。匣身刻着六棱花的图案,边角隐隐浮现湛蓝的纹路,显然是用高阶法器加固过。
鹿绾正要伸手去碰,却被顾长明按住手腕:“有噬灵咒的禁制,我来。”
他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匣锁处,血珠似被匣身吸进去顺着纹路游走,那些繁复的禁制开始如浪潮般褪去。
木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药味受灵力波动散开。里面只陈放着三个物件:半枚断裂的玉佩,一本泛黄的手札,还有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装着颗幽蓝的珠子,并不像他们所见过的魇魄丹那样泛着幽暗的黑色。
“这玉佩……”鹿绾拿起那半枚玉佩,瞳孔骤缩。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的月隐花,好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
顾长明取过那本泛黄的手札,翻阅起来,“果然,母亲说的都是真的。魇魄丹的另一种用途,确实存在。”
“何谓另一种用途?”鹿绾偏过头去看。
“初炼成的魇魄丹会诱生心魔,而只要在魇魄丹炼制时施以咒术,再将其喂入人的腹中,待其中的妖邪之力被人体吸收,再生剖出魇魄丹,便可以得到既能提高修为,又不会有额外毒性的新魇魄丹。”
“这应该是禁术吧?以他人的血肉为自己炼化修炼的丹药,堪比邪修。”
顾长明点点头,化出同样的匣子重新放回暗格,又将真正的匣子收起,“这便是最关键的证据,我们可以离开了,再向临月尊者问问其他的物件。”
鹿绾刚关好暗格,就听见窗外传来的脚步声,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朝书房靠近。
“这脚步声我不会认错,是父亲来了!”顾长明迅速将匣子交给她。
隐身术快要消散了,临月不知何时进来,一把将他们扯进黑影中,像是走进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型黑色盒子,但他们仍然能听得到四周的动静。
门被推开,顾衍之立在月色中,玄色长袍上沾着些许夜露,视线锐利地扫过那枚地上的石子:“妖尊大驾光临,何必躲躲藏藏?”
妖尊?是阿厌来了吗?
鹿绾捂住口鼻不敢出声。透过黑盒的缝隙,她看见一道鸦青色身影凭空而现,腰间挂着的双鱼玉坠泛着冷光,赤色流苏随着步履轻摆。
黎厌手中把玩着枚同样的石子,唇角勾起冷笑:“顾掌门倒是敏锐,本尊不过是听说顾掌门藏了件宝贝,前来一观。”
顾衍之目光落在那幅明显被动过的水墨画上,眸色晦暗:“妖尊深夜闯我衍月仙门,就为了看一幅画?”
“自然不是,我对你的画不感兴趣。”黎厌踱步至鹿绾所在的墙边,指尖缓缓划过那条缝隙,鹿绾向后缩了缩,生怕藏身之处被发现。他应该……没有碰到吧?
黎厌垂眸淡淡瞥了一眼,继续道:“想不到仙盟之首的顾掌门,竟是屡次找本尊合作的逐天阁阁主。你说,我现在该叫你顾掌门?还是阁主?”
鹿绾暗暗攥紧了手心,合作?
难道他一直与顾衍之合作,做那些丧尽天良之事吗?目的是什么?一举吞并修真界?阿厌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吗?
“妖尊说笑了。逐天阁不过是一个助力,我仍旧是衍月仙门的掌门。”
顾衍之笑里着几分嘲弄:“我已经告知了妖尊打开寂渊之境的办法,你也已经取到了魔骨,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如今还来我仙门做什么?”
黎厌轻蔑道:“交易结束?顾掌门怕是忘了,你向我借去的浮沉珠,还未还呢。”
他侧过脸,浅蓝色瞳眸骤然凝成竖线,“还有……顾掌门从我妖域盗走的那本禁书,可是用来炼制新的魇魄丹了?”
鹿绾松了口气,她就知道,阿厌就算是妖,也是好妖。
顾衍之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妖尊管得未免太宽。衍月仙门之事,还轮不到妖族来置喙。”
“哦?”黎厌忽然冷笑,手中浮现半枚月隐花玉佩,“我还知道,你把纳兰夫人关在霜月谷,用她纳兰族的鲜血温养月隐花玉佩。”
顾长明死死蜷握手心,指尖泛白。怪不得冰室里的母亲那样虚弱,原来顾衍之日日向母亲取血,去温养什么破玉佩!
顾衍之周身灵力骤然暴涨,玄色长袍无风翻飞,“妖尊知道这么多又如何,仙妖不两立,你说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至少她会信我。”黎厌掌心凝聚起幽蓝色的离火,双眸微眯,“说吧,你为什么要在安置她神躯的冰棺里设下咒印?”
“原来你去过冰室。我真是小瞧了你,修为竟恢复得这样快,到底是妖邪之物!”
鹿绾再透着缝隙看出去,两道身影已缠斗起来。汹涌的气浪震得窗棂咯咯作响,木屑翻飞,妖力中隐隐透着几缕魔气。
临月忽然在鹿绾耳边低语:“你家黎厌是故意被发现的,他不想让顾衍之找到你。”
鹿绾的视线定定落在那道鸦青色身影上,心间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明明可以直接揭穿顾衍之,却偏要选择最冒险的方式,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藏在这里?
“趁他们忙于打斗,我们悄悄溜出去。”临月护着他们向门边挪,飞溅的灵力撞开匣子,她忽然瞥见匣中的半枚月隐花玉佩。
“花开不见月,月现花已谢。”临月低喃着,“这不是……我死遁那天碎了的那块玉佩吗?”
顾衍之的视线落到门边,黎厌故意露出破绽,被顾衍之的剑气扫中肩头,鸦青色衣袍瞬间洇开一片血色。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恰好挡在门前。
“妖尊也不过如此。”顾衍之收剑而立,冷声道:“把那半块玉佩,还给我。”
黎厌捂着伤口低笑,指尖抹过唇角的血迹:“顾掌门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咒印到底是什么?”
“无可奉告。”
“既如此,本尊便不久留了。”说罢,化作一缕青烟破窗而去。
顾衍之没追上去,而是走到那幅水墨画前,打开暗格,隔空取过那个檀木匣子,瞬间捏得粉碎,咬牙切齿道:“长明啊,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望着掌心的木屑许久,缓缓抬眼,看向窗外的悬月,眼底似有思念,又带着浓烈的偏执。
“临月,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为什么两百年了,你仍旧没有回来。”
他将举起执壶灌入向口中灌满酒,苍凉一笑,“罢了,你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找你,我们终究是会再见的。”
真正的月隐花玉佩岂会让他们轻易盗走,他一直都好好地带在身上呢,就好像两百年前临月陪在自己身边。
三人头也不回地往霜月谷冰室跑,跑了很久才停下。
“他没有追上来?”顾长明低声问。
“好像是的。”鹿绾扶着双膝大口喘着气,这副神躯一直躺在冰棺里,身体不是一般的差,跑几步就累得不行。
“临月尊者,您可曾见过那半块玉佩?由血温养玉佩,有何用途?”
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鹿绾唤了几声她才听见,“那玉佩啊……是我的。至于用血温养玉佩,我也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我们先去冰室探一探吧,有机会的话把纳兰溪救出来。”
霜月谷的寒气比往日更甚,石阶上结着薄冰,踩在上面有些滑,只能放慢速度,小心行走。鹿绾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寒意仍在疯狂地顺着毛孔往里钻,眉心的莲纹又开始发烫。
“冰室的结界被人破坏过。”
顾长明指尖凝起灵力,在结界的薄冰上轻叩,光晕荡开时,冰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好像还有一层咒术。”
“试试这个,我当年的东西。”临月化出一支莹白的玉簪,甩向那层符文,刹那间,符文一圈圈黯淡下去,露出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
三人接连走进去,入目便瞧见冰室中央放着的霜色冰棺,显然是用来放置神躯的那一副。棺外暗红色的咒印密布,鹿绾略微靠近,心口就泛起一阵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