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茵谷，微风卷着花叶的残瓣拂过长袍，众人得令散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湮灭法阵的痕迹。百花在法阵的波及下尽数枯萎，顾长明身前是沾满血色的残花败叶。
顾长明的膝盖忽然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指尖抠进泥土里，攥起混杂着花瓣残骸的血泥，血液凝滞冰冷，再没有她的一缕生息。
原来，那个从云端而来护在妖尊身前的红衣少女，只是残魂未尽回光返照，真正的鹿绾，已经身陨了。
“鹿悠悠……”冷风穿过他的指缝，连染血的花泥都带走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婚事，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只希望她余生安平。
真可笑啊，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自诩要护她周全，却半分也未察觉到潜藏的危机，连她最后消散的时候也没来得及与她说上半句话。
“是我没用……”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泪水滴在手背上缓缓顺着指骨滑落，“我不该轻易放弃，我应该带你远走高飞的。”
“长明？”虚空中有个声音在唤他，“你叫顾长明对吗？”
“你是谁？妖邪？”不对，凌华派开启了天璇阵，妖邪难侵。
“或许……你可以唤我一声临月姑姑。”女子的声音飘渺空灵，“陇溪秘境入口左行三里，拨开兰草深处，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临月？难道是临月尊者回来了？
他没时间再细想，循着她的指示疾步穿过花丛，果然在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素心兰里，望见一抹白影。
少女侧卧在兰草间，两侧的头发由月色发带轻绾成两个发髻，余下的青丝铺散如瀑，轻盈的薄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肌肤白得近乎雪色。
“她不是那个形迹可疑的白衣女子吗？”顾长明甚至怀疑，鹿绾就是她杀的。
“摘下她的面纱，你就知道了。”
顾长明屏住呼吸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的发丝，又极轻地去绕系在脑后的纱带。随着面纱被缓缓摘下，那熟悉的脸终于映入眼帘。
眉如远黛，唇似含樱，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似没有生机般的玉雕，眉心多了一点淡淡的莲纹，泛着神性的微光。
“悠悠……”顾长明的声音发颤，指尖抚上她微凉的脸颊，一股酸涩漫上心间，“还在，你还在就好。”
“带她走吧，不要被顾衍之发现。”
“临月姑姑也知道那个秘密？”顾长明闻言，眼皮轻抬，兰草的清香萦绕鼻尖，少女睫毛轻颤，似有苏醒的迹象，顾长明将她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朝着陇溪秘境的方向飞去。
“我这次也是因他而来的。”
脚下的地面渐渐覆上青苔，殿宇的虚影在雾中消融，成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榕，榕树的盘根间，渗出的灵泉顺着沟壑蜿蜒，流萤轻旋。
顾长明抬手拨开挡路的垂藤，藤叶上的露水落在少女发间，少女蝶翼般的睫毛微颤，缓缓睁眼。
眼前之人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鹿绾张了张干涩的唇，轻唤道：“顾长明？”
“你醒了？”顾长明将她轻放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额温，“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是死了么？”溪涧对岸传来兽鸣，而有一层结界挡在雾霭前端。鹿绾向四周看了一圈，“这里是……陇溪秘境？”
她扶着树干揉揉眉心，看到溪水里映衬着自己的脸，什么情况？！虽然还是原本的模样，可是为什么感觉和那个捅死她的女人更像了？特别是眉心的莲纹和这一身素色白衣。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才是你原本的身体。”流萤汇聚成人影，化作一个蓝衣女子，像极了那个在虞国旧宫里的临月尊者。
鹿绾想着便唤出声，“您是……临月尊者？”
蓝衣女子浅笑着点头，“你可还记得你自小就没有自己的身躯，只能以仙藕捏制？其实并非没有，而是被封在了衍月仙门的冰棺之中。”
“衍月仙门？！”鹿绾神色惊异，不可置信问：“是谁做的？”
临月淡淡看向远处，声音格外清晰，“顾衍之。”
对上鹿绾的视线，她开始认真解释道：“两百年前，顾衍之在虞国被南宫珩伤了仙脉，修为受阻，特别是在凌华派前掌门祁羡飞升后，视修为如命，脾性也变得古怪起来。”
“后来，他意外在寂渊之境发现，云桑神女陨落后留下的扶桑神树生出了千年难遇的灵果。传闻灵果蕴含着无上神力，食之可登神域。”
顾长明思索片刻，问：“所以鹿悠悠是灵果化成的？”
“是的。”
临月拉过鹿绾的手，眼中泛起歉意，“很抱歉，我当时不知道灵果是魔子以半生修为换来的神女转世，为了完成攻略任务协助顾衍之迁移神树。”
“幸好当时灵果还需生长百年才能成熟，而到了成熟之际，魔子转世苏醒时，夺回了一半灵果，不完整的灵果也就失去了神力，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信息量巨大，鹿绾片刻都不敢分神，直到此处，她下意识问：“你说的魔子和妖尊，是云昭和黎厌吗？”
临月点点头。
“原来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原来那次我在虞国幻境之中所听到的，都是真的。”鹿绾别开脸，轻轻闭了闭眼，“我记起来了。”
“阿昭的气运是被顾衍之夺去了，而你，临月尊者，是顾衍之的帮凶。如今，你杀了我原本的身体驱使两半灵果合二为一，是又想为他做些什么？”
鹿绾眉心的莲纹开始发烫，她抬手触及眉心，指腹染上了黏湿的血迹。
“鹿悠悠，你怎么样？”她眉心不断沁出血痕，脸色很快苍白起来，顾长明扶着她缓缓坐下，指尖凝出灵力沁入她的眉心。
“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以前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为了攻略任务对象顾衍之，临月确实做了他的帮凶，这一点，她不可否认。
临月尽量温和地安抚她的情绪，“鹿绾，你现在需要平心静气，否则体内的神力会暴动。”
“你且听我说，我这次是为了弥补过错，早在我在紫金玄雷里死遁的时候，我就已经看清顾衍之的本质了，他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根本不需要我的救赎。”
“只是我并非实体，无法亲自找到他作恶的证据，揭穿他伪善的假面，这些事还需要由你们去做。”
鹿绾望着临月那双澄澈的眸子，沉默片刻才道：“证据我自然会去寻，只是顾衍之布下这一切，连我都算计在内，又怎会留下把柄？”
“妖尊会暂时制衡住他，我帮你易容成衍月仙门的内门弟子，便可搜寻证据。”
“不可！”顾长明沉声制止道：“父亲控制悠悠的神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筹谋。让她去衍月仙门，就是送她去死！”
他抓住鹿绾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满是祈求：“悠悠，我用纳兰族的秘术在陇溪秘境设下了结界，只要你不离开陇溪秘境留在这里，父亲就不会找到你，我也会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鹿绾摇摇头，轻轻拂开他的手，“你应该清楚我的脾性，我不喜欢当缩头乌龟，我也不会甘愿躲在秘境里一辈子。”
“我能感觉到，修真界即将有祸事降临。顾衍之瞒天过海做的一切，便是祸根。”
况且，她在魂魄离体的前夕，还向阿厌承诺过，别人欠他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替他讨回来。
“你非去不可？”
“心意已决。”
“那我陪你一起。”
临月欣慰地笑了笑，为鹿绾施法易容，假借木长老之女木婉之名，同顾长明一起前去衍月仙门。
衍月仙门依旧那样气派巍峨，鹿绾小时候还挺羡慕顾长明的，日日都生活在这样顶级仙门中，父亲是修真界最负盛名的顾衍之，母亲是温柔漂亮的纳兰夫人。如今，什么都变了。
这些日子，衍月仙门到处都是各派来往走动的派修士，据说是妖域开启了九玄无相归墟阵，还有魔物镇守，攻打妖域之事暂时搁置，各宗掌门共同商讨应对妖域之策。
隔天夜里，他们才找到潜入顾衍之书房最合适的时机，行动前气氛太过压抑，鹿绾勉强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像以前一样拍了拍顾长明的肩膀，“可想好了，若是与我一道，你可就要大义灭亲了？”
“早在我发现被他囚禁在霜月谷冰室的母亲时，我所仰慕的那个仙盟之首的父亲就已经死了。”
“原来那次我在霜月谷写的纸条真的是纳兰姑姑写的，你的父亲对她做了什么？”
顾长明眸光微暗，“母亲发现了他拿宗门低阶弟子试药的秘密，又意外撞见藏在冰室的冰棺，里面的女子是你的模样，故而被他囚禁。”
“试药？”鹿绾低头思忖起来，“难道……我那日在衍月仙门见到的发狂弟子，就是被试药的试验品？”
“所以……白溪村狼化的村民，南阳城异化的裴景轩，乃至那个发狂的弟子，都服用了魇魄丹，逐天阁会不会与衍月仙门有什么联系？”
临月给两人施下隐身术，提醒道：“快去吧，等到顾衍之回来就来不及了。”
鹿绾抬步欲走，想到什么又转过身问她：“临月尊者，这个隐身术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绝对不会！放心去吧！”临月向他们摆摆手，“这可是我用积分兑换的。”
“别怕，我对衍月仙门很熟悉，只要足够小心，不会被人发现的。”顾衍之的视线攥住她，目光灼灼。
这次，他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就算是违背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