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女满眼心疼地看向黎厌，“阿昭，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还在等姐姐回来？”晚霞笼罩在少女身后，金色的夕阳衬着少女的轮廓，发丝都染上辉光，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我知道姐姐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姐姐必定会回来。”黎厌眉眼微扬，继续道:“姐姐，这次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少女轻轻摇摇头，“姐姐只想你好好活着，千年前你为别人承受了灾厄，这一世，你应该过得无忧无虑才对。”
“是否是哪里出现了异端？”少女说着，身形猛然一晃，额间的莲瓣忽明忽暗，直直地向下坠去。
“姐姐！”黎厌护住她，狂风呼啸而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少女额间那朵莹白莲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千年前，她身陨时也是这般，眉心莲纹尽散，意味着魂灭。
“姐姐……不要走。”他凝聚起千年妖力渡去，手背青筋暴起，“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说过的……”
少女睫毛轻颤，涣散的眸光勉强聚焦在他脸上，“阿昭，这只是我的一缕神魂罢了，不必为我耗费妖力。”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颊，手腕却软得垂落，黎厌拉过她的手贴在脸上，少女了无生气的浅唇微张，“阿昭，你可还记得千年前与我一起同游九州，共济苍生？”
“记得，可若能重来，我宁愿姐姐同他人一样视我为灾厄，不要费尽最后的神力救我。”
“神魔大战之后，天道大人将我唤醒，指引我走向满目疮痍的人间，本就是叫我履行护世之责。”
少女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我虽为神，可这救世之法，是那个身负魔骨的少年教的。”
“所以我知道，你不会变成为祸苍生的邪魔，我并不是因你而陨落的，我的诞生，只是为了复苏世间的灵力，人间重归太平安宁之时，也就是我魂归扶桑树之时。”
黎厌怀中的少女变得很轻，身体逐渐透明起来，他将少女紧紧拢在怀里，眼角的泪滑落至她的发间，“姐姐，你要走了吗……”
“阿昭，有人窃取你的命格，吞食你的气运，待我彻底苏醒，我会一一替你，讨回来。”
少女身上最后一点温度消散了，他僵在原地，怀里彻底空无，她的身躯化作点点流萤，他抓不住，只能任由那些流光从指缝间溢出飘向天际。
狂风骤然停歇，晚霞褪成沉沉暮色。
姐姐说……等她彻底苏醒？所以姐姐这次真的会回来的，对不对？
二十年多前，是衍月仙门顾衍之为了一己之私，联合异界之女临月，窃取了扶桑神树，抢走了他养护近千年的灵果。
他受顾衍之暗算，只夺回一半灵果，他带回的部分蕴养着姐姐的神魂，而衍月仙门的那一半，在成熟之后会化为姐姐的神躯。
看来，姐姐的神躯还在，待他找回姐姐的神躯，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只是若是被姐姐看到他的真面目，还会像以前那样护着他吗？
他爬上妖域之尊的位置，早就已经疯魔了。他走上了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路，姐姐因救世而生，而他意图灭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妖族已经被所谓的仙人驱逐太久，太久了。明明都是世间生灵，凭什么那些仙族就能占有灵气充沛之地，而将妖族驱逐到寸草不生的地界，受浊气侵蚀。
如今更是肆意屠戮妖族，最后还把罪名安插在妖族身上，这又是什么道理？千年了，仙妖两族的位置，早该换一换了。
窄道不远处，一袭青色身影直奔黎厌而来，“主上！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仙盟已放出消息，三日之后将举全仙宗之力讨伐妖域，妖族都在等着主上回去主持大局啊！”
“那帮人竟然污蔑主上，把鹿绾姑娘之死扣在您头上，借着此番由头理所当然地挑起仙妖两族的战事！”
黎厌这才缓缓转身，“呵，衍月仙门，果真是他们。”
“主上在说什么？”朝风不明所以地挠挠头，“衍月仙门向来与凌华派交好，如今几大仙宗联合，怕是不好对付。”
“传吾之令，将各界妖民护送至妖域冥毓城，启九玄无相归墟阵，任凭顾衍之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找不到冥毓城之所在。“
“其余大妖镇守万妖殿，并将吾从寂渊之境带回的妖魔放出来，若仙族执意来犯，就先陪他们好好玩玩。”
朝风松了口气，主上总算把妖族大事放在心上了，只可惜鹿绾姑娘红颜薄命，主上苦求的姻缘……就那么断了。
“九玄无相归墟阵，虽然可以拖住仙门十日，也不是长久之计。”朝风跪在黎厌身前，“而且九玄无相归墟阵会大幅您的妖力，到仙门破阵之时，主上又该如何与仙门之人抗衡？”
“属下恳请主上，尽快与魔骨融合吧！即便您不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也该为万千妖民的安危考虑啊！”
“朝风，不必说了。”黎厌拂袖而去，“魔骨之事，我自有考量。”
阿昭嗤笑，“怎么？不敢与魔骨融合，是怕我会占据这副身体的主动权？你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
黎厌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似淬了寒冰，“你不过是我的一缕魂魄，剥离魔骨之时附于其上，如今还妄想占据这副身体的主动权，你也配？”
识海里的阿昭暴怒，声音再没有往日的慵懒，“黎厌！你别忘了，我是你骨子里的恶念，是你不敢承认的贪嗔痴。”
“没有这些欲望，你造不出那样的梦境，若没有那次的梦境，姐姐的婚事怎会那般轻易就退了？”
“原来那夜……你醒着啊？”
“只能藏在我的躯体中，看着我与姐姐欢好，感觉如何啊？”黎厌漫不经心地挑眉，指尖忽然燃起起一缕妖力，狠狠攥向识海深处。
“黎厌！你不敢伤我！哈哈哈哈——”阿昭的声音骤然变调，不可置信地看着窜至身上的焰色妖力。
“你以为我留着你，是忌惮你的存在？”他语气平淡，眸色渐沉，“你说凭吾之修为……毁去一魂，又能如何呢？”
妖力骤然收紧，阿昭的声音不自觉发抖：“你疯了？伤我就是自毁魂魄，你不是还要去找她的神躯吗，现在自损根本，是想让那些宵小之辈捷足先登？”
“你说的对。”黎厌轻笑出声，微合掌心熄灭妖火，“还不是时候，现在是向衍月仙门讨债的时候。”
“我要把姐姐完好无损地接回来。”
识海里的阿昭彻底噤声了，黎厌根本不是在说笑。他这疯子，竟然比自己这样纯粹的恶念更令人胆寒。
黎厌不再理会识海里的动静，转身朝着妖域深处飞去，朝风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没有鹿姑娘在身边，主上又成了以以前那个万妖恐惧的冷血妖尊，身上的威压半分也不收敛，靠近便会忍不住跪伏颤抖。
他走进万妖殿，众妖跪成一排，“恭迎妖尊！”
黎厌头也不回对朝风道：“备好‘血祭灯’。”
朝风浑身一震，脸色发白：“主上！血祭灯需以心头血点燃，会折损主上的根基！到时又如何对付仙门？！”
“根基？”
黎厌停下脚步，侧过脸，妖殿里只有浅淡的月辉，他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点心头血而已，本尊还不至于脆弱到如此地步。”
“况且，姐姐才是我的根基。等我把姐姐接回来，这世间万物留与灭，还不是我说了算？”
他舔了舔唇角，浅色瞳眸中的那条竖线越发森寒阴鸷，“至于你说的仙门那些人……”
黎厌忽然笑了，将一枚玉牌碾碎成粉，“等我做完这一切，就亲自把顾衍之捉回来，将他的仙骨抽出来磨成粉，撒在她的扶桑树前。”
“你说，姐姐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
朝风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从鹿姑娘消散的那一刻起，那个克制本性与杀戮的主上，就已经死了。
“把血祭灯取过来吧。”
朝风半躬着身子退下，送来血祭灯后又关好殿门出去，恰遇前来送城防图的寻幽，使了个眼色将她拦在外面。
他压低声音，“别去了，主上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让他独自静静吧。”
“凌华派之事，我也听说了。”寻幽脸上划过一丝惋惜，复问：“你刚刚送过去的是……血祭灯？主上要用血祭灯寻鹿绾姑娘的魂魄？”
朝风轻叹一声，“鹿绾姑娘本就只有魂魄，就算是血祭灯也寻不到的。随主上去吧，这世界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之事。”
“除非，鹿绾姑娘的躯体尚存，可二十年过去了，那些妄图以神灵之力修炼的仙族，怎么会留存着她以灵果化成的躯体呢？”
偌大的妖殿内只剩黎厌一人，青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妖殿格外冷寂，桌案上摆放着赤色灯盏，灯座盘踞着几条玄蛇纹路。
黎厌将一把泛着冷光的尖刀放在火上炙烤，随即扯开衣襟，将刀尖准准刺入胸口，他闷哼一声，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滴落，一滴滴落在灯芯上。
血祭灯恍然点亮，开出一朵妖异的血色彼岸花。灯座的玄蛇似活过来般，绕着灯柱游动起来，攀向那朵彼岸花。
“姐姐，等等我。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