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堂院落众多,但最特殊的,无疑是那间墙壁皆拆、空旷无物的院子。
此时,院门走进了两个人,两个拎着酒坛的人。
陆小凤应了闫无常之邀,却反客为主,选了这曾囚禁自己数日之地。闫无常立于院中,环顾空荡荡的四周,陡然想起传闻,眉宇间掠过一丝犹豫。陆小凤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坐下。衣袖微动间,指缝倏然闪过一道冷光。
闫无常未有察觉任何异样,只是瞧见陆小凤坦然自若,亦收敛心神,从容对坐。
“喝。”
“此酒迟了两年,我当先罚三碗。”
言罢,闫无常满碗饮尽,烈酒入喉如火,直灼得双颊泛红,眸光渐迷。他手上动作却不停,又去倒酒。
陆小凤按住他的手,笑骂道:“怎么?说好共饮,莫非想独醉不成?这酒,我可不让你一人喝尽。”
闫无常也笑道:“好,一起喝。”
两人举碗同饮。
二人举碗,连尽三巡。酒香弥漫,与风相融,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醉意。
闫无常面上红晕更甚,打个酒嗝,醉眼朦胧道:“你早说过,我这般执拗之人,定不善饮。如今看来,你说对了。”
陆小凤凝视着他的双眸,在那醉意深处,仍藏坚定,如寒夜孤星,不灭不熄,一如当年初见。
彼时深秋……
落叶纷飞,寒意浸骨。
陆小凤前夜饮酒过量,翌日仍觉头脑昏沉。行至河畔时,水汽氤氲,凉风拂面,他便想掬一捧清流洗去倦意。他刚俯身弯腰,掌心尚未触水,余光忽瞥见河面漂浮着一簇水草,形态诡异。那水草并非随波散乱,而是紧紧簇拥成一个近乎“人”的奇形,仿佛底下有物在悄然操控。这般反常之象,他怎会放过,当即凝神细看,竟在水草缝隙间发现一双眼睛,正幽幽盯着他,目光如钉。刹那间,“水鬼勾魂、换命替身”的传说猛地窜入脑海,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沁出,酒意亦如潮退去,荡然无存。
虽被惊得心头一凛,却也被勾得好奇心大气,陆小凤脚下一动,便欲跃入水中,一探究竟,看看这“水鬼”究竟是何等模样。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双藏在水草间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紧接着,水下之人竟缓缓抬起手,朝他轻轻挥动,动作虽缓,却分明是在示意他速速离开。陆小凤一怔,随即醒悟——哪有什么水鬼,分明是个活人,正半身浸在冰凉河水中,借水草遮掩身形,悄然潜伏。
这等怪事,更是激起了陆小凤的兴致。他表面佯作离去,脚步渐远,实则悄然折返,隐于岸边芦苇深处,静观其变。不过多时,一个孩童赶着一群鸭子珊珊而来,在河滩边悠然放鸭。约莫两个时辰后,鸭群归岸,小童也手持竹竿离去。片刻之后,那人自水中探身而出,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目光如炬。
陆小凤这才恍然——此人潜伏水下,并非为害,而是为观察鸭群行迹。究竟是何等缘故,竟能让人忍受刺骨寒流,一守便是数个时辰?心中惊异未平,他悄然尾随其后,一路直抵县衙大门。待见那人换下湿衣,披上皂袍,挂上腰牌,他才终于得知其名——闫无常,时任汜水县衙快班捕役。
原来,近数月来,鸭童所牧之鸭,每逢十日半月便莫名失踪一只。主家认定孩童嘴馋偷食,孩童哭天抢地,喊冤不止,终至闹上县衙。县令对此等小事嗤之以鼻,拂袖不问。偏生那日是闫无常当值,见童子眼中含泪,声声泣诉,心中不忍,竟主动接过此案,只为不让一个无辜稚子蒙冤受屈。
陆小凤最好管闲事,依旧藏身芦苇丛中,与他一同蹲守。闫无常见其难缠,强驱不得,只能直言蹲守最是枯闷,动辄数日,若他半途而分,莫要怪他未曾提点。陆小凤哪会轻易吓住,当即与他立下赌约,赌自己能守到他擒住偷鸭贼。若他赢,闫无常需请他一坛好酒;若闫无常胜,便是他请。
两人击掌为誓。
于是,闫无常在河中潜伏了整整五日,每日少则两个时辰,多则半日。陆小凤也陪了整整五日,寸步不离。第五日,闫无常终于擒拿了偷鸭贼,还了鸭童清白。陆小凤亦全程旁观。
赌约既定,酒债遂生。闫无常自此欠下陆小凤一顿酒。然而他公务在身,不得沾酒,只得暂记此债。
这一拖,便是两年光阴。
陆小凤收回思绪,轻啜一口酒,酒液微凉,如思绪般缓缓滑入心底。他轻叹道:“几次相见,你皆奔走于公差之间,我竟不知……你双亲亦死于‘决命判官’之手。”
“云姑娘告诉你的?“闫无常声音迟缓,醉意如雾,蒙住了眼底的锋芒,“不错。正因此,我才投身捕快一行。费尽心力,只为入开封府,亲眼看一看那几个手刃‘决命判官’之人。“
“开封府?”陆小凤微怔,眉峰轻挑,“不该是应天府么?”
闫无常缓缓摇头,喃喃如梦呓:“应天府没有那三人,亦无原始卷宗。陆小凤,我原以为查得够细,看得够清。如今方知,不过浮光掠影,所见皆虚。”
陆小凤声音低沉:“冯赢在山洞中谎话连篇,可初霁那丫头认为,他唯有一句属实——‘决命判官’确有徒弟。朱柳与高歌之死,正是此人所为。”
“徒弟?”闫无常猛然抬首,怒火如焰瞬间升腾而起,“那种人也会有徒弟?谁会愿意给那种恶贯满盈之辈当徒弟?!”
“我亦认为他没有徒弟。”陆小凤语气如常,沉稳如山,“‘决命判官’自命不凡、目下无尘,怎会认为世间有人配做他徒弟?”
“或许吧。”闫无常再饮一口,烈酒浇熄怒火,恢复平静。
陆小凤举碗轻啜,道:“说到底,皆是我们的推测。人心幽深,谁又能真正识透?世人皆道官匪势不两立,谁曾想昔日捕快冯赢,今朝竟成猛虎堂一员?”
闫无常仰头,一碗饮尽,复又满上,苦笑道:“若非他迷糊间让我带他‘回’猛虎堂,我怎知他亦是其中一员?其实,又何止看不透他人?如今,我连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怎会不清?”陆小凤按住他执碗之手,目光灼灼,“执着真相,不因案小懈怠,不因权势屈服,遇变能谋,是位好捕快,更是可托生死的朋友。我昔日如此断言,今日,一字不改。”
闫无常似被那目光灼痛,垂眸避视,低声道:“我已传信何逸生,告知刀疤所言。若冯赢所行皆受其指使,他必来。”
“你希望他来?”
“并非我所盼。你我皆知,他定来。”他再尽一碗,声音渐沉,“届时,刀疤身世、猛虎堂隐秘,或许都能……还有……还有……莫家村……山中……”酒意翻涌而上,闫无常身形晃动,终缓缓倾倒,唇间喃喃。
陆小凤望着醉倒的闫无常,伸手抚过怀中暗袋。山中宝物的真身,如今在山洞中只剩一屑,被他贴身藏在衣内。不过寸许,却硌得人生疼。
闫无常仍在喃喃:“山中……有……”
恰在此时,院门轻响,一道人影踱步而入。王梁肩头微耸,手中提着两壶烈酒,目光一扫,落在陆小凤身上,顿时亮起,朗声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躲在这儿偷闲!不过——”他目光落在闫无常身上,“我来得可不凑巧?”
“你来得正是时候。”陆小凤展颜一笑,指了指地上昏睡的闫无常,“醉倒了一个,正愁无人对饮,你便送酒上门,岂非天意?”
王梁也不多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一坛酒抛向陆小凤,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稳稳接住。他边拍开泥封,边道:“你躲在这儿偷闲,恐怕还不知道,外头早已翻了天。那十二个剑手,全让云姑娘放倒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少说也得昏上三天三夜。也不知堂主是怎么想的,吃了亏还不长记性,偏要派人去盯云姑娘的梢。这下可好,一十二人,无一漏网,全数栽了跟头。听说云姑娘一脚踹开中堂大门,当众撂话:‘这次打的是狗,下次就是主人。’堂主脸都青了,却只能咬牙忍下,连句硬话都不敢放。只可惜我未能亲见,错过这等好戏,如今听人转述,总觉少了三分气势。”
他口中虽称“堂主”,语调却满是讥诮,毫无敬意,反倒巴不得杜仲多吃些苦头,脸上笑意藏不住幸灾乐祸。
见陆小凤眸光微动,似有疑色,王梁哈哈一笑,摆手道:“我们借杜仲威名在猛虎堂混个安生地,杜仲借我们的手做些腌臜事,各需所需罢了。若说之前,或许还有人存了搏他青眼,混出个名堂的心思。如今都看出来?他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聪明点的早就溜了,笨点的被云姑娘这么一闹,多半也散了。留下的不是别有用心,便是像我这样凑热闹的。”
说着,他举起酒壶,与陆小凤手中酒坛轻轻一碰。他没带碗,也不需碗——以他的酒量,一坛烈酒,不过润喉而已。
又灌了一口,王梁语气微沉:“说起来也怪我这爱凑热闹的毛病。若不是我多事替那姑娘给你送酒,你也不会中招昏迷,落入杜仲手里,更不会连累花公子受伤。”
陆小凤轻笑:“听你这话,倒不像是向我致歉,倒像是专程向花满楼赔罪来了。”
王梁干笑两声,道:“既是向你认错,也是向花公子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得帮我转告云姑娘,我绝非存心想害花公子!我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船上,不知顺江而下漂了多久,能活着都算我命大。等我赶回猛虎堂,你们早就没影了。”
陆小凤挑眉道:“你为何不亲自去说?”
“那可不行。”王梁连连摆手,“江湖有言:宁伤云初霁,不害花满楼。她真发起火来,十条命都不够赔,我再大的爱好也不敢凑这个热闹。”
陆小凤眉梢微动,眸光一闪,似有所思:“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传得可真快。”
王梁又饮一口,不以为意地点头:“可不是?早先铁鞋大盗夜闯花家寿宴,便有风声说你们三人交情匪浅。后来朝观山庄生变,流言悄然转向,你行迹渐隐,都说他二人走得更近。连家丧事方毕,传言又进一层,说二人情谊非比寻常。待云姑娘孤身覆灭玄墨阁,众人以为她已与敌同尽,流言渐息。直至年前她甫一现身,那些旧话便如烈火遇风,瞬间复燃,更加旺盛——都说她与花公子早已心心相印,情根深种,亲密无间。一时间,连‘决命判官’重出江湖的动静,都被压了下去。”
陆小凤眉头微蹙,这些传闻他早有耳闻,可身为局中人,与二人相交甚深,反不觉其异。如今听王梁娓娓道来,才骤然警觉——那传言的更迭,未免太过及时、太过精准,仿佛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步步为营。
他正沉思间,忽闻“当”的一声轻响,酒坛相碰,清脆入耳。抬眼望去,正对上王梁那张含笑的脸,坦荡如常,却藏锋于酒意之中。
“说好同饮,怎么尽是我一人在喝?”王梁晃了晃手中酒坛,又轻轻一碰陆小凤的坛身,“莫不是,你不敢喝我这酒?”
“怎会不敢?”陆小凤朗声一笑,仰头便灌一口,咂舌赞道,“好酒!醇厚绵长,半点不输杜仲私藏。”
“那可不。”王梁咧嘴,“本就是一样的酒。不过一个放在堂主私室,一个摆在公厅酒架。”
“哦?”陆小凤眉梢微动,听出弦外之音。
王梁借着酒意,言语再无遮拦:“说来也简单,他不信我们。猛虎堂虽来者不拒,可从来不是我们这些镖客的猛虎堂。可如今嘛……也未必还是那些管事的猛虎堂。”
“为何?”陆小凤身子微倾,声音压低。
王梁又灌了一大口,方道:“你知道为何闫捕快借酒、我取酒,都这般轻易?因那酒室之酒,早已多得发慌。杜仲将私藏全搬了出来,说是‘安抚人心’。可堂中剩几人?哪需这许多酒?不过是那纸老虎,偏生胆小如鼠,早先不信镖客,如今连管事都防。疑神疑鬼,哪还有半分虎威?中堂挂的那幅猛虎图,都比他更像只虎!”
话毕,王梁连灌几口酒,犹自愤懑。看上去,他对猛虎堂,并非只是各取所需的感情。
“四位管事……”他忽然低语,像是自言自语。
陆小凤心头一动,立即追问:“管事怎么了?”
王梁嗤笑一声,吐出一口酒气:“四位管事,个个都是妙人。大管事喜好奢华,所着衣物看似素净,实则金线暗绣,纹样精巧,一步一动皆闪微光,不露而露,最是讲究。二管事掌管金银,却自称‘顺天而为’,粗布麻衣,浆洗发白也不换,甘守清贫,与大管事恰成对照。三管事终日沉吟,看似极谨慎,实则行事莽撞。四管事最为忙碌,心不向清贫,却因事务繁杂,衣袖经常磨损。他亦是四位管事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没有武功,传闻早年重伤所致,详情如何,我便不得而知了。”
陆小凤默然倾听,将这四人特征一一暗记于心。他见过大管事,所穿衣着与王梁所言分毫不差,至于其他三位,只能之后再见分晓。
王梁忽又一笑,举起酒坛,道:“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咱们——喝酒!”
一只麻雀轻盈地落在猛虎堂门楼的檐角,微微偏头,悠闲地用喙梳理着翅羽,神情恬然。忽地,门内一阵响动打破了宁静,惊得它猛然振翅,倏然腾空而起,留下一串急促的鸟鸣。转瞬间,脚步声渐近,却是两人提着行李匆匆而出,衣角带风;未及喘息,又添三人疾步紧随,神色仓皇。约莫半个时辰,数十人相继自门中离开,或负行囊,或握兵刃,既有镖客也有杂役。
而造成这幕的元凶——云初霁,正在偏院之中。
她挑衅杜仲,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另有图谋。
一来,驱离繁杂人等。
二来,可以心无旁骛地搜查偏院。她虽能隐藏踪迹躲过剑手耳目,但总有苍蝇环伺实在恼人,不如一劳永逸来得舒服。
据蒋成所查,猛虎堂约莫十六七年前初建,地界虽与今同,院落却稀少,仅数间寅院靠近中堂,偏院则另立一隅,相隔甚远。彼时猛虎堂寂寂无名,镖客寥寥,不及如今十之一二。
直到十年前,有人重金托人身镖。此人声名狼藉,接连被数家镖局拒绝,唯有杜仲应下,随后连败数位寻仇之辈,一战成名。可这名声,既是威名,亦是恶名。慕名而来者皆是些蝇营狗苟之辈;而江湖中自诩正义之士,亦纷纷登门,誓要“除恶务尽”。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断水三斩”霍昭义。
“断水”之名,取自“抽刀断水水更流”,却反其意而用之——此刀一出,水可断,气可断,命亦可断。传闻能接下三斩而不死者,天下不过五人。
而那日,在猛虎堂门前,两只石狮子见证下,多了第六人。
也是最后一人。
因为那柄乌鞘长刀,断了。
自此,霍昭义销声匿迹,杜仲彻底声名大噪。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寅院也越建越多,直至与偏院相邻。
虽是相邻,间距却较他院之间更阔。而除却工匠,这间偏院名义上再无旁人住过。
那么多寅院,哪个不能让工匠暂住?何必要早早在角落另建偏院?云初霁笃定偏院必有玄机。果然,她在最先搜查的西侧屋内寻到了暗门,可惜机关已被彻底封死,再难开启。
云初霁未在暗门前久立。因为她尚有第三重目的——这么一闹,必引众管事齐聚中堂商议。她刻意没有遮掩行迹,杜仲和四位管事只会误判她所图只为探查偏院,实则她真正目的,是趁此间隙,悄然探查管事院。
三管事的屋子看似一尘不染,四顾清亮,可细察之下,墙角隐灰,床榻底积尘未净,桌案缝隙亦藏垢痕。云初霁眸光轻扫,片刻便落于书桌后的书架。书架朴实无华,下为柜,中设屉,上分三层板格,满架书籍排布整齐,大小厚薄近乎一致。而且书页很新,显然鲜少翻阅。唯有两本书脊微损,书皮略磨。这两本相距约半臂宽。她伸手轻拨,将二者及其之间夹着的数册一并抽出。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背板应声裂开,墙内暗格显露,一具上锁木匣子静卧其中。云初霁没有钥匙,但会撬锁。她将木匣轻置书案,指尖轻挑,不过转瞬,匣盖开启,名册已入掌中。
名册自十年前记起,堂主、管事、镖客、杂役,名录详备,字迹清晰。首列为杜仲,其后为三管事、四管事,间隔两页镖客、杂役名目,才见大掌柜的名字。起初,大掌柜统管委托的发放核销和镖金的分发。但不过月余,来了个二管事,分走了钱财事宜。“杜胜”八年前挂名猛虎堂,仅录姓名、年龄与兵器,内容极简。“魑”七年前挂名,入住寅十三,除了名字、年纪,还红笔标注轻功出众,屡成难托,可当重用。时亮、黄百斤皆是两年前入的猛虎堂,蒋成一年半,钟鸣一年,王梁最晚,仅八个月。
翻阅完毕,云初霁将名册轻轻放回木匣,合盖归位,书架复原如初,仿佛从未被人触动。
大管事的屋子富丽许多,进门便见架上摆着一尊白玉白菜,雕工精致,底部刻着“玲珑”、“琢之”四字,笔力清峻,正是玲珑阁沈琢之亲手所制的明证。衣柜里,叠放着数件长衫,式样朴素,却暗绣金银丝纹,光晕流转间尽显贵气。抽屉内几枚玉扳指静静躺卧,质地温润,毫尘未染,显是从未上手佩戴。其中暗藏一格,仅放置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云初霁指尖轻动,翻转细察,忽觉底部金光隐闪,心中一凛——竟是罕见的金矿原石。
她神色微凝,悄然将石头归位,继而四顾搜寻。行至床榻,脚步一顿。那床榻外沿较寻常两倍宽,极不自然。她俯身细查,指腹轻按边缘,机关应声而动,暗格弹开。
看着暗格中的物件,云初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二管事的房间极为简朴,仅置床榻、桌案、板凳,再无他物,不见半件摆设,一眼望尽,便可窥见主人清苦自律的性情。虽屋中陈设寥寥,云初霁却仍搜查得一丝不苟,细致入微,毫不懈怠。床下、案角、抽屉缝隙,皆被她逐一细查。直至案头那只茶罂,她伸手揭盖,指尖微顿,举盖的手骤然僵住。那里面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赫然是蝉蜕,鬼蝉的蜕壳!
若魅儿所言属实,“决命判官”从高处坠落,经脉尽断。虽鬼蝉蝉蜕远不及七目鬼蝉本体之神效,难以彻底复原,却也足以入药,助其重获行动之力,与常人无异。可他真会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云初霁眉心微蹙,心中疑云渐起——“决命判官”当真会如此疏漏,任人窥破身份?
四管事的房间不似大管事奢华,也无二管事简朴,比三管事多了些琐碎,却又杂而不乱。床边矮柜有三个抽屉,中间抽屉内有两处大小一致的凹槽,其一放着一个袖箭箭匣,另一处空置,显然另有一个已被四管事随身携去。左右两屉皆盛短箭,形制相仿,但右屉之箭箭尖乌黑,泛着幽光,明显淬过剧毒,透出几分阴冷杀意。
探索完毕,云初霁未作久留,当即返回所居院落,刚入院门,恰撞见叶疏桐三人鬼鬼祟祟。
“你们做什么呢?”
叶疏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见是她,脸色瞬变,强作镇定道:“没……没什么事。”
云初霁眸光微掠,似未察觉其异,只语气平静道:“猛虎堂近日不安宁,夜里莫要乱走。”
一旁莫阳张了张口,似有话欲言,叶疏桐却抢先一步,连连点头,一把拽住莫阳,又扯过钟鸣,低声道:“知道了,这就回去!”话音未落,已匆匆拽人离去,脚步仓促,如避大敌。
云初霁立于原地,目送三人背影消失,方转身步入房内。
不多时,蒋成送来晚餐。云初霁趁此从他口中确认,自她闹过之后,杂役已走九人,镖客亦去十六,余者人心浮动,更有数人欲于明晨悄然离堂。
送走蒋成,云初霁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今夜,怕是不安宁。
天色将黑。
官道蜿蜒,黄土路上车辙交错。
不远处,青瓦灰墙的客栈孤峙道边,褪色布招轻摆,已开数年,门板发亮,门槛印满岁月痕迹。
花满楼在客栈前勒马停步,翻身下马。鼻尖忽嗅到一丝异样,硝石与硫磺的气息混在晚风里,极淡却刺鼻。他眉心微蹙,侧首向牵缰的店小二道:“驿站里放了火药?”
店小二双手接过缰绳,赔笑作答:“回客官,今儿个有位货郎投宿,主家托他送了一箱爆竹,说是贺公子十岁生辰,图个热闹。都搁在外间柴房,离灶房远着呢,半点火星不沾,绝无差池。您尽管安心,小店经营多年,规矩最是严紧。”
花满楼略一点头,袍袖轻拂,迈步走入驿站。
厅内灯火昏黄,餐食端上,虽无珍馐美馔,却也热乎管饱,滋味平平。他静坐慢食,神色从容,用毕便起身回房。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唯风拂檐角,如语如叹。
忽有振翅声自远而近,轻巧落于窗棂,似叶坠地,几不可闻。
片刻,窗扇“吱呀”轻响,缓缓推开一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探出,稳稳接住那羽鸽。
转瞬,鸽影腾空,素羽皎若碎雪,一闪而逝,没入茫茫黑夜。
夜色如墨。
猛虎堂,伙房外。
柴火余烬已冷。
忽有一角素白自檐下闪逝,如雪落深巷,转瞬隐入黑暗。
那人探头四顾,面目显露,正是时亮。他确认无人察觉,抱着怀中油纸包,贴墙疾行,几个起落,已至寅十五院门。
院中,黄百斤与王梁立于檐下,见他归来,皆松一口气。
时亮将油纸包抛给黄百斤,又道:“还好,没遇到人。”
“那就好。”黄百斤接过油纸包,抬脚欲回屋。
时亮又看向王梁,道:“行了,暂且无事。我们先回去休息。”
王梁却未动,眉峰紧锁,直视院门:“怕是……还歇不得。”
话音未落,暗影微动,三管事缓步而出,衣袍无风自动,目光如铁。
时亮心头一沉,猛推黄百斤:“你带他们走,我来拦住人!”剑出鞘,寒光乍起,如电先行,人随剑至。
王梁咬牙跟上。
二人对一人,三管事双拳一振,拳风未至,杀意已临。一拳直取时亮面门,后发先至。时亮仓促回剑,剑身竟被一拳砸弯,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王梁稍慢半拍,被另一拳正中腹腑,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出,当场昏死。
时亮眼角瞥见,心神剧震——这一拳之威,竟不输杜仲!骇然未散,脚下却反进半步,再迎而上。
银光一闪,快如流星。
此乃他平生最快一剑。
他曾想过,这一剑或许会斩向仇敌,却未料,今日竟用于“自己人”。
可再快的剑,终究慢了一瞬。
剑锋实实劈在拳面,竟如击铁壁,剑身骤然弯折、断裂。内力反震,时亮仰面摔倒。就在将坠未坠之际,背后一股大力托住,稳稳卸去力道。
是黄百斤。
他叮嘱屋内二人速退,手持铁锤赶来支援。将时亮轻放一旁,双锤在手,大步迎敌。
他抚胸调息,凝神观战。却见三管事空手对铁锤,竟不落下风,拳锤相击,声如闷雷。心中一沉,暗道不妙。余光一扫,身旁竟又多了两人——竟是本该离去的袁自衡与蒲炤。
“你俩怎还不走?”
“祸由我们而起,岂能独活?”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扑上。
□□率先横劈而下,势若奔雷。这一斩,不带半分花巧,唯有一往无前之威——刀脊厚沉,如山倾倒,直取三管事中门。
恰逢三管事一拳震退黄百斤,见刀锋破空而至,竟不避不让,举拳硬接。
“铛——!”
竟似刀剑相撞,声裂夜空。
三管事终退半步,蒲炤却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刀势未尽,袁自衡已欺身而上。
这书生全然不似他看上去般文弱。
只见他掌风如笔走纸,轻点慢拂,墨意连绵,柔势中暗合刚劲,似写非写,似攻非攻,一时间竟困住了三管事。
好一式“拂墨掌”。
蒲炤与黄百斤稍稳气息,再度合围。连时亮亦握断剑,强撑再战。
一时间,掌、刀、锤、剑四面齐攻,竟将三管事困于中央。
变起刹那。
三管事忽地不闪不避,任刀锤剑尽数击身,唯出一拳——专注一击,直取袁自衡掌心。
刀、锤、剑击其身,竟如中铁石。
是金钟罩。
袁自衡掌拳相接,整条手臂如遭重创,软软垂下,再难抬起。
一拳定局。
三管事伸手掐住袁自衡咽喉,转身将他挡于身前。
蒲炤三人本欲施救,见状皆止步。
三管事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在蒲炤身上,冷笑道:“你们这两只耗子,随我走一趟吧。”
蒲炤紧握□□,指节发白,眼见袁自衡面色青紫、两眼翻白,终是咬牙:“好……我随……”
话未落尽,那方才还满脸煞气的三管事忽地眼神一空,如断线木偶般缓缓软倒。
袁自衡脱困,一手捂住脖颈,大口喘息,胸膛起伏如浪。
蒲炤环视四顾,夜色沉沉,如墨泼洒。他忽有所感,抱拳拱手,声沉而诚:“多谢云姑娘援手。”
一声轻笑,如风拂竹叶。人影一闪,院中已多了一人——正是云初霁。今夜暗中跟随,竟得一场好戏。三管事武功不弱,而潜入猛虎堂的“老鼠”,竟是蒲炤与袁自衡。至于袁自衡身怀武功,她并不意外。早从他能随众人步行高家梅苑而不落一步时,她便知,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文弱。
她轻笑:“你倒是聪明。”
“非我聪明。”蒲炤道,“能一招制住三管事者,天下能有几人?”
袁自衡闻听此言,垂眸不语,眼底暗流翻涌。
“这三管事,装得可真像。”黄百斤啐了一口,又道,“功夫怕是比堂主还高。”
云初霁摇头:“他刚猛有余,后劲不足,较之杜仲,尚逊一筹。你们以力对力,正中其长,自然吃力。唯袁公子‘拂墨掌’柔中带克,能制其势,故而他会率先攻你。”
袁自衡瞳孔微缩,指节收紧。他抬头直视,瞬即敛神,压下心绪,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武功?”
云初霁似未有所察,淡笑道:“自小杂书看得多。”
蒲炤插话:“三管事如何处置?”
时亮也道:“别管他。你们两个已经暴露,赶紧离开为好。”
“不用担心。”云初霁俯身,自三管事颈后取出一枚银针,“此针涂有迷药,致幻乱神。他明日醒后,只道一场大梦,真假难辨。你们只需口径一致,袁公子和蒲老板再另择院子藏身,应当无碍。”
“好。”黄百斤将凹痕累累的铁锤一扔,扛起三管事,“既然要让他以为做梦,我这便送他回伙房。”
云初霁告知其原先藏身之处。
黄百斤方欲动身,忽闻一声闷哼。王梁悠悠转醒,揉着肚子喃喃自语:“还好还好,没伤到要害。”说罢,踉跄起身,快步上前:“走走走,我跟你一道。”
黄百斤并不愚钝,一眼便看穿王梁早己清醒,不过是装昏避险罢了。他的铁锤多处凹陷,蒲炤的□□裂痕隐现,时亮的剑更是断作两截,唯独王梁看似无大碍。纵然知道他出手亦是无用,心中仍觉不快。可对上王梁挤眉弄眼,他那句质问终是咽下,只微微颔首,示意跟上。
两人走出院门。
王梁的辩解随风飘回。
“我并非刻意装晕……我醒时,云姑娘已至。我不敢见她,因为……”
声随风散,没入夜色,再不分明。
院内,蒲炤微一侧身,伸手作请:“夜寒露重,云姑娘若有疑虑,不如入屋细谈。”
众人鱼贯而入。
屋中凌乱,油纸包跌落于地,四个馒头滚出,沾满尘灰。
蒲炤俯身拾起,轻轻拂去尘土,撕去外皮,先将一个递予袁自衡,又细细剥净另一个,自己咬下一口。
两人就着粗碗清水,默默咽下这四枚冷馒头。直至最后一口咽下,云初霁方才开口,声如寒泉:“你们……几日未食了?”
蒲炤饮尽碗中水,竖起两指,低声道:“整整两天两夜。”
“说来,终究怪我。”时亮忽地攥紧拳头,声音发沉,“若我那一剑果决些,直接取了冯赢性命,何至于牵连你们至此?四管事察觉外人潜入,便收紧饮食,逼人现身。我们这些镖客,要么集体用饭,要么由杂役盯着吃完。我今日实在不忍见袁小哥和蒲兄弟继续挨饿,才自告奋勇去伙房取食——哪知正中圈套,被三管事盯上。那些管事,个个心肠歹毒,设局埋伏,早知他们非善类,我竟还曾信他们三分!”
言罢,他怒极,啐了一口,骂了句粗话,余音在屋内回荡。
“我很好奇,你为何要杀冯赢?”云初霁眸光微转,望向蒲炤和袁自衡,“你们二人又为何来猛虎堂?”
“我来说罢。”袁自衡悠幽开口,“我们会来,皆因山洞中,魅儿姑娘追赶之时曾言——猛虎堂,有我欲寻之物。至于冯赢……须从十四年前说起。”
他缓缓道出阳桦村旧事。为撰游记,他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之人,其中一位疫后幸存者,引起他注意。他细查根由,终拼凑出真相——那场席卷阳桦村在内两个村子的时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冯赢与朱柳为悄无声息地灭口莫问,竟将别村染病之人的用具投入水井,令疫病蔓延全村。为掩人耳目,更牵连邻村槐树口。两个村子,数百无辜,尽丧于私心毒计之下。
“你说,”时亮猛然拍案,目眦欲裂,“这等畜生,该不该杀!”
恰在此时,黄百斤推门而入,听得此言,立刻附和怒骂。二人骂得痛快,仍觉不足,黄百斤又低声嘀咕:“只恨王梁胆小,不肯回来。若他也在,咱们三人同骂,才叫痛快!”
云初霁眉心微蹙,亦感愤慨,可目光掠过袁自衡时,忽觉其面色有异,唇色微白,指尖隐有颤动,似负千钧重担。
——他,终究还有话未曾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