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晃,光影在陆小凤脸上游移。
床上趴着一人,正是醉倒的闫无常。此刻,他上杉尽褪,宽阔的脊背上缠着的白布绷带。
一声闷哼,闫无常幽幽转醒。察觉背上异样,他猛然一颤,眼中掠过惊慌,目光急扫,瞥见床头端正放着的铁锏,立刻伸手紧紧攥住。待看清是陆小凤,他紧绷的身躯才骤然松弛,握锏的手微微松懈,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笑意,低声道:“何时发现的?”
“最先怀疑你的不是我,而是云初霁。”陆小凤道,“从你说杀朱柳有两种可能时,她便怀疑你了。那丫头不像我这般好管闲事,可当她决定调查高歌之死时,便不得不查你。”
闫无常失笑:“原来我暴露得这么早。”
正如陆小凤所言,云初霁本不是多事之人。朱柳为何而死、死于何人之手,她原懒得过问。可当她着手调查高歌之死时,朱柳的死因便成了必须厘清的一环。
当时闫无常提出两种可能:一是凶手轻功绝顶,能避开云初霁的耳目;二是凶手运气极好,或有眼线,恰好抓住了云初霁离开、闫无常未至的空档。云初霁却窥见了第三种可能——凶手正是闫无常自己。
第一种可能根本无需验证。若真有那般高手,随时可杀朱柳,何须尾随寻机?第二种可能牵涉客栈众人,盘查繁琐,她便交由书斋处理。至于第三种可能,她决定亲查。她曾伤了凶手,只要查验闫无常的后背便知分晓。
自余杭县衙出来,她一路尾随闫无常。她并未在闫无常身上发现负伤脱力的迹象,却察觉了另一处异常——他的后背似乎毫无知觉。无论是香樟果砸落,还是碎石击中,他皆无反应。那一刻,她心中便已生疑。只是后来莫家村变故横生,她才将这份怀疑暂且压下。
若非她先入为主地认定另有一个不是“决命判官”的第三人存在,也不会被冯赢在山洞中的谎言所蒙蔽。
然而,云初霁是为谎言所惑,陆小凤又何尝不是为情所困?
他私心期盼凶手不是自己的朋友,不忍那般惨痛的过往,竟藏在朋友心底。
因此,他才应下云初霁的试探,试图以此推翻怀疑,还闫无常一个清白。
以否定之证,求肯定之得。
可惜,这份侥幸终究被打破。他先前趁着喝酒,悄悄将银针刺入闫无常后背,对方竟毫无察觉。
陆小凤轻叹:“你又何苦给自己下这种毒。此毒虽能麻痹你的痛感,却无益于你的伤口。你可知,我方才掀开你的衣服,发现你的伤口,已然溃烂了!”
“那又如何!”闫无常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双目赤红如血,“陆小凤,你以为报仇的机会,我能有几次?”
“那你可曾想过,你的身子,还能撑到几时?”
“不必撑久。”他冷笑,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再杀一人,便够了。”
“一人?”陆小凤眉峰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决命判官’。”闫无常抬眼,烛光映入眸中,却照不亮那片幽深,“可我见过江离,知道当年真相。”
“你见过江离?”
“见过。”他声音低沉,似从地底渗出,“第一次,是作为村长次子,替他送饭,当时他戴着枷锁,被认做‘决命判官’。第二次,是我躲在别人家柜中,他打开柜门,却放过了我。第三次,是我想回村祭拜,被他拦下。”
言罢,他猛然缄默,似被往事重压,呼吸皆滞。旋即暴起,脖颈青筋如蛇虬结,双目赤红如燃烈火,嘶声怒吼:“还有旁人,那又如何!若非那四人贪欲焚心,莫家村何至于血流成河?我必杀尽他们!我只够……只够杀尽他们……”声渐低微,如风中残烬,似向陆小凤剖白,又似对命运喃喃自语。
陆小凤凝视着他,缓缓道:“你可曾想过,以何逸生之谨慎,或许早已认出你了?”
“他会死。”忽而一笑,那笑中竟有几分凄厉的自信,“我会杀了他。”说罢,他撑身而起,缓缓穿衣,又低声道:“陆小凤,若你还当我是朋友,便莫拦我。”
他迈步向前,两三步后,又在门前顿住。整理衣襟的手,轻轻停在胸前绷带上。
“多谢。”这一句,轻如落叶,柔缓得近乎叹息。
门轴轻响,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沉沉夜色,再不回头。
夜归寂静,唯余树叶沙沙。
时间悄然推移,树梢间天色渐次泛白。由墨转青,由青染灰。
天光初透,晓色微明,客栈檐角挑着一缕青灰雾气,人声渐起。
伙计帮着货郎一起将木箱抬上马车,箱体沉实,铜扣紧锁,隐隐透出火药气息。
“慢些……”一声轻语飘出,一垂髫女童蹦出门外,身后妇人急步相随,面露担心。
话音未落,“砰”然一响,女童已撞上箱角,额头磕得结实,踉跄后退,险些跌坐于地。
“小……”伙计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惊呼脱口而出,“小心些,这可撞不得!”
“对不住,对不住。”妇人抢步上前,连声致歉,随即捧起女儿脸庞细察,见仅额角微红,心下稍安,却又怒从中来,轻敲她脑门,呵道:“让你慢些,偏要跑!”
女童原本没哭,被自家娘亲一训斥,反而扑簌簌地落下泪来,小手捂着额头,委屈地瘪着嘴。
伙计瞧得心软,声音也不由软了下来,道:“小孩子嘛,哪有不皮的?不过这箱子里都是爆竹,真炸了可不堪设想。”
妇人连声称是,再三赔罪。
女童闻言突然止住哭泣,泪珠悬在眼睫将落未落,目光直盯着箱子,吸了吸鼻子,怯声问道:“爆竹……是那个会‘砰’地响的吗?”
此时,男人提着行囊跨出大门,见妻女背对自己,似与人对峙,连忙绕过身前的花满楼,快步而来。
货郎帽檐低垂,遮去半张脸庞,仅露出满是络腮胡的下颚。他抬了抬帽檐,似察觉女童眼底渴望,将木箱掀开一条缝,探手取出两枚红纸炮仗,递出。
“别哭了,拿去玩。”声如砂石磨铁,低哑沉缓。
“谢谢叔叔。”女童破涕为笑,脸颊还挂着泪痕,却已眉眼弯弯,双手郑重接过,如获珍宝。
“这怎么好意思?”妇人局促地想要抢过炮仗,将之还给货郎。
“无事,带她离远些玩。”货郎这次声音稍大,却仍显沙哑。
“谢谢,谢谢。”妇人紧握女儿之手,连声道谢。
男人恰好赶到,见以为的纠葛只是虚惊一场,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呼出口气,亦拱手道谢。
女童攥着炮仗,早已按捺不住,跳脚嚷道:“爹爹,放一个!放一个!”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终是妥协,转身请伙计指个空旷妥当处,远离柴草与屋舍马匹。
“砰!”爆竹炸响,声裂晨空。
货郎轻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向西而去。
花满楼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策马东行。
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脚轻缓地踏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一丝尘土。
叶疏桐贴着墙根缓缓前行,呼吸都放得极轻。清晨寻莫阳未果,她心下焦急,正欲寻钟鸣商议,却在院外假山旁发现二人密会。他们怎么又背着自己密谈?难不成还藏着什么秘密?她悄然靠近,心境早已不同昨日,不再有嬉笑之意,只剩沉甸甸的忧虑。
莫阳低语模糊不清,她悄悄探头,仅见其背影与钟鸣半垂的脸。恰在此时,钟鸣抬首,叶疏桐急忙缩回,紧贴墙壁,屏息凝神。待确认谈话未断,才微微吐气,只将耳朵更贴近墙外。
钟鸣声音渐高:“你执意要向云初霁坦白?”冷笑响起,“只希望你别借坦白之名,把罪推到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莫阳惊愕。
“什么意思?”钟鸣嗤笑一声,嘴角轻扬,“你我心知肚明,你于我之后进屋,冯赢那时已死,而我满手鲜血。你这坦白,怕是假意,不过是借个名头,想单独见云初霁一面,实则要告诉她,人是我杀的罢了。”
“我……”
钟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锐利:“你如此行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叶疏桐。你也喜欢她,不是吗?”
墙角的叶疏桐心头一震。她与莫阳朝夕相处,情谊深厚,却从未想过这份亲近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份心思。莫阳……喜欢她?
“我……”莫阳张了张嘴,声音低哑,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对小姐的心意,绝非你所揣测的那般。”
“难道你不在乎她?”
“不。”他语气陡然坚定,“小姐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无人可比。”
“好。那就依你所言,你去认罪,别将我牵扯进来。否则——你也知道,你家小姐喜欢的是我。若我被擒,她该多伤心?”
这话如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叶疏桐脸上,震得她耳中轰鸣,心口发颤。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她倾心以待的,怎会是这般卑劣之人?
他竟敢拿她的真心,当作要挟的筹码?
他竟敢……竟敢以爱之名,行如此不堪之事?
刹那间,她再难克制,猛地冲出,挡在莫阳身前,截断他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我是喜欢你,又如何!”泪珠自她泛红的眼角滚落,砸在地上,碎成点点晶莹,“可我告诉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比不过莫阳。因为你——不配!”
钟鸣望着那滴坠地的泪,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目光掠过她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淡淡移开:“原来,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我的喜欢,无需你来评判。”叶疏桐一抹面颊,泪痕未干,另一手已紧紧攥住莫阳,转身决然欲行,“走,我们去见初霁姐姐,揭发这虚伪之徒。”
钟鸣脚步微动,似欲阻拦,却在听见“揭发”二字时顿住,缓缓收回脚,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揭发什么?”清亮女声倏然响起,云初霁的声音自假山轻跃而下,衣袂翻飞如鹤影,落地无声。
钟鸣抬首望向假山顶,眼底掠过一丝猝然的惊惶,转瞬即逝,唇角已扬起那惯常的漫不经心,仿佛风雨未动。
“初霁姐姐……”叶疏桐望着那熟悉身影,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再度滚落,如断线珠玉。她张了张嘴,先前的决然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初霁姐姐既受杜仲所托追查真凶,若知真相,是否会将钟鸣交付?杜仲又将如何处置他?会取他性命吗?纵使钟鸣可憎,她亦不愿他因冯赢那等卑劣之徒葬送性命。纷乱思绪如乱麻缠喉,堵得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料钟鸣却率先开口,语调轻佻,似笑非笑:“她要揭发我杀了冯赢。”
叶疏桐猛然回首,双目赤红,满是震惊与不解:他竟如此坦然承认?
“可她错了,莫阳也错了。”钟鸣斜睨向同样错愕的莫阳,神色慵懒如旧,“我虽比他早入房间,但冯赢那时早已断气。我手上沾血,不过是在查验伤口。”
叶疏桐质问:“你既没杀人,为何让莫阳替你顶罪?”
“自然是为了你。”他笑意加深,语气却轻浮如风,“因为我喜欢你啊。”
本该是深情告白,她却在他眼中寻不到半分真意。那目光,宛如市井无赖瞥见美色,满是戏谑与轻浮,令人作呕。叶疏桐别过脸去,不愿再看,仿佛多看一眼,灵魂便被玷污一分。她心中翻涌的不只是失望,更是对自己曾倾注心意的无声唾弃。
钟鸣却依旧斜睨着她,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继续道:“我喜欢你,愿为你涉险,为你除掉你厌恶之人。可我不喜你身边总有另一个人。借刀杀人,断了那牵扯,独留你我,岂不更好?”
“不好!”叶疏桐眼中含泪,狠狠瞪视钟鸣,“我告诉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比不过莫阳!他是我的亲人,我最重要的人,而你……你……你与我毫无干系!”话音未落,她猛然甩头,泪珠四溅,拽着莫阳转身疾行。
“小姐……”莫阳低语,似欲劝慰,终是拗不过叶疏桐的决绝力道,被她拽走。身影渐隐于晨霭,唯余脚步轻响,碎在石板之上。
钟鸣伫立原地,目光久久凝望那消失的方向,直至人影彻底湮没,才缓缓收回,转头望向身侧静立的云初霁。
“云姑娘还有疑问?”他挑眉,语调轻佻,仿佛方才一场对峙不过儿戏。
“迷晕闫、仇二位捕快,并割断他们绳索的,是你?”
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在钟鸣眼底掠过,转瞬即逝。他坦然点头:“是我。本想嫁祸他们,省些麻烦,可你太聪明,一眼便看穿了局,还他们清白。”
“如何迷晕的?”
他笑得漫不经心,话语却条理分明,道:“我将蜡烛拦腰切开,撒上迷药,再以热蜡重黏。我与那些杂役相熟,主动代送饭食,他们求之不得,自然不疑。两位捕快都提防着饭菜,根本不会怀疑一根因为即将天黑而点燃小小蜡烛,不是吗?”
“的确是个不惹眼的方法。”云初霁点头。
“走了,走了。”钟鸣揉了揉肚子,打了个哈欠,转身便行,“闹了这么一通,都饿了。吃早饭去喽!”
寅二十一院。
晨光微染,庭院寂寂。
叶疏桐蜷身蹲于老树之下,手中紧攥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指尖一片片撕下花瓣,泪痕斑驳,唇间低语混着哽咽与愤懑,似咒似诉。
莫阳静立她身后数步,神色踌躇,数次欲言又止。忽见院门处人影轻晃,云初霁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处,正向他悄然招手。他侧目望向叶疏桐,见她仍陷于心绪,浑然未觉,这才缓步上前,至云初霁面前,压低声音:“云姑娘。”
云初霁微微颔首,眉宇间含着关切:“她还气着?钟鸣那些话,确实过分。”
“其实……”莫阳只吐两字,便骤然闭唇,仿佛那瞬间的动摇不该被察觉,神情重归沉静。
云初霁却似未察,只轻轻一颔首,越过他前行两步,背身而立,声音清淡却直抵人心:“疏桐重视你,那你呢?”
“我自然重视小姐。”莫阳答得坚定。
“比起你父母,比起莫家村的过往,又如何?”
他微怔,眸光一闪,随即沉声道:“他们都不在了。唯有小姐,还活着。”
云初霁轻叹,眸中掠过一丝忧色,低语:“那就危险了。”
“危险?”莫阳神色一紧,快步上前,“谁有危险?”
“自然是疏桐。”她语气凝重,“若我所料不错,‘决命判官’极可能对你出手。而他最爱的,便是看人痛失至亲至爱。所以——”
“他会冲着小姐来。”莫阳接话,神情陡然惊慌。
云初霁点头:“因此,你如今最紧要的事,便是寸步不离护她周全。不管什么原因,都不离开她身边,你能做到吗?”
“我保证。”莫阳立刻点头,神情肃穆,如誓在心。
“我去看看他。”云初霁轻拍他的手臂,示意其留步,自己则缓步走向叶疏桐。
叶疏桐察觉身前有影,慌忙起身,手背抹去泪痕,强笑道:“放心,我没事了,我已经想通了。”话音刚落,抬眸见是云初霁,声音骤然轻了下来,“……初霁姐姐。”
“说吧,想通什么了?”云初霁语气不觉柔了下来。
叶疏桐垂首,声音微颤:“七哥哥说,喜欢一个人,便该信任他。可若我不了解他,又如何信他?可如今了解了,却发现我再无法信他,也无法再任凭自己喜欢他……我该怎么办呢?”
云初霁不答,反问:“那你决定如何?”
“我决定,不再喜欢他了。”她声音轻如呢喃,又似自语,“可我一会儿喜欢,一会儿不喜欢,我的喜欢,是不是太轻浮了?”
“一抹笑,一句话,或只是那日阳光正好,皆可动心。刹那心动,何来廉价?那亦是最纯粹的喜欢。”云初霁轻声道,“喜欢可予,亦可收。你走近他,了解他,最终可坚定选择,或可从容放手。这不是轻浮,是自重。”
“嗯。”叶疏桐缓缓点头,眼底泛起微光,似有雾气氤氲。
云初霁忽又低语:“若钟鸣今日所言,并非全然出自本心,你可会后悔?”
“我不知道。”她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如云翳遮月,旋即澄明坚定,“但我知道,莫阳同姐姐一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他和莫阳只能择其一,那我不会更改我的选择。”
云初霁轻叹一声,继而重重一叹,眉间凝起忧虑,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只怕,盯上莫阳的,不止他一人。”
“什么?”叶疏桐猛然抬头,神色骤紧。
“我怕有人以莫阳父母之死为饵,诱他入局。”云初霁神色凝重,“只可惜我分身乏术,无法时时照看于他。”
“初霁姐姐放心,有我呢。”叶叶疏桐立刻握紧双拳,目光灼灼,“有我在,我定不让他乱走一步。”
云初霁松了一口气,拍拍她的手背,道:“那就拜托你了。”
寅九院。
空无一人。
那间关过闫、仇两人房门依旧敞开着。门槛处的缝隙中仍能窥见几粒白色灰烬,正是迷药焚烧所留。
云初霁大步跨进门槛。割断的绳索随意地团在地上,正对门口的方桌之上,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尽,但桌面上还凝着几块暗黄蜡渍。她以指尖轻刮,取下数片,迎光细察,果见其中掺着几粒未烬的细小粉末,色泽异样。
奇怪!既然钟鸣没有说谎,那门槛处的迷药又是何人所为?
待云初霁回到寅二十一院时,恰逢杂役蒋成前来送早餐,叶疏桐和莫阳仍老实地待在院中,未曾离开。她心中悄然一松,暗叹:果然,能让这两人如此安分的,唯有彼此安危罢了。
通过蒋成,她了解到杂役、镖客大多离开,留下的人正与她推测的一致,正是她知晓的几人。
不多时,蒋成去而复返,神色匆匆,带来一则惊讯——
三管事,失踪了。
同时失踪的,还有闫无常。
而他此番折返,正是奉命前来,请众人即刻前往中堂。
云初霁赶到中堂时,厅内争论正酣。四管事断言,闫无常查案无果,遂擒三管事以顶罪名;仇千山则坚称是猛虎堂暗中设局,命三管事囚禁闫捕快,以阻调查。黄百斤和时亮心中有鬼,时而附和此方,时而煽动彼论,将本就纷乱的局面搅得愈发混沌。唯有王梁另辟蹊径,提出惊人之论——二人失踪,皆因“决命判官”所为。
见云初霁等人入内,杜仲大手一挥,止住众人喧哗。
方才还言辞凿凿的王梁,目光一触来人,顿时闪躲不定。黄百斤与时亮频频向云初霁使眼色,明显有话要说。钟鸣一见叶疏桐进门,即刻侧身回避。
杜仲端坐主位,声如洪钟:“一事不烦二主。云姑娘,闫捕快与三管事之失踪,恐怕与冯赢之死息息相关,还劳烦你继续彻查真相。”
云初霁心头奇怪:杜仲仍托她调查,当真不怕她顺藤摸瓜查出猛虎堂秘辛?虽心存疑虑,她仍颔首应下。
出了中堂,时亮立即拉扯着仇千山争论,黄百斤则趁机靠近云初霁,压低声音道:“云姑娘,我昨夜确实将三管事送回伙房。可一个大活人,怎会无缘无故消失?”
“只要他未离开猛虎堂,就必定留下线索。”她淡淡瞥向即将拦不住仇千山的时亮,“你先去帮他。”
话落,她与陆小凤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两人分左右悄然逼近王梁。王梁本就神色不安,见状更显慌乱。 “二位……有何事?”
“你昨夜,很忙啊。”云初霁语气笃定,不待其辩解便道,“与黄百斤告别后,你借口不愿见我,说是回房休息,其实是折返伙房了吧?”
王梁干笑两声,道:“果然瞒不住云姑娘。昨日我一直在琢磨,‘决命判官’究竟藏在何处?咱们这些人里,没一个像他,那他会不会根本就没露面,而是躲在山庄的某个角落?后来我想起,有天夜里喝得有点多,回房路上忽然听见一阵异响,接着就在某个院子门口瞧见了三掌柜。这岂不是说明山庄里有地道?若真有密道,‘决命判官’藏身其中,我们自然寻不到踪影,只能疑神疑鬼。可那院子……我实在记不清了。所以昨夜才想借机带三管事去那一带,挨个问问看。”
云初霁眉梢微动,目光一凝:“地道入口在哪儿?”
王梁苦笑摇头:“半道上碰上了闫捕快,我眼见瞒不了他,只好和盘托出。他说‘决命判官’是他们追捕的要犯,当场就把三管事带走了。我拦不住,也只能作罢,回房睡觉去了。之后他们为何失踪,我真的一无所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莫不是……”说着,手指在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小凤皱眉追问:“你原本打算带三管事去哪儿?”
“就是我那晚走的那条路,我想把他叫醒,一间院子一间院子地问过去。”
据王梁回忆,那条路共连着十个院子。仅凭他们三人逐一排查,不知要耗去多少时辰。王梁稍加思考,便抢先开口,招呼尚未散去的众人。
云初霁脑海中正飞速推演着蒋成此前提供的情报。若信息无误,这十座院子中有三座始终空置,从未有人居住。若换作她是杜仲,必然不会让藏有密道的院子轻易住人,所以那三座院子最是可疑。见众人已围拢过来,她略一权衡,未将推测说出,转而迅速将所有人分成五组——她独自一组;钟鸣与仇千山同行;陆小凤搭档王梁;时亮与黄百斤结伴;叶疏桐与莫阳共查。三座最可疑的院子,分别落在她和陆小凤所在的两组上。
寅院不大不小,却也格局错落。每座院落皆有七八间房舍,加之墙角檐下、花木掩映、假山石隙、地砖接缝,无一不在查检之列,须得寸寸细搜。单是勘验完一处,便已耗去近两个时辰。
日影西斜,午时早已过尽,前五座院子皆被翻检一空,仍无所获。众人虽疲乏在身,却无丝毫懈怠,旋即转向余下院落。不过一炷香光景,王梁的声音骤然破空而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在这儿!”
众人循声而至——正是寅二十五院。
厢房内,衣柜旁的地砖接缝错落,略有不平。脚底在其中一块上用力一踏,柜底猛然下陷,露出一道陡峭幽深的石阶。
云初霁当先而入,火折子微光摇曳,映照四周,只见置身一条狭窄甬道,左右分岔,通向未知黑暗。她先向右行,未及数步,前路便被石壁封死。虽未寻得机关,却在壁上发现一座烛台——半截残烛覆满尘灰,显是久未燃动。折身返转,往左而行,同样在墙上寻得烛台一座,蜡已燃尽,其上有新凝结的蜡油,温润微黄,分明昨夜曾有人从此经过。
继续深入,甬道尽头矗立一扇石门,门侧嵌着机关。她轻拨机括,石门缓缓开启,内里空间豁然开阔。火光微闪中,中央倒卧着两道模糊黑影。
陆小凤脸色骤变,越过云初霁疾步冲入。云初霁驻足门边,目光一扫——那支靠门最近的烛台上蜡烛已经燃尽,只剩新凝蜡痕,当是昨夜曾被点燃。而门内空无机关,显然此门只能由外开启,一旦闭合,内中之人便如困死地,再无脱身之法。
待众人尽数进入,她迅速查探四壁,果然在其余三面墙上各发现一座烛台。三烛齐燃,昏黄光晕渐次铺开,照亮这方约莫三个寅院大小的密室。空空荡荡,除却众人,再无他物。
眼下,其余人皆蹲身围在倒地的两人身旁,唯有钟鸣独立一隅,稍远处垂首凝视着人群。云初霁立于门边,火光摇曳,照不清他脸上神情。
地上二人,正是失踪已久的闫无常与三管事。三管事手中紧握一支通体镔铁铸就的判官笔,笔尖深深扎入闫无常左胸,血迹已凝如暗漆;而闫无常手中的铁锏亦贯穿三管事左肩,似在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反击。
“这……这……闫捕快死了?”黄百斤声音颤抖,惊惧脱口。
“三管事还有气!”时亮紧跟着喊道。
叶疏桐忽然低呼:“你们看,那支笔……是判官笔!难道……三管事就是‘决命判官’?”声音如针,刺破寂静。
陆小凤蹲下,握住铁锏,拔出瞬间微微一顿,似察觉异样,随即缓缓抽离,动作沉缓。
三人言语在石室中回荡未绝,云初霁却于其中捕捉到另一动静——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自门外悄然逼近。
转瞬,两道人影立于门口。
是何逸生与大管事。
“诸位,此间命案,由我六扇门接管。闲杂人等,请即刻离开。”何逸生声音冷峻如铁,字字不容置喙。
身后,大管事拱手抱拳,神色歉然。
“师父。”仇千山快步迎上。
何逸生微微颔首,示意他遣散众人。待人皆出,又命仇千山守于门外,自己这才踏入石室。
云初霁走在最后,眼角余光瞥见——他俯身从闫无常怀中悄然取出一张折纸,不动声色收入袖中,而后他仿佛什么都没做一般起身,低声吩咐:“将尸体与三管事一并抬出。”
待回到院中,黄百斤三人仍愤懑不平,怒斥何逸生蛮横、杜仲无能。云初霁环视一圈,不见陆小凤与钟鸣。
叶疏桐拽着莫阳立于院门,频频外望,见云初霁出来,连忙迎上:“钟鸣那家伙,丢下句‘人找到了,没事了’就走了。可陆小凤……看着不太对劲。”她抬下巴示意院外。
云初霁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先行回院子,自己则缓步走向院外的陆小凤。
“他终究做了他想做的事,不是吗?”她轻声道,“那支判官笔,原先藏在锏中,对吗?”
陆小凤声音极轻,似随风而散:“嗯。昨夜我握过那锏,比现在重。你猜得没错……你在高家行云潭所见的‘决命判官’,确实是他。”
“如此看来,最初他尾随朱柳,其实是为了探查冯赢行踪。后因我们突然出现,他恐生变故,才仓促下手。可惜他伪造的‘决命判官’再祸江湖的消息没能掀起太大风浪,冯赢也仍旧下落不明。后来在高家,他借高溪行声东击西,绑余谷音胁迫,并非为了折磨高歌,而是逼问冯赢下落。可他没料到,冯赢藏得太深,即便得知其躲于猛虎堂,也难觅其踪迹。”云初霁缓缓分析,“可若我们推断无误——那三人虽死,最关键一人尚在,他为何选在此时赴死?”
陆小凤望着远处,声音空茫,似问她,也似自问。
“初霁……你觉得,死人能杀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