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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22)

云初霁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院门之处。

大管事皱眉,神色不悦,蒋成面露惊讶,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前方。那里倒着两个人,竟是本应被关在余杭大牢的刀疤和尤可为。

“大管事,我们……我们……”二人本就心虚,此刻更是吓得腿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大管事瞥见闻声而至的云初霁,再看两人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狼狈模样,顿觉猛虎堂颜面尽失,心头怒火更盛,厉声骂道:“废物东西,还不赶紧起来!”

刀疤和尤可为慌忙搀扶着站定。

云初霁朱唇轻启:“二位何时从余杭回来的?”

声如清泉,无怒无波,不是质问,不含威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

尤可为却是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昨夜。”

刀疤顿觉仿佛瞬间被拽回余杭大牢,手臂也跟着隐隐作痛。他比尤可为更懂察言观色,偷瞄大管事,见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补了句:“我俩其实没犯啥大事,老实认了错,交了罚银就被放出来了。”

“罚银?你身上还能有钱?”云初霁追问。她才不信,进牢房前,那些衙役怎么可能不先剥他们一层皮。

刀疤讪讪一笑,指着自己的鞋解释道:“这双鞋穿得久了,鞋底本来就破了个洞。我索性将洞挖得更大些,重新缝了层底子,把碎银藏在了破洞里,上面再垫个鞋垫。谁会想到碎银会藏在鞋里?便没被搜出来。”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更聪明的是,他有两块碎银,先拿一块当定金,另一块做诱饵,成功说动衙役放了他们。他太清楚那些衙役有多贪婪,能两头占便宜的事,他们绝不会只拿一头的好处。

一道无形的闪电骤然划过云初霁的脑海,让她瞬间想通了某些关节。她的目光流转,落在刀疤的鞋子上,唇角微勾,漾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你倒是不嫌硌脚。”

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刀疤一时失神,他下意识地跟着咧嘴笑道:“白花花的银子,哪能嫌硌脚呢。”

云初霁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平静,继续问道:“你们离开余杭后,昨夜就到了猛虎堂?那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这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让刀疤登时打了个寒噤,胳膊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真恨不得抽方才的自己一巴掌,怎么就和那些好色之徒一样,被一个笑容迷了眼?美人一笑哪有自己身家性命重要!

“我们到时已过了三更,怕打扰大家休息,就选了个偏僻的地方,悄悄翻墙进来。”

事情自然没有刀疤说得这般简单。

他们其实在午时前就已抵。恰巧遇到几人擦肩而过,刀疤认出这几个平时鲜少出山庄,心中好奇多问了一句,才得知闫、仇两位捕快都住进了猛虎堂。他们几个身上背着官司,自然不愿与官差打交道,寻了个空子便偷偷溜走。

尤可为当时就吓得打退堂鼓,生怕再被抓去蹲大牢。可刀疤心里清楚,惹了这么多事,只有躲在猛虎堂里才能求得一线安全。他们摸不准杜仲如今的态度,不敢贸然惊动任何人,于是在暗处躲躲藏藏,一直捱到夜深人静,才敢从最偏僻的院子翻墙而入。

刀疤抬起头,飞快地睃了云初霁和大管事一眼。见并无深究之意,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在这附近,我们看见院门里走出一个人。他当时也发现了我们,神情突然变得格外凶狠。”

尤可为点头附和:“疤哥当时都吓傻了,还是我拽着他才跑开的。”

“都说了不是吓的!我那是……那是……”刀疤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白,继而变得煞白,一丝深不见底的惊恐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在他眸中迅速蔓延开来。

记忆里的两张面孔缓缓重叠。

“我……小时候见过那张脸……”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牙齿甚至轻轻磕碰了一下,“那天夜里格外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奔跑声。我想不起缘由,只知道必须拼命跑,越远越好。我没命地跑着,手里的盒子有些碍事,衣摆也太长,跑起来很不方便。我不小心踩到下摆,一下子摔倒在地,盒子也摔在了一旁。伸手去够盒子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回头,我就看到了那张脸——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满是狰狞的杀意,就跟昨夜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认出他穿的是官差服,求他放过我,说盒子可以给他。可他……他还是拔出了刀。我拼命往后躲,刀却离我越来越近。”刀疤大口喘着粗气,仿佛那带着杀意的一刀穿过记忆,再次朝他挥来。

话语里的恐惧如附骨之蛆,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云初霁秀眉紧蹙。刀疤声音中的惊恐,让她断定他此刻所言绝非虚妄。那么昨夜出现在院子里的人会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她思索片刻,直接问道:“既然是昨夜遇到的人,你们现在过来,又是为何?”

“是我拽着疤哥来的。”尤可为解释道,“听疤哥说完,我突然想起自己也见过那张脸。虽然他不一定还在,但万一呢?撞撞运气总没错。”

云初霁目光一凝,追问道:“你也见过?他是谁?”

尤可为答道:“就是莫阳的舅舅莫书。”

“莫书?”这个回答着实出乎云初霁的预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莫书”便是冯赢,他的确当过官差。不过还有个疑问,云初霁接着问:“你们之前见过‘莫书’,当时为什么没认出来?”

阳光的暖意渐渐驱散回忆里的寒意,刀疤缓过劲来,如梦初醒般呼出一口气。他答道:“那时候我没怎么注意他。”

毕竟那时鲍六心性大变、肖敕隐秘怪异,已经耗费了他们太多心神,剩下的精力又分给了莫阳和叶疏桐。至于这个刚露面就被擒、由肖敕亲自看管的“莫书”,刀疤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直到昨夜那双眼睛瞪着我,才突然想起那些片段。”

“失忆?”云初霁问,“你还记得什么?”

刀疤摇头。

云初霁又问:“被追杀的地方可还记得?”

刀疤先摇头,随即又点头:“那老头说,是在开封外的山坡下捡到的我,还夸我命大,撞到了头,只忘了些事。”

厢房里的众人早已悄然立于院外,将刀疤之言尽收耳底。突然,钟鸣发出一声嗤笑:“这故事编得真好,可惜,昨天酉初时,我们就发现了‘莫书’的尸体,你们昨夜绝不可能见到活人。除非……你们撞见的是鬼!”

“鬼?”刀疤和尤可为一直躲躲藏藏,根本不知猛虎堂一日之间出了这么多事。此刻细想,只觉昨夜那张脸愈发骇人:双目怒睁,瞳孔如针,青筋暴起,面容狰狞,若再添一副獠牙,可不就是从地狱来的索魂恶鬼?两人顿觉胆寒魂裂,吓得两股战战。

云初霁看出钟鸣摆明了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顾刀疤和尤可为有多惊恐,直接将他们带进主屋,指着床上的尸体问:“你们去看看,昨夜见到的是不是他?”

尤可为几乎整个身子都缩进刀疤背后,只敢眯眼匆匆一瞥,旋即赶紧闭上,连连点头:“是这件衣服。”他只敢确认衣服。

刀疤比他稍强些,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探头去看,登时被满床的鲜血吓了一跳,声音忍不住颤抖:“是……是他……他真成了鬼?”

“这世上哪来的鬼?”云初霁冷哼一声。虽然事态与她预想的有些偏差,但冯赢“死而复生”的缘由已然清晰。她蓦然转身,目光如铁般锁住蒋成,声沉而厉:“昨日午时,你送饭时,给了冯赢什么东西?”

许是屋内血腥气过重,又许是云初霁的语气太过冰冷,蒋成只觉双腿一软,竟直直朝她跌去。云初霁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眉心微蹙,却仍伸手一托,稳住其身形,才将手移开。

蒋成连忙道谢,咽了口唾沫。他知晓再有隐瞒不下去,嗫嚅开口:“是假死药,以及两袋用猪小肠装的鸡血。”

“可是此物?”云初霁摊开掌心,赫然是小半颗药丸,缺口处牙印清晰,正是她从床褥间拾得之物。

蒋成接过细查,又凑近轻嗅,片刻后点头:“正式此药。怎么还会剩下?这样药效有缺的。”

云初霁追问道:“你只给了他一颗?”

蒋成笃定地点头:“一颗就足够了。七个时辰,恰好寅时醒。”寅时,亦是虎夜行虎啸之时,最合猛虎堂的行事时机。

云初霁心下顿明,冯赢虽表面应下了他们的计划,实则内心存疑。他特意减少药量,为的就是能提前苏醒,好悄悄脱身。

仇千山与闫无常不知何时已从偏房走进主屋,闻言厉声质问:“这怎么可能?我们搜过你全身,连食盒都仔细检查,怎会有遗漏?”

云初霁淡淡道:“他藏在了鞋底。”而这线索,还是刀疤提示她的。

“是。”蒋成苦笑着承认,“没想到这都被发现了。我的鞋是双层硬底,内里掏空做了夹层。”

或许是得知昨夜见到的并非鬼魅,刀疤的胆子大了些,口中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只有我能想到这法子呢。”

自踏入主屋,钟鸣便一直沉着脸,面色古怪,仿佛已知计划败露,彻底放弃了挣扎。

五人之中,王梁率先站出,坦然道:“这是我们几个一同商议的计划。我们请蒋成把东西带给冯赢,让他配合行事。冯赢先将前襟扯破,鲜血洒于胸口,最后服下假死药。我们算好时间,借口从窗缝瞧见血迹,骗捕快开门。”

“所以你们才紧随其后闯进来,不给两位捕快查验‘尸体’的机会。”云初霁转眸,望向大管事,“而杜仲,为便于‘复活’后的冯赢脱身,特意将捕快们关押在远离此地的院落。对吗?”

不等大管事开口,黄百斤抢先道:“此事皆由我等策划,堂主和各位管事一概不知情。”

云初霁目光微闪,留意到蒋成听闻此言,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她随即问道:“你没说,但有人说了,是吗?蒋成。”

“是。”蒋成垂首应道,“两位捕快毕竟是堂主同意放进来的,我不敢私自做主,便请示了四管事。四管事默许了。”

四管事既已知情,其余三位管事与堂主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你!”黄百斤眉峰一竖,心中气恼,可转念一想,对方只是个杂役,与自己这些挂名镖客身份不同,行事本就需更谨慎些,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你推测的不错。我们认为,冯赢假死,存活的可能更大。”大管事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他不会直接点明帮助推理,也不会故意隐瞒阻拦推理。他继续道:“按原计划,两位捕快只需被关一晚。等冯赢‘尸体’消失,我们就会寻由头将他们放出来。可如今冯赢真的死了,而且死时姿态与假死时一般无二。”

“这不对。”陆小凤疑惑道,“若真如你所言,冯赢死时,那两人正被你们关在别处,根本无从下手。杜堂主为何还要揪着他们不放?”

大管事解释道:“我们昨天自知理亏,仅将房门闩上,并未严加看管。岂料今早发现冯赢身死,再去查看之时,就见房门大开,两人虽仍在屋内,手上所缚的绳索却已断裂。”

仇千山冷哼一声,满脸不忿:“你怎么不提我们皆中了迷药?若真是我们杀人,为何不趁机逃走?反倒留下等你们来抓?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

一连串质问如刀锋直指要害,句句在理,大管事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陆小凤环视众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大管事,眼下已可断定冯赢死于子时之后,彼时无人能自证行踪,便有同等嫌疑。”

大管事终于松口:“给他们解绑。”

刀疤和尤可为闻言,知晓昨晚所见并非鬼魂,不由心头一松,却又生出新的疑问。趁众人解绑之际,两人悄悄挪至云初霁身边,低声问:“床上那人不是莫书吗?你们怎么唤他作冯赢?”

“他真名冯赢。”云初霁答罢,忽而心头一动,察觉自己遗漏之处——同属猛虎堂,刀疤两人竟对冯赢如此陌生。她目光微凝,反问:“他也是猛虎堂的人,你们从未见过?”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尤可为道:“连这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刀疤道:“猛虎堂有数百人,我们认识的只是少数。”

猛虎堂鱼龙混杂。有像见势不对便离开的几人,原是在外犯了事,来猛虎堂躲避抓捕,用大半身家换得庇护,几乎不离开堂中。有像黄百斤、时亮之流,日日划拳饮酒,偶尔接镖,赚的银钱全挥霍于堂里,只图清闲快活。亦有像钟鸣这般,一镖接着一镖地跑,把猛虎堂当作安身立命的依靠,这类人最得杜仲看重。更多的,则是像刀疤、尤可为之辈,仅挂个名,仗着猛虎堂的名号在外狐假虎威、欺行霸市,杜仲对此类人虽不倚重,却也放任自流,不予干涉。

猛虎堂中堂。

今日,窗户紧闭,唯有正中的门开着,堂内较以往略为昏沉,使得正中悬挂的“猛虎下山图”更显狰狞。

大管事快步疾入,绣着金线暗纹的衣角随风翻飞。杜仲和其余三位管事早已在堂中等候。大管事站定身形,略整衣袖,随即将上午调查所得一一禀报。

“……随后,我带领他们三人前往昨夜关押闫无常与仇千山的房间,细致勘查。所见所察,与先前所获如出一辙:门闩之上并无新近划痕,门槛处残留的灰烬亦为寻常可见的迷药。由此推断,极可能是第三人自外开启房门,布下此局,意在嫁祸于那两位捕快。”

三管事食指拇指轻轻揉搓,正是他深思时惯有的动作。听罢大掌柜陈述,他一步迈出,声如断铁:“堂主,那第三人必然就是混入我猛虎堂的‘老鼠’,昨夜种种便是其搅局之证。所幸四管事已觅得些许端倪,今夜,待我寻迹逮住这只‘老鼠’,一切皆可水落石出,不足为虑。但云初霁此人武功深厚、敏锐细致,放她入堂,实在不妥。依我之见,还是尽早请她离开为好。”

二管事轻轻一甩素净的袖子,冷哼一声:“不放她进来,你可真是好大口气。若她真想进来,何须你开门相迎?她身似影、行如风,你关得了门,关得了随行的影?防得住无形的风?如今她身在明处,尚可监视;若逼她藏于暗处,如鬼魅夜行,一举一动皆不可察,才是真正麻烦!要我说还是留她在堂中为好。”

杜仲抬手一压,止住二人争执,声沉如渊:“我准她入堂,非是惧她。那躲在堂中‘老鼠’也没你们想到那么好捉。”

四管事指尖轻颤,不安地攥紧略有磨损的袖口,声音略带迟疑:“堂主……您真信闫无常所言?那地下深坑深不见底,摔下去,‘决命判官’当真还能活命?”

杜仲面色一凛,目光如刃:“你们都听到了——云初霁从冯赢身上起出了‘锁魂针’!冯赢嗜赌成性,惯用‘假死’这等炸胡的把戏,可这恰恰暴露了他最是惜命。以‘锁魂针’封其眼口,缚其四肢,令其清醒感知血尽而亡之惧,这般阴毒手段,非‘决命判官’莫属!”

大管事眸光微闪,恍然道:“堂主是想借云初霁之手,对付‘决命判官’?”

四管事依旧眉头深锁,忧色难掩:“当年‘决命判官’犯下累累杀孽,多少豪强重金延请顶尖高手护院,刀阵森严,却仍难逃满门覆灭,无一幸免。纵然云初霁武功卓绝,可……真能与那等煞星抗衡?”

杜仲神色沉静,似成竹在胸。他缓缓开口:“曾有人与玄墨阁交易,欲取‘决命判官’性命。玄墨阁派出的亦为十二剑手,布下的正是‘归元剑阵’。双方僵持良久,剑阵越缩越紧。若非江离及时赶到,从外寻机相助,‘决命判官’早已命丧当场。这次我找来的十二人,单论武功虽逊于玄墨阁刺客,但默契无间、配合如一,更兼有我暗藏杀招作为后手。云初霁不仅正面破阵,还伤了我,足以证明她有抗衡‘决命判官’之力。短短四月,精进至此,此人当真令人又惊又喜。”

二管事奇道:“玄墨阁既已出手,怎容目标活命?”

玄墨阁立规森严,人命之契,必取其命,不死不休。除非——

“委托人付出同价之物,撤销交易。”杜仲解释。

三管事若有所思,低声道:“所以……堂主找来那十二人,就是为了试云初霁深浅?”

杜仲面色骤沉,冷喝道:“莫要打听!”

四位管事垂首肃立,厅中一时寂然。

良久,杜仲目光如刀,转向三管事,沉声问道:“刀疤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三管事心中一凛,赶忙回答:“他虽挂名,但鲜少回堂,故而……不知。”

杜仲沉默片刻,眸光微闪,又道:“仇千山既然在场,何逸生恐怕也快知道了。”

四管事答:“的确有消息外泄,但暗中传消息之人不是仇千山,而是闫无常。”

“哦?”杜仲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眉宇间掠过一丝玩味,“先来向我投诚,转头又向何逸生递消息,此人倒是左右逢源,好一个玲珑心肠。”他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淡淡道:“阿四,派个人,探探刀疤底细。”

“是。”四管事应下,“蒋成行事机敏又忠心可鉴,此人可用。”

杜仲目光缓缓扫过三管事低垂的头颅,声色不动:“若非蒋成及时来报,我竟不知,堂中镖客之心已散至此。罢了,便派他去。”

蒋成领命,却未急于寻找刀疤,而是悄然返回自己所居的执勤院。

杂役所住院子与镖客不同。执勤院六间一列,共三列十八间,如今仅住十二人。

此时恰好巳正,众杂役皆忙碌于各处,院中无人,寂静无声。

蒋成走到临后墙左起第二间——自己的屋子。房间不大,入门即见一方小桌,三只木凳叠放在侧,单人床紧贴墙根,窗下橱柜紧挨床沿。明明是白日,蒋成却从柜中取出一截蜡烛,将其点燃置于桌上。

忽有风自门而入,旋即云初霁的身影出现在房中。

蒋成立刻躬身行礼:“斋主。”

云初霁借火烛点燃藏在掌心的纸条,待其化为灰烬,方才开口:“你倒是机敏,借着假摔传信与我。可你如何才能证明你的身份?”

“请斋主验证。”蒋成背身扯开领口,露出右肩。

云初霁知晓验身之法,举起蜡烛,将火光贴近右肩。在烛光映照下,肩头隐约浮现“水”字纹样——蒋成的确是书斋埋在猛虎堂的暗桩。不过想到此人出自水家,而非就近的耿娘子一方,不由心中暗动:这几方虽是一脉,却总各自为营、暗中角力,明争暗斗从未停歇,难怪玄墨阁百年来势力停滞不前。如今这盘残局落于她手,旧网待理,新局将启,不知又将演为何种光景?

“行了。”云初霁放下烛台。

蒋成整理好衣服,转身肃立,低声禀道:“小姐命令我,表明身份后,须向斋主认罚。”

“何罪?”

“其一,擅自决断,未及时传递陆小凤被困猛虎堂的消息;其二,疏于察探,未能识破杜仲召来十二剑手的真实意图,以致花公子负伤。”蒋成垂首,声音低沉,“皆因属下判断失当,甘愿领罚。”

云初霁轻叹一声,道:“杜仲有心设计,你未能及时洞悉亦属常情,花满楼负伤怪不得你。陆小凤之事……你应知晓,暗桩之责,便是只传消息,不下判断。”

“属下明白。只是……陆小凤屡次砸毁杜仲藏酒,我费心尽力才获其信任,全被他搅乱……”话出口方觉失言,蒋成当即闭嘴,低声道,“我认罚。”

“水清浅可已定罚?”

“记下三鞭,待归后领罚。”

云初霁失笑,心道:这水清浅倒是护短,这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自己若另加处罚,岂不是驳了她的面子?便道:“一事不二罚,既已有处断,便依照水清浅之令执行。”

蒋成仍然神色忐忑,犹豫片刻再度开口:“属下尚有两过未述。一则,我今日为叶疏桐指路,告之偏院所在。事后想来,您未带她同行,或有深意。我贸然指路,可能扰乱了您的布局。”

云初霁先前试探过叶疏桐,知晓她早早达到偏院,实则是因少女情愫暗生,心之所向难以自持。如此,恰与猛虎堂默许查探的态度彼此印证。听罢,云初霁语气沉静道:“你潜伏猛虎堂中,无特殊指令,便当如常行事。若因我缘故刻意更改,以致招人疑窦,那才是真正犯错。”

蒋成继续道:“二则,昔日冯赢在猛虎堂中醉酒,曾自吹当过官差,当时我只道是酒后虚言,未加深究。”

云初霁眉梢微动,奇道:“你竟然认识冯赢?他在猛虎堂很有名吗?”她记得刀疤曾言,没听过这个名字。黄百斤等人却为了他合谋诓骗捕快,不似陌路之人。若是寻常镖客,他们可以为他至此?

蒋成回答:“挂名镖客中并无‘冯赢’其人。他所用之名实为‘杜胜’,满脸络腮胡,自称杜仲堂兄。因和杜仲相关,我曾将此情报传回书斋,但掌柜未给予指令,我便未再深查。”

杜胜?云初霁默念其名,暗忖:这冯赢果然嗜赌,名字不是“逢赢”、“莫输”,便是“赌圣”,透着赌徒的执念。

蒋成心知云初霁所问深意,继续说道:“昨天闫无常送他来时,称伤者乃是猛虎堂冯赢,杜仲和三管事皆未否认。就连我都一度怀疑,是否自己记漏了某位镖客名姓,何况他人?他们之所以想救冯赢出来,不是因为冯赢其人,而是因为恼怒杜仲弱了猛虎堂气势。自斋主您伤杜仲之后,堂中早已人心浮动,已有数人悄然离去,余下之人也大多生了离开的心思。”

云初霁了然,此时她亦有所耳闻,颔首道:“原来如此。”随即再问:“那你何时确认其身份?”

蒋成答:“午间送餐时,我趁其吃饭细察其眉眼轮廓,终辨出正是那常年蓄须的‘杜胜’。”他记性极佳,猛虎堂数百名镖客,皆能过目不忘。正因如此,他才被水清浅看中选为暗桩,潜伏于此。

云初霁心中微动,追问:“送饭时,冯赢如何?”

蒋成回答:“他警惕颇高,饭菜必先搅乱,让我吃上一口才敢动筷。听完计划,立刻就问是何人谋划,我只说了王梁、时亮和黄百斤三人。因为钟鸣曾提及,他和莫阳与冯赢之间有些嫌隙,但此计是为猛虎堂脸面,为防止冯赢不配合,让我莫要提及他和莫阳姓名。不过,确定计划之后,冯赢神情亢奋、双目有光,好似赌徒抓得一手好牌,只等翻盘赢局。我见过那种人,最后总输得很惨。”

若真拿生死下注,那冯赢无疑输的很惨,连命都输没了。

云初霁沉默片刻,又问:“关于刀疤,你知道多少?”

蒋成摇头:“我只知道是个借猛虎堂名号坑蒙拐骗、欺男霸女的无赖。不过四管事已命我探查此人底细,到时,我先汇报于斋主,再将经您筛选后的讯息告诉他们。”

云初霁摇头:“如实相告便可。若有隐瞒,一旦被察觉,你的身份便危如累卵,必遭猜忌。”

蒋成点头应下,继而低声道:“杜仲这次邀您入猛虎堂,绝非善意。怕是想让您和‘决命判官’相斗,他好坐收渔利。”

云初霁冷笑一声,唇角微扬:“他想看鹬蚌相争,也得先问自己,有没有那副好牙口。”说罢,纤指轻挑,自袖中取出一片翠叶——正是从冯赢尸体袖口所得。她指间轻捻叶片,问道:“这叶,出自何树?你可在猛虎堂见过?”

蒋成接过细看,片刻后点头:“这是醉翁榆的叶子,多见于琅琊山地,但猛虎堂也有一棵,就在寅十三。”

猛虎堂镖客居所皆以“寅”为名,寅一至寅二十九,每院八九间,共两百余间房房。猛虎堂镖客虽远超此数,但大多不住堂中,空房甚多,有些院子只住了一两人。据蒋成所知,寅十三中只住过一人,一位老者,干瘦似枯骨,性情孤僻。此树便是他入住后亲手移植,杜仲未加阻拦,他们这些杂役更不敢多言。寻常移植树木,为保存活,多剪枝去叶,只留主干。但老者不知用了何法,移植之时,树仍枝繁叶茂,且存活至今。

云初霁抬眸望去,这棵醉翁榆新芽初绽,嫩绿如烟,老叶随风轻旋,缓缓飘落。但她指尖这片,鲜翠欲滴,分明是今春新发。以新叶为引,是示踪?是挑衅?抑或,诱她入局的饵?

她向来胆大,何况谜题横亘眼前,怎能退让?

她俯身细查树根,果然见到泥土有翻动痕迹。她以指拨开,掘出一盒子,外裹陈旧锦缎,已然褪色却仍显华贵。

盒子里,却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又在何处?

寅二十一院。

叶疏桐闭上双眼,脑海中全是花满楼的那句话:“既是朋友,不妨坦率。”

几乎脑海里全是这个声音,扰得她心绪翻涌,久久难平。自己这般纠结辗转,难道真是对钟鸣有别样情愫?那钟鸣于她,又作何想?

会同她一样吗?

她辗转反侧,全无困意,索性一掀被褥直接坐起,脚尖一挑套上鞋子,随手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不想花满楼正在院中,闻声回首,声音温润:“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

疏桐心头一颤,仿佛心事被悄然看破,不觉微窘。她迅速整了整衣襟,轻声答:“只是想去外头走走。”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反倒显得刻意:“不是……去见谁。”

花满楼含笑反问:“所以,是去见谁?”

“都说了不是。”叶疏桐揉了揉发烫的脸,垂首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七哥哥,喜欢……是什么感觉?”

“喜欢”二字出口,竟似鼓槌,重重捶在她心上,震得心跳如雷,久久不息。

花满楼不答,笑着反问:“你觉得喜欢是什么样的?”

“喜欢是……七哥哥和初霁姐姐这样。”

叶疏桐发觉,单听到云初霁的名字,花满楼的神情便悄然有了改变。

平日里的花满楼,如山涧川流而下的溪水,澄澈宁静,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柔,永远温润而从容。一旦提及云初霁,便如暖阳穿透薄云,精准洒落这溪水上。刹那间,平静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映着蓝天、白云与两岸绿意,水中游鱼亦欢跃穿梭,往来如织。整片溪水都因这缕阳光愈发鲜活明媚,熠熠生辉。

若说花满楼如水,云初霁便似风。

面对生人,她萧瑟似秋风,疏离淡漠,叫人望而却步。对付仇敌,她凌冽似寒风,锋芒毕露,透着寒意决绝。藏身人海,她又恍若无风,收敛气息,平凡如同碎石。对待友人,她如夏凉风,清爽可靠,可以适时慰藉。然而,这一切的“风”,都在她面对花满楼时,悄然化作三月春风,只剩温柔缱绻。

暖风携花香拂过,似能消融寒霜,唯留一池春水,于两人之间,漾开无尽柔情。

叶疏桐略一思索,又补了一句:“以及……姐姐和琢之哥哥。”

沈琢之乃是玲珑阁首席玉匠,玲珑阁能重振声名,全赖他一手鬼斧神工,技艺近乎通神。曾有数家权贵玉坊重金相聘,他都不为所动,一心一意跟随叶吟风左右。而叶吟风待他也始终与众不同,从不以东家身份压人,反如知己相待。叶疏桐坚信,这般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必是情愫暗生。

花满楼却轻轻摇头:“吟风姐与琢之兄之间,并无情爱。”

“怎么会?”叶疏桐不解,“我们玲珑阁后来又招了数位匠师,但唯有他能雕琢心中所想,外界所有威逼利诱,皆有姐姐一力挡下。就连七哥哥你的那只手镯,也得你亲自求他才肯动手,不是吗?”

花满楼赠送云初霁的槐花黄玉手镯,便是出自沈琢之之手。为请他出手,花满楼费尽唇舌,耗尽心思。也正因此,他更加确认:沈琢之就是个痴心于玉的匠人,与叶吟风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私情。实则是叶吟风惜其手艺,沈琢之喜玲珑阁自在,彼此相知相敬,止于知音。

“惺惺相惜的挚友,从不逊于爱侣。”花满楼花满楼语气平和却坚定,“但无论哪一种,都离不开彼此信任。”

“信任?”叶疏桐低声呢喃,心头一震,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钟鸣的怀疑,或许正源于那份缺失的信任。

云初霁回到院中,恰撞见叶疏桐匆匆离开。

“她怎么了?”

花满楼轻叹摇头:“不知我那番话,她听进几分。”随即问,“你那边,可有新发现?”

云初霁眉梢微蹙:“满眼疑云,算不算?”

花满楼沉吟片刻:“那便依原计划,我去玲珑阁找叶吟风。”

山洞中,云初霁为冯赢重重谎言蒙蔽,一度做出诸多误判。直至陆小凤、花满楼汇合,三人将线索一一拼合,才终于从迷雾窥见几丝真相。

冯赢的那番“坦白”,实则半真半假。是村民受到教唆袭击捕快?绝无可能!否则只需解决几个贼首便可平息事态,根本无须屠村。正因何逸生心知肚明,才会将屠村罪名扣在“决命判官”头上。冯赢那日前前后后说了许多谎言,恐怕多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以至于破绽频出,前后矛盾。屠村的真正缘由,或许复杂,但至少其中一因,简单至极——为夺取山中宝物。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遮掩。而最令云初霁起疑的,正是莫阳父母之死。谎言最忌节外生枝,徒增破绽。当时众人聚焦于屠村真相,冯赢本无需提及此事,更不必牵扯出不知有无的“决命判官”徒弟。除非——他心中有鬼,始终因那对夫妇的死而惶恐不安,比如,凶手正是他自己。

如今冯赢已死,唯一能揭开真相的,只剩叶吟风一人。

花叶两家世代交好,由花满楼出面探问,最为妥当。

只是,如今局势错综,人心难测,迷雾重重。纵使两地相距不远,云初霁仍难安心让他独行。

“我实在放心不下……路上万一有变数。”

“这猛虎堂中,才更是繁杂。我离开后,叶疏桐还需你多费些心。”

“自然,她也是我妹妹。”云初霁点头应下,目光微闪,“你怀疑钟鸣?”

两小袋猪肠灌的鸡血,仅能染红衣襟。因此钟鸣声称从窗缝窥见血迹时,始终未提血腥味——因为血本也不多。但这又与他后续所述矛盾:既然当时房中血迹不多,他又是从何处看见的“满床鲜血”,闻到的“刺鼻腥气”?

除非——

叶疏桐寻觅良久,终于在某间院落墙角发现了钟鸣与莫阳的身影。二人背对着她,全然未觉她已悄然临近。

正是吓人的好时机!

她玩心顿起,轻手轻脚地伏身靠近。

未料,却听见莫阳低沉而决然的声音。

“我这就去向云姑娘坦白,冯赢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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