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堂偏院,主屋内死寂沉沉。冯赢仰面躺在在床上,双目紧闭,胸前血迹斑斑。殷红鲜血早已浸透床褥,如墨痕般蔓延至地面,浓烈的腥气弥漫屋内,凝而不散,令人作呕。
云初霁俯身细致检查尸体。伤口圆整,形似判官笔所刺,只是深浅……
奇怪……
这伤口虽深,却又不够深,不足以让冯赢立刻丧命。
为何?朱柳、高歌皆是一击毙命,到冯赢这里却变了?
冯赢又为何不曾呼救?是身中迷药、昏迷不醒,抑或……另有隐情?
忽然,她指尖在膻中穴处触到异样,似有锐物隐匿皮下。她凝神聚气,内力缓缓逼推,竟自血肉中逼出一根细如发丝、乌黑如墨的银针。
“莫非……”她低语,心头一震,立即探查其余要穴。果然,百会、神庭、风池、天突、膻中、神阙、关元——七处穴位,各藏一针,无一遗漏。
七根银针,七处命门。
锁魂针!
名虽诡谲,实则阴毒。银针以毒液浸染,再经火焙,通体漆黑。一针入体,行动受制;二针即晕;第三至第六针悄然无觉,待第七针落下,人才骤然痛醒——四肢不能动,喉舌不能言,唯余神志清明,如魂被锁于躯壳,故名“锁魂”。
难怪伤口会这么浅……
这竟是要他生生看着自己血流殆尽,饱受死亡步步紧逼之惊惧。
云初霁指尖轻捻,拾起死者袖口翻折处夹着的一片翠叶,眉梢微动,将尸身轻轻放正,忽见床褥缝隙间有一物,指甲盖大小。她不动声色,将其悄然收入掌心,抬眸望向引路而来的大管事:“杜仲,他当真想请我们查出真凶?”
大管事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人是我猛虎堂的,死在猛虎堂,又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自当查明真相。可就怕铁证如山,仍有人说是咱们栽赃陷害。”
话未尽,意已明,矛头直指那两只进了“耗子窝”的“猫”。云初霁微微皱眉,她不认为那两人会用锁魂针这种阴损东西,但眼下所知甚少,唯有查证方可定论。于是又问:“这院子有好几间房,他们两人却选在隔壁轮流休息?”
“是。”大管事道,“据他们说,如此方能确保冯赢的周全。”
云初霁颔首,随即细查屋内。床下无机关,空隙不足以藏人;墙壁坚实,亦无暗道,唯有一个原用以储衣的柜子大小足以藏人。但此柜子积满灰尘,显然不曾有人踏足。如此一来,唯一能出入的只剩下门窗。此时门锁已卸放在一旁,但窗户仍锁着。云初霁站在床边,面朝北墙,墙上正是那扇带锁的窗户,西窗框恰好与床沿齐平,锁上赫然留有几条崭新的划痕。检查完毕,云初霁转身离开屋子。
“去隔壁看看。”
陆小凤摇头轻笑,跟了上去,心中暗道:这丫头一旦定下目标,行动之迅当真无人可及。
隔壁偏房,闫无常和仇千山皆是双手反绑,神情却迥异。仇千山满脸愤懑,闫无常则笑意淡淡,似觉此事颇有趣味。
“查案的捕快反成嫌犯,需靠他人洗冤。这般身份颠倒,岂不有趣?”
“哪里有趣?”仇千山不满,“若他肯信,我们完全可以自证清白。”
“既未行凶,何惧他人探查?不论是谁来,终会证明我等清白。”闫无常坦然,“陆小凤和云初霁又皆是一等一聪明人,我们身上的嫌疑必能很快洗净。”
仇千山默然,叹道:“但愿如此,我手已经麻透了。”
说话间,房门打开。云初霁当先进入,却是看也不看两人,直奔窗户。偏房与主屋的窗户相距约莫一丈,只需敞着窗户,便能时刻察觉主屋动静。如此安排,的确谨慎。
仇千山看见随后进门的大管事,面露不悦,抬手示意绳索,嚷道:“还要绑到几时?真要杀他,我们何苦救他?岂不是多此一举!”
大管事从容道:“此理由的确已说服堂主,否则你们也不会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杜堂主既托我们查案,可否先听他们陈情?”待大管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后,陆小凤才转向闫无常和仇千山两人,“你们救了冯赢,是何时的事?”
云初霁从窗户翻出又翻进,闻听此言,补了一句:“从我们分开说起。”
闫无常道:“可以。但大管事得先出去。”
大管事本欲拒绝,却迎上云初霁冷冽目光,只得扯唇一笑,转身出屋,反手关上门。他在门口驻足片刻,察觉屋内毫无动静,忍不住将耳朵贴向门缝。
“走远些。”
清冷之声穿透门板,如冰锥刺骨。大管事浑身一僵,急忙老实地退开数步。
房内,云初霁眸光微闪,道:“说吧。”
闫无常从水潭遇见冯赢说起,到水下中毒昏迷,再到从夺马人口中问出冯赢的去向。
“……直到昨天清晨,望江附近。我和仇千山分头搜寻,忽听一声惊呼,循声赶去,正见冯赢背中一剑,晕倒在地。”
仇千山补充道:“我亦闻声赶至,稍晚闫无常片刻。那冯赢命大,凶徒为我们惊走,只刺了一剑。那剑偏了几寸,未及要害。我们发现他尚有气息,决定由闫无常送他去最近的猛虎堂治伤,我则循迹追查。谁知行至半路,竟发现我俩同路——那凶徒居然也进了猛虎堂。”
说了这一长串,仇千山有些口渴地舔了舔嘴唇,继续道:“于是我们带着冯赢一同进了猛虎堂,打算守株待兔,等凶徒再来时将他一举拿下。”
陆小凤问道:“听说你们认定是‘绝命判官’所为?”
闫无常道:“朱柳、任怀安先后死于其手。我只是合理推测他会对冯赢下手。你们检查过尸体,冯赢可是死于判官笔?”
云初霁默认,又反问道:“可他背上的是剑伤,不是吗?”
闫无常一时语塞,思索片刻才道:“但除了‘绝命判官’,我想不出还有谁与他有仇。”
云初霁又问:“踪迹一直到猛虎堂?”
仇千山点头:“对,猛虎堂临江,地面湿软。那人的足迹止于堂外墙边,越往后越杂乱,似乎不止一人。许是愈近猛虎堂,往来人迹愈多,干扰了我的判断。”
云初霁皱眉沉思。
“当天还发生了什么?”陆小凤将话头拉了回来。
闫无常道:“冯赢醒后,一直叫嚷着自己没罪,说我们不该看管他,还质问为何对他紧追不放。直到午饭后,他终于累了,为了能好好睡一觉,同意我们锁上门窗。我们奔波数日也疲乏得很,便决定趁天光尚好轮流休息。休息的人贴身保管钥匙,另一人守在门口。”
仇千山接着说:“我先歇的。我睡得浅,能保证当时没听到动静,钥匙也一直贴身放在胸口。”
闫无常继续道:“仇千山醒来后把钥匙交给我。我实在乏极,一躺上床就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到响动,察觉不对,立刻翻出窗户。外面有五个人,那个叫钟鸣的突然喊起来,说从窗缝里看到了血迹。我顿觉不妙,赶紧跑回门口,拿钥匙打开房门,就见冯赢胸口满是鲜血,已经死在床上。”
“慢着。”云初霁打断他的话,将他拉到窗边,自己则翻到窗外,“钟鸣当时是什么姿势?”
闫无常答道:“手扒在窗边,头离窗户很近。”
“是这样?”云初霁走到主屋窗外,左手在上推开一条窗缝,右手稍低,食指与拇指并拢贴在窗边。
“对!就是这样!”闫无常像是想起了什么,“啊!他当时是想撬开窗闩,却没想到我们临时换成了锁,根本撬不开。”
云初霁点头,继续问:“然后呢?”
闫无常想了想:“然后他撞在窗户上,突然说看到了血。”
云初霁略一思索,凑近窗缝往里看。从这里只能瞧见床尾一角,可蔓延到地上的鲜血却看得分明。片刻后她追问道:“仇捕快当时可听到动静?”
仇千山点头:“当然听到了,他喊得那么大声。很快闫无常就跑了过来,用钥匙开了门。我们看到冯赢躺在床上,前襟通了个窟窿,胸口全是血。我们刚上前确认他没了气息,钟鸣他们就冲了进来。那些家伙无礼得很,非说钥匙在我们手里,肯定是我们杀了人,不由分说押着我们去见杜堂主。这是什么歪理!我们真要杀他,何苦辛苦把他背来?劳心劳力,反倒落了一身不是。”
见他又在抱怨,闫无常补充道:“杜堂主既未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也未全然信我们,而是将我二人看管了起来。”
云初霁点点头,将二人带到隔壁,向他们确认现场是否与昨日一致。关冯赢之前,二人昨天曾检查过房间,但发现冯赢尸体后,钟鸣等人纠缠不休,是以未能仔细探查整个案发现场,只能确认大致与昨日相同。
仇千山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好像没这么多血,血腥味也更浓了些。”
闫无常道:“毕竟又闷了将近一天。”
仇千山认同地点点头。
云初霁指着桌上的门锁,问道:“门窗的锁和钥匙都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找那送饭的杂役拿的。”闫无常道,“冯赢同意上锁后,我便去寻。在猛虎堂里,自然是找猛虎堂的人最方便。幸好那杂役拎着饭盒离开不久,我很快便追上了他。他听了我的要求,不多时就取来两把锁和相应的钥匙。”
云初霁取出大管家先前交给自己的钥匙,递到两人面前,问:“一把门锁,一把窗锁,是这两把钥匙吗?”
闫、仇二人都曾保管过钥匙,自然认得,当即同时点头确认。
云初霁当即开锁尝试,确认钥匙无误。她又问:“只有这两把吗?”
“你是说,不止这两把钥匙?那绝不可能啊。窗锁是在窗户里面的,门口还有……”片刻后,仇千山像是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闫无常。
闫无常摇头,回答:“我从那杂役手上拿到的,只有这两把钥匙。当时杜堂主有搜过我们的身,可以证明我们身上没有其他东西。若你觉得我们其中一人将钥匙扔在某处,那我……无可辩驳,只能说,我没做过,我没杀他。”他看向云初霁,目光不躲不闪、十分坦荡。
陆小凤沉默片刻,问道:“冯赢的饭也是那杂役送进去的吗?”
“没错。他不信任我们,坚持要自己进去送饭。我们当时搜过他的身,不好阻拦,只能同意。”闫无常似是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当时房门关着,他与冯赢独处了些时候。但不可能是他。我可以确定,他离开时,冯赢还活着。而且窗锁在里面,门口又一直有人守着……”
将闫、仇二人重新送回偏房,云初霁和陆小凤走到院子里,大管事立刻迎了上来。云初霁问道:“钟鸣他们呢?”
大管事道:“按照你的要求,让他们在左边厢房等着。”
初霁抬脚欲走,便听陆小凤问道:“昨日送饭的杂役呢?”
“蒋成?”大管事有一瞬诧异,“他应该还在做事。”
陆小凤道:“麻烦大管事将他带来。”
“好。”大管事应下,转身离去。
云初霁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小凤。
“你也觉得奇怪,是吗?若真如他们怀疑,凶手是闫无常和仇千山,无非三种可能。其一,两人是同谋。但正如他们自己所说,如此,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救冯赢,所以这种可能可以排除。”
“其二,真凶是闫无常。是他取得的钥匙,完全可以锁完门后,给仇千山假钥匙。趁他熟睡时,开门进去杀死冯赢,再重新锁好门。尽管仇千山自称睡得浅,但只要足够小心不发出声响,完全可以不惊动他。之后再处理掉仇千山交回的假钥匙,整件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但问题在于,锁和钥匙都是旁人提供,他无法保证事先准备的假钥匙与真钥匙完全一致,除非他提前知道钥匙形制。
其三,真凶是仇千山。钥匙虽由闫无常贴身保管,但他睡得很沉。仇千山可以先偷走钥匙,待杀人后再放回原处。他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他知道闫无常中了迷药,定会睡得极熟。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可能——存在两把钥匙,只需等闫无常睡熟,仇千山拿出第二把钥匙便能打开锁。
“无论是二还是三,给钥匙的人都至关重要。倘若他真是同谋,那冯赢很可能也被下了药,故而异常困倦。这样一来,刺伤冯赢之人的足迹为何直至猛虎堂,亦能解释通顺。”云初霁逐一分析完这些可能性,又问道,“如此便奇怪了。杜仲不会想不到这些,绝不可能继续任由那个杂役自如行动。除非……”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这一眼,也让云初霁再度看到陆小凤较往常苍白许多的脸。这苍白,源于这些时日的奔波,更源于她射出的那枚飞镖。想到那个夜晚,云初霁心中一阵后怕,不敢再看陆小凤。这位她视若兄长的好友,差一点就命丧于自己之手。
陆小凤洞悉了她的心思,抬手重重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一天天净胡思乱想,看来是真不把我当兄长了。”
云初霁捉住陆小凤那只作乱的手,急道:“我何时不把你当兄长了?”
“是吗?”陆小凤故作诧异,“那你为何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难道只是口头认我做兄长,却从不愿与我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云初霁更急了,连声道:“当然不是!”
陆小凤展颜一笑,声音轻而坚定:“我亦然。”
三个字像石子般重重砸在云初霁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原来她珍视的友人,远比她想象中更珍视她。她垂眸片刻,也吐出三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了。”
厢房内。
叶疏桐拉着莫阳的胳膊左看右看、问东问西,直到确认他的确毫发无伤,才终于放下心来。
钟鸣冷眼瞧着叶疏桐围着莫阳转来转去,丝毫不见昨日与莫阳称兄道弟的热络模样,话语里更是带着掩不住的酸意:“都告诉你了,你家小护卫一点事没有,就这么不信任我?”
“谁信你啊!”叶疏桐瞪他一眼,下意识反驳,“肯定是你教唆,他才会不告而别,跟着你跑到这儿来!”
“我教唆?”钟鸣指着自己,既愤懑又委屈,“我真是……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小姐。”莫阳拽了拽叶疏桐的胳膊,想替钟鸣说情,“是我……”
“你别说了!”钟鸣打断他,别过脸去,“反正都是我一厢情愿,多管闲事,惹人厌。”
黄百斤、时亮、王梁三人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瞧瞧。时亮小声感叹:“少年人啊。”黄百斤自认看穿了端倪,上前揽住钟鸣的肩劝道:“咱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听老哥一句劝,不管你做了多少,都是你自愿,哪怕被人误会,也该你受着。现在知道人小姑娘心里没你,就算了吧。”末了还不忘小声补一句:“以后,老哥给你介绍别的姑娘,保证模样不差。”
钟鸣故意不看叶疏桐,扭头笑道:“百斤哥,那咱一言为定啊。”
“好说好说……”后面的话却堵在了嗓子眼。
只见叶疏桐猛地拽住钟鸣的胳膊,眼底泛红,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当真要找其他姑娘?”
钟鸣别过脸错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散漫:“当然,百斤哥一片好心,我干嘛不同意?”
黄百斤这才回过味来,哪里是什么一厢情愿,分明是郎情妾意!自己这才叫多管闲事,好心办了坏事。听到钟鸣提自己,赶紧找补:“也不是非找不可……难得有情……”
“找啊,干嘛不找?一个不行就找十个八个,个个貌美如花、温柔大方!”钟鸣没让他把话说完。
“好好好,你去找那十个八个温柔大方的姑娘去!我才不碍你的眼!”叶疏桐说完拽住莫阳的胳膊,“我们走!”
莫阳下意识想听从小姐的命令,又想起眼下的局面,连忙劝道:“小姐,我不能离开。云姑娘他们还没来问话呢。”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话说清楚!”叶疏桐脾气上来,哪顾得上其他,“反正我才不要跟这个讨厌鬼待在一个地方!”
门适时打开,花满楼出现在门口,抬脚进屋又重新关上了门。按照计划,他本应躲在暗处,探听黄百斤、时亮、王梁、钟鸣和莫阳五人在房中的交谈。可几人刚进来不久,原本安置好的叶疏桐就找了过来,打乱了计划。虽然料到她的性子不会空等,但来得如此之快,倒是奇怪。
眼见局面逐渐失控,将要打扰云初霁和陆小凤在偏房的问询,花满楼不得不现身。
叶疏桐一见他,立刻瘪起嘴,面露委屈:“七哥哥。”
“不是让你歇着?赶了这么久的路,不累?杜堂主已保证过他两人都无事,还这般不放心?”花满楼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与宠溺。
“总要亲眼得见才能安心嘛。”面对花满楼,叶疏桐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三分。
“就知道你不安心,我才特意去寻你。不曾想,你倒是自己来了。”花满楼按事先定好的理由简单解释,又道,“这一路净听你念叨钟鸣、莫阳,现在见到人,可踏实了?”
寥寥几句,既掩了偷听之嫌,又不动声色地点出矛盾核心,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谁关心他了?”叶疏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担心的只有莫阳!”
“你呀!”花满楼摇头,“既是共历生死的朋友,互相关心,又有何不可?”
钟鸣自嘲道:“我可不敢奢望某人当我是朋友。”
花满楼温声道:“钟兄弟,我虚长你几岁,可否听我一句劝?既是朋友,不妨坦率,渴求关心,并不为过。”
朋友自然可以坦率,而不够坦率,往往不只是想做朋友。
钟鸣和叶疏桐同时沉默,旋即又同时开口——
“你没事吧?没……没受伤吧?”
“我没事。多……多谢关心。”
话毕,两人同时闭嘴,侧身背对彼此。
黄百斤看得瞠目结舌,不过几句言语,竟化开方才争锋相对之势,如刀断水,却又似水融冰,毫无痕迹。他自忖纵有千般武艺,也难及这等化干戈为玉帛的手段。下意识朝花满楼比了个佩服的手势,可手刚抬到一半,又猛地想起对方目不能视,暗骂自己蠢笨,净做些无用的傻事。谁知花满楼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他的方向温和地笑了笑。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不知何时何地听过的一句评价:这是个能“看见”的瞎子。
莫阳望着叶疏桐脸上悄然泛起的红晕,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他自己的思绪淹没。
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自然是云初霁和陆小凤。
简单寒暄几句后,云初霁直切主题:“你们为何会出现在冯赢的窗外?”
回应她的是五人的沉默。叶疏桐心急如焚,轻扯莫阳衣袖,示意他赶紧开口。莫阳却始终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钟鸣先开了口:“主意是我出的,还是我来说吧。我们是想救冯赢出来。我们猛虎堂的人,凭什么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受外人看管?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我撬开窗闩,把人从窗户带出来。谁知道他们竟把插销换成了铜锁,害得我们的计划彻底泡汤。不过也幸亏我们去了,不然他们杀了人,再把罪名往不知所踪的‘决命判官’身上一推,我们到哪儿去说理?”
云初霁皱了皱眉:“他们与冯赢无冤无仇,你为何认定是他们杀了冯赢?”
“我哪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钟鸣道,“我只知道钥匙在他们手里,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杀得了冯赢?”
云初霁追问:“你刚才说不知道插销换成了锁,现在又说知道钥匙在他们身上,这不觉得矛盾吗?”
钟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解释:“我撬不开窗户,才知道窗户被上了锁。后来我亲眼看见他们用钥匙打开的门锁,所以才确定钥匙在他们手里。”
云初霁继续追问:“那你如何认定只有他们有钥匙?”
钟鸣越发慌乱,却仍强辩道:“他们那般谨慎,必定索要了所有钥匙。”
一旁的王梁接过话头:“云姑娘,这与钥匙有多少把有何关系?窗锁在屋内,门口又有人守着,旁人就算有钥匙,也根本无从下手,不是吗?”
云初霁点了点头。道理本是如此,若是钟鸣这般回答,她自然不会起疑,可他偏偏提了一件他本不该知道的事——钥匙。
黄百斤也跟着帮腔:“我们五人从昨天早上到发现冯赢的尸体,仅午时前短暂分离,但午时后冯赢还好好活着。之后我们一直同处,可互相作证。我可以发誓,与冯赢无冤无仇,绝不会害他,更不会纵容他人加害。我们猛虎堂,绝不自相残杀。”
时亮也附和道:“对!我们猛虎堂绝不杀自己人!”
绝不杀自己人?云初霁想起九里坡鲍六的所为,心底不以为然,却未表露。她佯装接受解释,转而问道:“没撬开窗户,反而惊动了休息的捕快,是吗?”
钟鸣点头,接着说道:“没错,那捕快突然就冲了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莫阳当时撞了我一下,害得我一头撞到了窗户上。也算是他们运气不好,我正巧从窗缝瞥见了血迹。起初还吓了一跳,随即就意识到肯定是冯赢出事了。果不其然,后来门被打开,我们跟进去一看,冯赢仰卧床上,胸口满是鲜血,染红了整张床铺,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云初霁确认道:“你撞到窗户上,恰巧从缝隙里看到了血迹?是床边那摊血吗?”
“对,我当时看到的就是那摊血。”钟鸣点头。
“可我有个疑问。”云初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人在眼看就要撞到东西时,都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你当时闭眼了吗?”
钟鸣解释道:“闭了。不过我很快就睁开了眼,然后就看到了血。”
“你为什么会睁眼呢?”
钟鸣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睁眼还需要理由吗?”
叶疏桐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云初霁似乎在针对钟鸣,心底顿时急了,连忙开口道:“初霁姐姐,你盘问他做什么呀?睁眼有什么不对吗?再说,那几个不都是能证明嘛,他不可能是凶手。”
云初霁摇头。不是睁眼这件事有问题,而是睁眼的原因不对劲。他说了那么多,偏偏漏掉了最直接、最易感知的那个原因。
为什么?是她推测的那个原因吗?
但为何钟鸣的描述……
或许,接下来进来的人会给出答案。
一个、两个……
不对!
没人注意到,一直沉默的莫阳张了张嘴:“云……”
恰在此时,院外一声惊呼盖过了这声嗫嚅,紧跟着大管事厉喝响起:“你们躲在这儿做什么?”